甚密等事关天下稳定的大事,捕风捉影,不尽不实。
面对诸多弹劾,杨丛义没有自辩,除了宰相史浩,更是无人替他说哪怕是一句话。
原本还想留在朝中参与天下大局,好为日后北伐再做准备,眼见满朝文武和赵昚的态度,杨丛义无话可说。
隔日,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疏,以旧疾复发,需要离京去山中休养为由,请辞枢密院副使之职。
赵昚没有驳回,只是让内侍传话,不得远离汴京,并传话道,离京时会派皇家禁卫护送随行,沿途保护他的安危。
五月二十六日,皇帝赵昚下诏,御史中丞周振签书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
同一天,杨丛义携家眷在五十名皇宫宿卫军护送下离开汴京,一路南下。
六月初十行至许州,遇城不入,也无州府官员出城迎候。
六月二十八日,杨丛义一行路过汝州叶县,城内停留两日,未见当地官员。
七月十九日,一行人在禁卫护送下到达邓州,同样未见任何官员,也没多做停留,次日便继续朝西南方向而去。
五日之后,一行人入均州。
七月二十九日,杨丛义等人到达武当县。
在城内停留五日,置办了些香火物资,杨丛义一行人便徒步向武当山进发,寻找二十多年前曾在太湖县大牢救过他性命的老道长。
武当山内观祠不少,但要找到那老道长所在的观祠并不容易,况且他当年也并未说他所在的观祠叫什么,此时在深山之中,又如何寻找?
好在那老道长的道号,杨丛义还能想起来。
于是进山之后,每入一个观祠山门,添了香火,便向其中的道人打听观祠中是否有一个道号为清木的道人。
一连大半个月,走过四五个观祠,也没找到清木道人,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八月二十七日,杨丛义一行人来到南岩之后,在此小住三天。
南岩,相传唐朝时,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就曾在此修炼,千百年来香火鼎盛,同在此处修炼者多达三百余人。
由于此处人多,杨丛义终于从一个老道长口中得知清木道长修炼之地,五龙观。
离开南岩之后,杨丛义一行人翻山越岭,向西而去,直往五龙观。
两天之后,他们终于赶到五龙观。
“五龙观”三字悬在简陋的山门之上,两根立柱,一个匾额,也不久远。
一行人进了山门,只见大片废墟之上有十几间新建的房屋,年头也只有二三十年的样子,远远比不了南岩。
从道观规模看,此地香火不旺,修炼的道人估计也不会有多少。
进了院中许久,才见有一十多岁的小道童出现在道观中。
那道童显然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同时进山上香,见到杨丛义等人,顿时有些紧张,怯生生上前道:“施主是来上香吗?在那儿。”
道童说完抬手指了指旁边一间不大的屋子,而他的眼睛却始终盯在杨丛义等人身上。
“是,我们是来上香,也想找一个老道长。”杨丛义看着小道童,微微笑道。
听到这个回答,道童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回道:“施主要找哪个师父?”
“多年之前,我跟清木道长有一段缘,多方打听,听说道长在五龙观修炼,特来求见。”杨丛义虔诚回答。
“清木师祖?”道童凝神一想,回道:“他不在观里。”
“不在观里,那在哪里?”杨丛义眉头微蹙。
“不知道,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清木师祖了。”道童恭声回道。
“五龙观里怎么看不到其他道长?”小道童所知有限,问他不如问其他道人,杨丛义转念一想,便不再向道童追问清木老道长。
“师父和师兄们都在地里干活。”道童回道。
得此回答,杨丛义便不再多问。
在山中修炼的观祠道人自给自足,一般都是要种地养活自己的,当然香火特别旺盛,就有大量施主供奉,另外要是有朝廷封赐的田地,观祠可以租给附近百姓耕种,向观祠交租即可,凭借田租地租,道观也能养活自己。
当然,道观大部分在深山之中,多处在偏僻之地,并不像寺庙多在闹市或大城周边,所以绝大部分道观香火并不旺盛,道人想要安心修炼,每天就必须花时间种地种田,同时这也是修炼的一部分。
五龙观处于一片废墟之中,一路走来,也不见其他香客,这里的道人想要存活,就不得不花时间种地种田。
杨丛义让道童自去忙去,他们在观中走走,再上香。
道童行礼后,很快离开。
孟芸娘等人看着眼前的道观,叹息不已。
这五龙观是太寒酸了,进入武当山以来就没遇到过比五龙观更破的道观了,完全就是建立在废墟之上的,也不知道以前此地是什么所在,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破碎瓦砾。
“夫君,你在太湖县遇到的老道长真是五龙观里的?”孟芸娘不太相信,这么残破寒酸的道观,怎么会有那种修为高深的道长。
“应该不会有错。至于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变故,不太好说。你们看,这道观原本应该占地广阔,只是被毁坏了,这些新建的房屋也就二三十年而已。”杨丛义与她们慢慢走了一圈,发现五龙观废墟占地面积很广,从废墟可见,之前的规模有多么宏大。
“大山里能发生什么变故,不会是走水了吧。这些房屋都是木头的,稍不注意就烧了。”孟芸娘说着望了一眼上香的木屋。
顾清尘一直没有说话,她自幼随师父在山中修炼,师父死后她找到临安,便跟了杨丛义,这些年夫妻二人聚少离多,她便又开始清修。
自从进入武当山以来,每看到一个道观,她都倍感亲切,似乎这里才是她该来的地方。
然而,她是杨丛义的夫人,是一家之主,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再次出家来山里安心修炼是不可能的。
况且她也知道,夫君这次来山里,恐怕也待不了太久,不然皇帝也不会派人形影不离的跟在他们左右。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多给一些香火钱,特别是那些较小的道观,多给一些香火钱,也许道人们就能活的稍稍轻松一些。
在观内转了一圈后,众人先后去上了香,而后便在香堂等待道长回观,打探清木道长的消息。
小半个时辰后,三个道人回到观中。
他们径直来到香堂,行礼过后,其中年纪较大的道长问道:“敢问施主怎么称呼,找清木师伯何事?”
