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静静的看了史浩一会儿,而后抬眼望向人群中的莫济,问道:“莫爱卿,史相举荐你入河东,任封疆大吏,爱卿作何感想?”
翰林学士莫济急忙出列,抬手行礼道:“回皇上,边疆未靖,臣才疏学浅,恐难以胜任!”
“若莫爱卿不能胜任,爱卿可否为大宋举荐一位可胜任之人?”赵昚不喜欢这个回答。
各路北伐军接连收复众多旧地,正需要干臣去接管安抚,而朝中重臣却都一个个躲在汴京不想动,紧盯着宰相的位置,又生怕别人抢了他们现在的位置,着实让赵昚恼怒。
若不是现在急需干臣,赵昚恨不得直接让他们致仕,回家养老去。
“这。。。。。。皇上恕罪,臣无合适人选可举荐!”莫济无言,心下虚的厉害。
“既然莫爱卿无人举荐,那爱卿便去河东,代朝廷安抚河东臣民。”河东关中急需官吏充任,赵昚不愿再跟他们扯皮推诿拖延。
莫济思虑片刻,见史浩和皇上似乎心意已决,只能抬手行礼道:“臣遵旨。”
虽然莫济对未知的河东边疆怀有一丝恐惧,心中甚是不安,但最终还是接受了皇帝的安排。
“好,河东就交给莫爱卿了。至于朱熹、杨简,不必再问他们意见,即刻草拟诏书,拔擢他们入河东,与莫爱卿共理边疆,抚慰百姓。”河东人选确定,赵昚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但接下来还有更重要更麻烦的关中、陕北和川蜀,这些地方地域广阔,山峦纵横,形势复杂,更令人忧心。
“据报,虞卿在京兆府整日忙的昏天黑地,顾不上吃饭,顾不上休息,川陕几十个州府要他统辖,关中、陕北四路大军数十万将士粮草物资供给也需要他一肩承担,关中、陕北刚刚收复,急需稳定民心,供给粮草稳定军心,哪位爱卿愿去川蜀、关中协助虞卿?”赵昚目视群臣。
殿中文武大臣默然无语。
只要留在汴京,留在朝廷,留在皇帝身边,留在皇帝眼前,便有成相的机会。
关中虽然距离汴京不远,但一旦离开汴京,再想回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也许过不了几年就会被朝廷忘记,远离权力中心,便是远离了相位。
站立在朝堂之上的朱紫大员,谁不想为相呢?
“皇上,臣再举荐两人。”
前线拼死拼活,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将金人赶走,收复被金人占据四十多年的大宋旧地,而满朝文武同僚死守汴京的态度让人颇为失望,史浩身为宰相,这个时候不得不站出来,不然当真是累死边关忠臣将士,朝廷上下几十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史相要荐何人?”赵昚脸色再次转阴,收复失地,这是多大的功绩、多好的事情,而眼前这些国之重臣,好似都恨不得将收复的土地再丢出去,就像跟河东、关中、陕北之地有仇一般。
史浩道:“臣举荐秘书少监周必大知京兆府,兼权庆原路、京兆府路、熙秦路经略使。荐礼部员外郎范成大知兴元府,兼权利州路经略使。他二人均在地方、京城为官近二十年,熟知地方事务,亦对各部各司有所接触,年富力强,正可助虞相平定川陕。”
听史浩说完,赵昚抬眼朝群臣之中望去,百官之中并没看清史浩所举荐之人立在何处,便道:“周必大、范成大何在?”
话音方落,两名红衣官员出列,先后应答:“臣在。”
赵昚见二人须发皆黑,确实年富力强,随即问道:“史相举荐你们入川陕,你们自己作何感想?”
