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和皇帝担心害怕是难以避免的,不管他表现的多么忠心,多么与世无争,只要手里的军权还在,皇帝睡不安稳,朝臣士大夫们也不能安心。
所以这次北伐,像刘汜这等曾经有战场脱逃污点而投奔了汴京,取得朝廷信任的人,也得到了朝廷重用,他们北上就不是来打硬仗的,本身也不具备打硬仗的实力,说白了就是来分享战果,白拿北伐果实的。
原本能够北伐就是几方妥协的结果,对于各路大军将帅任命,自然也要妥协。
杨丛义盯着刘汜看了片刻,而后才道:“进城再说。”
他没有给对方好脸色,但也不会再大庭广众之下训斥刘汜,毕竟刘汜也是一军都统制,面子还是要留。
“是。”刘汜起身让开通往城内的大门。
杨丛义正欲催马进城,忽然想起精武禁军,便向刘汜道:“刘大人,后面这支是御前禁军,随我北上有重任,腾个地方,让他们暂且在城中安置。”
“末将明白,这就安排。”刘汜当即应下,表现的颇为顺从。
“告诉陈统制,让大军入城安顿,多日劳累,先让将士们休息。”催马前,杨丛义又向身旁的一名亲卫下令。
说完,杨丛义便带着亲卫,催马入城,刘汜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一众将校跟随于后。
帅府之内,一间议事厅,杨丛义在主位落座,刘汜与一众下属将官陪坐左右。
几句寒暄,热茶没喝两口,杨丛义便将茶杯放下,抬眼看着刘汜,也不言语,只把刘汜看得心里直打鼓。
厅中一片寂静,气氛十分沉闷,除了杨丛义外,几乎无人敢抬眼,目光全都躲躲闪闪,想看又不敢看。
刘汜心知今天肯定是躲不过这一劫了,不给个说法,杨丛义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于是便起身道:“杨帅,撤离海子大营确实是末将判断失误,这个责任末将承担。末将马上就向朝廷请罪,请朝廷撤去末将都统制之职!”
杨丛义眉头微皱,他没问罪,这个刘汜倒先玩起以退为进的把戏来了,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朝廷根本来不及撤他的职,也不会撤他的职,更不可能因这件事就撤他的职,他这么说不过是想堵住自己的嘴。
但杨丛义今天偏偏就不想堵自己的嘴,于是便冷声道:“判断失误?你这是判断失误吗?到底是判断失误,还是不守军令,临阵脱逃,你心里应该有数。”
刘汜脸色一变,当即辩解道:“杨帅,当时得知刺猬河大营被敌军攻占,左军退守涿州后,末将判断敌军是要各个击破,若敌军以快马偷袭,抄海子大营后路,末将恐怕难以等到通运大营的支援,于是才下令放弃大营,紧急撤离。末将以为丢掉一座大营,而保住一路北伐大军,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其实末将这也是在贯彻杨帅‘不争一城一地得失,保存己方有生力量,消灭地方有生力量’的作战理念。”
“狡辩!临行前我是如何跟你交代的?要你无论如何守住大营,你听进去了吗?闻听刺猬河大营失守,便弃营而逃!‘撤退’二字,你居然说得出口!”
………………………………
第595章 几无江防
隔日上午,建康六军统制官来到府衙议事。
叶义问介绍过自己身份之后,当即问道:“听说金人在江北驻军三万人,你等可以办法退敌?”
众将默然,不敢言语,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叶义问见此问是难为他们了,若是那么好退敌,宋军又怎么会被逼的丢掉江北之地。
于是马上又问道:“江北的金人准备渡江而来,你等有何拒敌良策,如何守住江防?”
众将依然沉默不语。
“你们是如何布置江防的?”叶义问追问。
众将嘴巴紧闭,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你等有谁打过仗?有谁跟金人交过手?”叶义问再问。
众将如同哑巴一般,就是不开口,也不抬头。
“你,打过仗没有?”好脾气的叶义问也急了,当即伸手一指,离他最近的一个统制官。
“回大人,末将没打过仗,不久前只跟王权王副帅去过一趟庐州,还没打仗就回来了。”那统制官没敢抬眼看人。
叶义问指向另一人,再问:“你打过仗吗?”
那人赶紧回道:“没有,末将还没打过仗。”
“你呢?”叶义问再指一人。
“我也没打过。”
将六人一一问过之后,叶义问快疯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打过仗,更别说打金人。
此时他想骂人,这些统兵的统制官到底是怎么任命,怎么提拔起来的?此事必要追究!
但眼下的江防怎么办?
王权一路撤退,一纸调令,他直接被跑回临安去了,接替他的李显忠却迟迟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江北的金人知道建康江防是这般模样,恐怕早就冲过来了,无论如何,在李显忠来到建康之前必须得建立江防!
“你们听着,江北的敌人要渡江而来,必定是要乘船的,下船就要经过江滩。我们命令你们马上在江滩上建立防线,挖半尺深的壕沟,栽上荆棘,修建篱笆一样的栅栏,将渡江而来的金人拦在江滩,或是拦着船上!”