“我姓杨,不瞒道长,二十多年前我在太湖县落难,有幸得清木道长援手,方才逃过一劫,留得性命。当日有诺言,日后必来山门焚香道谢,无奈当时匆忙,只听道长说在武当山修炼,不知具体所在,此后又一直奔忙,拖不得身,直到今时今日,方才找到清木道长清修福地。这次来拜山,就是想见清木道长一面,顺便向他请教一些事情。”杨丛义很快道明来意。
“原来是这样。不过杨施主来的不巧,清木师伯一个月前下山云游了,此时不在观内,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问明来意,为首的道长随即回复。
“那还真是不巧,我也是一个月前才到的武当。”杨丛义叹息道:“若这次不能相见,恐怕今生再见无缘了。清木道长云游,一般多久回山?”
“短则三五个月,长的时候三两年,最长的也有五六年,云游在外,说不准的。”道长回道。
“左右无事,我们能在山上等清道长回山吗?”杨丛义忽问。
道长一听此话,颇为为难,细想片刻还是回道:“杨施主还请见谅,五龙观地方并不宽敞,三五个香客留宿一晚尚可,杨施主人多,又有女眷随行,恐怕不好在在此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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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山中故人
杨丛义笑道:“道长多虑了,我们不会在观中打扰道长清修。”
而后转头看看孟芸娘、顾清尘等人,又对道长道:“我们此番不远千里而来,除了拜山谢恩,也打算在山里住上一段时间,劳烦道长帮我们在附近挑选一个清修福地,结庐建屋之事,我们可以自己动手。”
话音落下,孟芸娘的随行丫头向那道长递上了一个颇为沉重的包裹。
“施主这是何意?”那道长面有难色,并未接下。
“一点香火钱。”杨丛义道:“这五龙观以往应当十分鼎盛,我们添点香火钱,愿这五龙观重现往日盛景!”
“不必了。广厦千间终有烟消云散的时候,往日之景,不复也罢,草屋石室,也能修炼。”说这话的时候,道长脸上显出一丝痛苦之色,随即消散,归于平静。
“我们这香火钱是拜山谢恩的,拜山的可以不收,谢恩的香火钱,道长也能替清木道长做主?”杨丛义眼见对方似乎无意重修五龙观,但这香火钱他们得收下。
“师伯云游,贫道做得了主。”道长回答的很坚定。
“行,香火钱不收就不收吧,我们想在山上小住一段时间,道长可否为我们挑一处福地?”对方不收钱,那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五龙峰地势清幽,景色秀丽,处处都是福地,施主想在山上小住,只要不是毁山放火,哪里都可去得。”道长如此回道,似乎不愿与对方有太多交集,也不愿纠缠。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扰道长清修了,告辞。”杨丛义说完转身就走,朝观外而去。
“施主慢走。”道长单掌作礼。
孟芸娘等人心有疑惑,但此时此地却是不方便询问,随即跟了上去。
等到出了五龙观,走不出半里,孟芸娘便忍不住开口了。
“夫君,我们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就这么走?”