二人稍稍一顿,片刻思虑,周必大回道:“臣虽为官二十载,往来奔走,各地政绩乏善可陈,能得史相举荐出知京兆府,臣诚惶诚恐。关中、陕北刚刚收复,百废待兴,民心军心均需安抚,金人遗毒也急需排清,当遣国之重臣。与众多同僚相比,臣官职低微,资历不深,不敢忝居京兆府,更不敢领三路经略使之职。”
赵昚眉头微动。
殿内片刻沉默,而后赵昚说道:“能为朝廷平定四方,方为国之干臣、国之栋梁。史相举荐你,是辱没了你吗?”
周必大听赵昚语气不善,急忙抬手行礼道:“皇上,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担心难担重任,辜负皇上和史相所托!”
“虞相尚在关中,川陕不平,即使我下诏令,他也不会回汴京,有虞相在,何须你一人独担重任!”赵昚此话语气颇重。
听闻此话,周必大忙道:“臣领命!”
“范成大,你呢?”见周必大领命,赵昚当即转问另一人。
“臣领命!”范成大抬手行礼,没有多言。
“好。擢令秘书少监周必大知京兆府,兼权庆原路、京兆府路、熙秦路经略使,擢令礼部员外郎范成大知兴元府,兼权利州路经略使,协助虞允文共理川陕军政,代朝廷抚慰军心、民心、降将、降臣!三日之内离京赴任!”见二人领命,赵昚当即下达诏令。
“臣遵旨!”
周必大、范成大同声领命,而后退回队列中。
赵昚思虑片刻,又道:“至于河东、川陕各州府县所缺官员,你们赴任之后,统计清楚再上报吏部,朝廷再另行派遣。”
“臣遵旨!”
莫济、周必大、范成大三人出列应声。
河东、川陕主官人员确定下来,赵昚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问道:“关于川陕、河东军需粮草筹集运输之事,诸位爱卿有何建议。”
提起粮草,户部侍郎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道:“皇上,朝廷北迁只有八年,三年之前,国库才开始有些余存,而汴京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各部各司月月来报账要钱,户部恨不得能有一棵摇钱树,再把一个铜钱掰成两个、四个用。几个月前,河东、川蜀骤然发动北伐,与金国交战,我们根本没有多少准备,也从没想过这一仗会是如此大的规模。这几个月粮草物资,耗费巨大,国库上个月就空了,汴京各部各司几百个官员这个月的俸禄都发不下去,更不用说过冬补助。国库没钱了,各地今年的赋税也都催收完毕,户部实在是想不到办法。”
兵部侍郎接道:“东西作坊日夜赶工,制造刀枪弓弩盔甲等军械军需,最近制好的一批,五天前已经运往京兆府。但现在东西作坊兵匠虽有,各类物料缺空了,没有钱采买物料,他们制造不出东西,边关将士催的再急,我们也拿不出军械来。”
提起此事,户部、兵部便开始诉苦,赵昚有些心虚,心中虽然不快,却也不好发火。
川蜀、河东夏秋之际,骤然发动北伐,是赵昚绕过三省六部,甚至连史浩都一起隐瞒了,单独下达给兴元府虞允文和济南府杨丛义的诏令,是以各部各司根本就没有准备,等他们知道的时候,北伐军已经占据河东,宋金盟约破裂,不可收拾。
赵昚理亏在先,因此便不好责备户部、兵部没有筹备粮草军需。
………………………………
第742章 内库余钱
况且,这几个月户部、兵部已经算是尽力了,给虞允文、辛弃疾送去了不少粮草军需,赵昚也没有理由怪罪他们。
但兵部、户部把主意打到赵昚头上,还是让赵昚心里很不舒服。
什么这个月百官俸禄发不下去,过冬补贴也没着落,东西作坊没有物料,制造不了军械军需等,很明显他们盯着的是赵昚的皇家内库。
通过回易处,内库这些年确实积攒了一些财富,引得各部眼馋不已,北伐之战一起,便有人拐弯抹角要打内库的主意。