与沉默的六军统制一起,思索了好一会儿,叶义问提出了自己的江防设想。
众将听的直发愣,一时之间也无人敢反驳。
“你们要是没有其他想法,就依本官所言,赶紧去江滩建立防线吧!”叶义问大手一挥,颇有气势。
直到此时,终于有一个统制官忍不住了,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江滩上半尺深的壕沟,一个浪打来,挖的沟就推平了,半尺深不行吧?”
叶义问略微有些意外,问道:“是吗?半尺深不够的话,那就就挖一尺深,要是一尺也不够,就挖一尺半吧,多挖一点应当也可以。”
话音落下,没过多一会儿,又有一统制官小心说道:“大人,江滩上栽荆棘、插篱笆,好像挡不住敌人,江滩上的沙土太软了,敌人一挥刀枪,甚至踢两脚,篱笆就会倒了,很难挡住敌人。”
叶义问一惊,当即问道:“啊,是吗?荆棘篱笆也敢用脚踢?金人这么野蛮?”
众将顿时无语,有些人甚至忍不住低头发笑。
提出问题的统制官连忙回道:“是,敌人如果不野蛮,也不会跑上千里路来抢我们东西!”
“对对对,你说的有理,金人确实是野蛮之辈。”叶义问点头,而后皱起了眉头,问道:“既然不能在江滩上建荆棘篱笆,那我们该如何建立江防?”
一众统制官都没打过仗,更没跟金人交过手,守城倒是略懂一二,但是如何建立江防他们哪里会知道?
漫长的沉默之后,叶义问忽然道:“这样,从今天起,各军轮流在江边巡逻,不论白天黑夜,一刻也不能停,一旦发现金人渡江,马上将他们击杀在江岸,决不能让他们进城!明白了吗?”
众将一听这话,心里凉了一半,现在已经是冬月,江边风大天冷,白天还好,忍一忍还能熬过去,晚上怎么办?怕不是几天下来,敌人还没杀过来,他们倒先全部倒下了。
但这话,他们又不敢说出口,毕竟巡逻本身确实是一个可以执行江防对策。
六人领命,很快走出府衙大门。
一离开府衙,想起之前叶义问的江防之计,他们马上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江滩挖半尺深栽篱笆,亏他想的出来,还大学士,读书都傻了吧!”
“金人那么野蛮吗?”
“篱笆也敢用脚踢?”
众人学着叶义问的语气,把他的话一一重述出来,听着复述,他们止不住的狂笑,笑的眼泪就都掉了下来。
他们边笑边走,笑完回营,去执行叶义问的江防部署。
太平州,此地江防比建康好不了多少。
虞允文来的第一天简直快要被气死,城里几乎没有普通百姓,全是散乱的士兵,不是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的找东西,便是躲在民房里、军营里喝酒睡觉,晒太阳,除此之外,没见有人干正事。
问太平州统管官是谁,问一个不知道,问一个不知道,好像从来就没有统兵管一说。
问他们属于那支军队,他们统制在哪里,一连问几个,都说跟大部队走散了,他们也不知道上官在哪里。
问他们从哪里来,有的说从庐州,有的说从含山,有说从和州,还有的说从池州,哪来的都有。
至于怎么来到太平州的,都说是一路从江北跟着大部队一起撤回来的,回到太平州以后,大部队有编制,就有去处,他们跟自己的部队走散了,没去处,只能留在这儿,没人管,也没饭吃。
带着四名近卫,花了大半天时间,虞允文最终才搞清楚太平州的状况,简直怒不可遏!
原来,太平州知州在和州丢失以后,就带着家眷跑回徽州老家去了,而后州府一众官吏见知州都跑了,觉得太平州肯定守不住,便瓜分了府库里的东西各自跑路。
等于说,整个太平州,大半个月来,一直处于无人看守的状态。
而无处可去的乱兵们,都在城里窝着,四处找吃的,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江防是半点都没有,若敌军直接渡江进攻,可以毫不费力,轻轻松松就把太平州拿下来!
得知这些情况之后,虞允文当即立断,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在城里四处宣扬,他是皇帝亲自派来犒赏三军的,手里有钱也有粮,只要众人出城到江边驻防,马上就把吃不完的粮食送来!
第二件是跟人说他手里有权,只要杀敌有功,挡住敌军渡江的,就地升官奖赏,杀一个敌军赏钱十贯,杀三个升队将,赏钱三十贯,杀五个升部将,赏钱五十贯,杀十个升正将,赏钱一百贯,杀敌十人以上的,升统领,赏钱三百贯!
在城内四处宣传的同时,虞允文马上派亲卫赶回建康,向叶义问禀名太平州的实际情况,并让他赶紧调集粮食,迅速送来太平州,江北的敌人蠢蠢欲动,迟则生变!