“不走。这武当山里环境清幽,远离红尘俗世,正是清修的好地方。五龙观里,我们不能住,这山里不是随处都能安身。”杨丛义微微笑道。
“夫君,我们真要在这山里住?这儿可什么都没有!”显然孟芸娘并不喜欢在山里,官宦千金的出身,哪里受得了在荒山野外长时间露宿。
“要是什么都有,那还怎么清修。我们从汴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清净清净。”
一听这话,孟芸娘虽然心里不是很愿意,却也不再说什么。
“史校尉,劳烦你在附近给我们建三间草屋,我们要在此地清修长住。”杨丛义抬眼远望,发现此地视野开阔,藏风向阳,环境确实不错,便有意在此地住下。
“是,大人,两日之内,一定建好。”身着便衣的禁卫首领抱拳接令。
杨丛义虽然辞了枢密院副使的职务,可他开府义同三司的官位还在,郡公的爵位还在,俸禄及待遇自然保留,何况说不定哪天又马上官复原职。
所以这些随行禁卫只能服从命令,并不会忤逆。
当然,杨丛义也不会让他们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毕竟他们是皇帝的宿卫军。
在野外宿营两日后,杨丛义等人第三天便住进了禁卫军为他们新建的房屋,他们夫妇三人一人一间。
除此之外,禁卫军还在附近另修两间小屋,用来生火做饭,堆放物资。
而禁卫军自己,则在一里之外开建他们自己的宿营地,杨丛义不离开,他们就得在山上陪着,直到有新命令传来。
他们一行人在山上住下了。
半个月之后,一个道人忽然前来杨丛义清修之地拜访,那道人一见面便道破了他的身份。
“杨大人,一别多年,别来无恙!”
杨丛义定睛一看,来人似乎颇为熟悉,片刻之后马上想起此人来,当即笑道:“张道长,十几年不见,你也没什么变化嘛。”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曾经随杨丛义出过海,又随他赴广南抗击李越的张柳道长。
“当年广南一别,就再无道长的消息,这些年可好?”此地得见故人,杨丛义十分高兴。
“挺好的。当年从广南回到临安之后,得了些赏赐,便赶着回山了。后来又下山云游过两次,也去过临安,却是无缘再见杨大人。大人这些年可好?”五寸黑须的张柳在杨丛义面前也很是兴奋。
“还好,还是跟之前一样,终日奔忙,危险不少经历,大难不曾有过,也算平安吧。”杨丛义说完,马上问道:“道长在哪家观祠?如何得知我在此地?”
张柳笑答:“五龙观。”
“哈哈哈。。。。。。我早该想到了。”杨丛义笑道:“早知我进山了,道长是今日才闲下来吗?”
“是啊,也是今日方才有空闲,观里出家人不少,除了修炼也是要吃饭的,都得种地,昨天才忙完。”
“前几天出去,见山坳处有一大片地,是你们在种?”
“不全是。前几年山下打仗,有不少人进山躲避,来到观里,五龙观要养活的人多了,就多开垦了一些地,这几年不打仗了,天下太平,很多人又下山了,之前开垦的地也不好就此荒废,谁知道什么再打仗呢。现在这些地,多数都给留在山里的百姓了,我们二三十人一年也吃不了多少粮,种不了那么多地。”张柳解释道。
“如此说来,五龙观里的废墟是战火所致,不是普通走水?”杨丛义心里马上就有了疑问。
“都是战火所致。小时候,五龙观里殿、堂、亭、室很多,光房屋就两百多间,三四十年前,金人南下之后战火不断,邓州、均州战火弥漫十几年,五龙观在这期间多次遭遇战火,修建的赶不上损毁的,最终都成了废墟,只剩最近十多年修建的这些房屋了。”说到此处,张柳神情有些落寞。
“那还真是可惜了。”
战火确实会摧毁很多东西,但有些仗不说你说不打就可以不打的,也不是你不想发动就可以不发动的,天下大势滚滚而动,所有人都只能被裹挟着前行,杨丛义也不能例外。
“现在金人被赶回北方,邓州、均州再无金人,天下天平了,是时候重修五龙观了。”杨丛义说道。
“哪有那般容易。自唐代贞观年间,均州守姚简奉旨上山祷雨应验,之后姚简便奉皇帝旨意,在五龙峰建‘五龙祠’。后来在本朝真宗年间,真宗皇帝又赐下‘五龙灵应之观’之名。如此这般历经几百年,才逐渐鼎盛。几番战火几乎全毁,如今想重建谈何容易。几十年来,观中多历战乱,一无积财,二无香火,难啊!再说,修好之后,战火一起,还不是付之一炬,又何必浪费钱财人力,不修也罢。”张柳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战乱再频繁,也终有结束的时候。如今金人北迁,天下太平,正该是大兴土木、重建五龙观时。”杨丛义劝道。
“金人并没有被彻底赶走,即使金人被赶走,战火就会永远消失吗?不见得。再说即使有心重修,五龙观清修道人,又哪有那许多财力,不是徒增烦心事。”张柳道长不为所动。
“好了,先不说重修的事了,真要重修也不是三五个月、三五年的事。如果需要,我会尽力相助。”杨丛义也不再劝说,毕竟在山中重修宫观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多谢大人。”张柳行礼道谢。
“你能找到这儿来,想必是知道我原本要找清木道长吧?”杨丛义抬手请茶,而后微微一笑问道。
“听孙师兄说了。不过大人来得晚了些,师伯早前就下山云游了,听说可能会南下衡山,顺道还要去龙虎山会友,此时恐怕早已经过了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