现在河东、关中、陕北急需粮草、军需,户部、兵部当众哭穷诉苦,宰相史浩也不出声言语,显然在这件事上,他也站在户部、兵部那头。
赵昚心中暗叹一声,他省吃俭用,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这次不得不拿些出来了。
“刘溪,内库还有多少钱,能不能划拨一些给户部征购粮草,让兵部采买物料?”沉默片刻之后,赵昚发问。
入内内侍省都都知刘溪急忙出列,抬手回道:“回禀圣上,内库这些年每年都划拨好几笔钱财给户部,宫里每年开销也很大,这些年各部各司开销很多都是从内库拨付,如今内库也没存下多少钱。好好拾掇拾掇,应该能有八百万贯。”
此话一出,殿内众臣明显不太相信,瞧向刘溪的眼神都充满了怀疑。
“八百万贯,应该能渡过今年这个难关。这样吧,拨四百万贯给户部,让他征购粮草,运往河东、关中,京城官员俸禄、补贴也从这四百万里支取。另外再拨两百万贯给兵部,用来采买物料制造军械军备和招募新兵、训练军队。”这么大笔钱拨出去,赵昚心里很是不舍,眉头不由自主的跳动。
谁知他话音刚落,没等户部、兵部说话,便听工部侍郎出列道:“皇上,黄河今秋差点溃堤,一旦溃堤后果不堪设想,急需疏浚河道,加固河堤,不然等到黄河结冰,便难以破冰动工,待明年春天解冻,春汛来临,黄河沿岸几十个州府危矣!臣请皇上拨款,工部才好组织人手防治黄河水患。”
工部侍郎说完,礼部侍郎马上出列道:“皇上,如今关中、河东俱已收复,上百州县都需要官吏,而今汴京虽开了科举,但文教不兴,人才凋敝,每科所取尚不足填补现有空缺,更难说外遣河东、关中。臣再请马上重建太学,培养人才!”
两人禀完,赵昚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一个个都在等着他内库的钱呢!
“史相,依你看重建太学和黄河水患该怎么处理?”赵昚没有回复礼部、工部所请,转而将问题抛给宰相史浩。
史浩缓步出列,等在殿中站定,心中已有定计。
只听他道:“皇上,此时正值宋金交战,大宋刚刚占据一些优势,我们急需集中精力对付金人,不宜分心,更不能将有限的财力分散在其他事项中。重建太学是一件举国大事,牵涉面极广,不宜操之过急,待天下平定,再重建不迟。至于北方人才短缺,不妨再下一次招贤令,江南人才众多,可以想办法招募一些过来,暂且充用。”
说完礼部重建太学的问题,史浩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又道:“工部所说黄河水患防治,拖延不得,年内必须动工。但现在朝廷拿不出钱来,就只能想其他办法。据臣所知,民间这些年出现了不少富商大户,可以想想办法,让他们捐献一些钱财出来,用以防治黄河水患。”
听了史浩的建议,赵昚不由得点头道:“不错,江南多人才,礼部可重开招贤馆,广招天下人才为汴京所用。”
朝廷没钱,礼部侍郎也没有办法,只能接受宰相和皇帝建议。
“让商贾捐钱防治黄河水患,此事也可考虑,不失为一个权宜之计。”赵昚心有顾虑,并没有完全同意。
“皇上,此事不妥。”赵昚话音刚落,便有官吏迅速出列反驳。
赵昚定睛一看,见对方是御史台言官。
御史台言官站定之后,当即说道:“黄河水患动辄牵连黄河两岸几十个州府,牵扯面极广,防治黄河水患是朝廷大事,理当朝廷出钱,由工部统一规划实施。若让各地商贾捐钱,哪些商贾要捐,哪些不捐?是强制还是自愿?若朝廷将捐献款项摊派到每一个州府,各州各府为完成任务,难免会强制捐献,到最后真正捐献的恐怕不是大商贾,而是平民百姓!这种事太多了,远的不说,就说徽宗年间的花石纲,那可都是各地自愿捐献,结果如何?百姓苦不堪言,民乱四起,流毒上百州县,持续二十余年,几乎毁掉大宋根基。北方刚刚平定不久,百姓还需要休养生息,不宜大动干戈。臣以为,捐献防治黄河水患不可取,也万不可推行!”