当天傍晚,城内散乱的敌军,有一千余人在粮食、钱财和升官的诱惑下聚集起来,拿着各自的武器走出城门,来到七八里外的长江边。
按照虞允文的命令,全军分成左、中、右三军,各选一名队将临时提拔为各军指挥,中军五百人,正面布防于太平渡口,左军三百人埋伏在渡口左边,右军三百人埋伏在渡口右边。
根据他的部署,若敌军登岸,中军抵挡不住,可且战且退,而后左军、右军齐出,三面合围!
虞允文的设想很好,但手持武器立在江岸临时聚集起来的士兵们都知道,这样是打不赢对面几十万敌军的,就算敌军挨个过来排队让他们杀,他们就是累死也杀不完,更别说敌人懂得反抗,还比他们强。
但虞允文是皇帝亲自派来慰问三军的人,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能站在江边抵御敌人,他们这帮烂命一条,饭都没得吃的粗人为什么不能?
说白了,留在江岸的这一千多个将士,都是对生命放弃了希望,可又想在临死前做点什么的人。
正巧这时虞允文来了,代表皇帝,为他们指明了一个目标。
所以,他们即使饿着肚子,也心甘情愿的来到江边,实现他们作为士兵的最后价值,死在战场上!
一夜天明,太阳升起。
江边的晨雾刚破,江中还是雾气濛濛,站在岸边,连江中的岛屿都看不清。
第一次在江边过夜,看到这种情形,虞允文心中莫名的一阵紧张。
“传令下去,提高戒备,晨雾浓重,以防敌军趁雾前来偷袭!”
虞允文的命令很快传遍三军,各自提高戒备,他们期待着,但又害怕敌军突然从迷雾中冲上岸来。
随着太阳不断升高,江中迷雾一点点散去,快到巳时,迷雾彻底消失。
江中岛屿很是清晰,一览无余,三四里外的对岸,隐隐约约,也能看清江岸。
“敌军渡江了!”
不知是谁一声大喊,将欣赏江景虞允文打断,抬眼远望,只见对岸江面出现了一片小黑点。
定睛一看,正是几十艘正在渡江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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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敌军渡江
“敌军渡江了!”
最先发现的士兵,几声喊叫之后,驻守渡口的士兵几乎全都注意到江中的那片黑点,敌船。
几十艘敌船,少说也有数千人,就江边这一千人,能抵挡的住吗?
虞允文心里没底。
但不论能不能挡住敌军渡江,他们必须抵挡,不然太平州必失。太平州丢失,敌人几十万大军定然顺利渡江,而后长驱直入,肆虐江南。
何况敌人这次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抢粮草,而是要夺取大宋的土地,说是江北,如果能渡江到江南,他们绝对不会退回去。
大宋丢掉江南富庶之地,那还是大宋吗?
丢掉江南,大宋就亡了!
站在江边,看着长江中越来越大的黑点,虞允文没有选择,这一仗不得不打,也必须要打!
“大宋将士们!敌人就像豺狼,现在豺狼已经来了,让我们拿起刀枪,保卫家园,保卫亲人,把他们赶回去!”虞允文走到中军身前。
将士们饿着肚子,拿着武器,望着江中的黑点。
“你们今天能来到这里抵御敌人,就是大宋的忠臣良将,就是大宋的英雄!我虞某代表皇上来到这儿,就是跟英雄们共进退,共御敌军,共守太平州!虞某昨天说的话,绝对说话算话,只要此战得胜,能挡住敌军,人人论功行赏,金钱官职,样样都有!现在你可能是一个普通士兵,也许等这一仗打完,你就是队将、部将、主将,甚至是统领!将士们,准备战斗!”
听完虞允文这番话,将士们热血沸腾,寒冷僵硬的身体,似乎瞬间活络起来,全身充满力量!
敌军擅射,他们不能暴露在渡口硬拼,得把渡江敌军放上岸来,短兵相接,力战取胜,不能让敌军发挥他们的射箭的本事,不然几轮箭雨,江边就没人了。
于是在虞允文指挥下,中军五百人分成三队,隐藏在渡口周边的树林和草丛中,刀枪兵在前,弓手在后。
而后虞允文又用红、白、黑三旗,与左、中、右三军约定好攻击顺序,看到红旗,左军出击,看到白旗,中军出击,看到黑旗,右军出击!
约定之后,虞允文登上距离太平渡口五六十丈远的一个小山之上,居高临下,纵观全局。
敌军的船虽然渡江很慢,但距离太平渡口还是越来越近。
站在山顶的虞允文思绪万千,好好的一个大宋江山,如何就这么轻易的断送了,若是平常稍稍备一备边防、江防,也不至于是如今这幅模样。
还有,边防不备,与守臣闻风而逃这种风气不无关系,若太平州知州不跑,留在此地的将士有饭吃,由官府出面,定能组织起一支三四千人的大军,若是敌军分批渡江,他们抵挡十天半个月,应该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但现在想什么都晚了!
大宋啊,今日要亡了吗?
不知有多少人,要给你陪葬!
江风吹过,虞允文感觉到了寒冷,望着滔滔流逝的长江水,内心深处无限伤感。
四川,回不去了,今日就在这太平州安详吧!
小半个时辰之后,第一艘装满敌兵的敌船在渡口靠岸,几十人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