这番话说完,大庆殿上空气都为之一滞。
黄河水患必须要防治,不然一旦溃堤,影响的就是上百个州县百姓,朝廷国力空虚,到时候根本无力赈济,最终会发生何等大乱,没人敢想。
工部需要钱,而户部无钱拨款,皇帝的内库积蓄给户部、兵部一分,支援河东、关中、陕北之后,也所剩无几,皇宫要花钱,还要留下一些以备不时之需,都盯着皇帝的内库怎么能行?
史浩很快轻轻干咳一声,而后说道:“捐修黄河堤坝的钱,自然不能分派到地方,得朝廷牵头统筹。工部先核算出此次修整黄河堤坝、疏通河道大约需要多少民力,多少物料钱财,之后再由朝廷统一下文,号召官绅、商贾捐献钱财物资,由户部接受捐献,账目由工部监督编制,户部统一管理,专款专用,如此便可不扰普通百姓。”
众臣不言,御史台言官也不再反驳,大庆殿内很是安静。
“如果没有异议,便照此办理。工部务必在明年春汛之前将黄河堤坝加固完毕。”赵昚拍板定音,最近朝中事太多,他可没闲心跟他们进行无休止的议论、扯皮。
“皇上,礼部重设招贤馆,广招天下英才,要耗费不少人力财力。如今河东、关中急需人才,礼部手头拮据,匆忙之间恐怕很难办好。”赵昚话音方落,众臣退后朝班之中,他正想宣布散朝,不想礼部侍郎再次站了出来。
毫无疑问,礼部还是盯着他的钱呢。
赵昚无奈,既然开了口子,内库的钱就只能散出去。
“刘溪,再想想办法,从内库拨五十万贯给礼部作重设招贤馆之用。”
入内内侍省刘溪出列领命,转眼间内库好不容易积攒的钱就被各部给分了,心虽不甘,也不能不从。
“今日还有何事要议?”
殿内无人回话。
今日早朝,皇帝吃了大亏,谁也不想再站出来触霉头,不是今日必奏之事,便不想多事。
见无人说话,赵昚当即起身。
“今日早朝结束,诸位散了吧!”内侍见皇上要走,随即高声向文武百官宣布散朝。
散朝之后,入内内侍省刘溪被叫进勤政殿。
散朝多时,赵昚犹然心中不平。
满朝公卿,谁没有万贯家财,一年、两年、三五年没有俸禄,他们也能活的好好的,正值北伐关键之时,一个月发不了俸禄还要当朝议论,这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是他们不支持北伐的问题,这如何不让赵昚生气。
还有,他们每天山珍海味,欢宴不休,朝廷这么困难,也不说捐献一些物资和钱,就只知道盯着内库这点钱,等内库钱花完了,看他们还有何打算。
“刘溪,内库到底还有多少钱?”见刘溪进殿,赵昚迫不及待的发问。
赵昚虽然节俭,皇宫后院也很节俭,每月花钱不是太多,但手里没钱,让他心里没底,特别是现在朝廷真的有太多地方需要用钱,每每想来就让他感觉心里发慌。
“内库每个月都有近一百万贯收入,刨去每月各宫各殿开销,也能攒下五十万贯左右,再加上回易处上缴的钱财,内库现在积钱三千万贯左右。除了现钱,还有一批暂时用不上的珠宝玉石,需要的话也能拿出去换钱,也能换四五百万贯。”刘溪恭声禀报。
赵昚听到刘溪的答复,心下稍安。
三千万贯钱,虽然不是很多,必要的时候也还能派上用场。
看来北伐靠国库是真不行了,最终北伐所需还是得靠内库供给,如今看来当初杨丛义的判断是对的。
只有内库足够大,大宋才有可能北伐,要是没有内库积蓄,刚刚收复的河东、关中有没有底气守住,还真是难说,就更不用说收复燕云,统一关外、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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