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无奈,虽然不满,却也毫无办法,只能听令行事。
二月初八,八万余北伐军在定州以南的高蓬镇沙河附近再次遭遇金军埋伏偷袭,一场大战下来,北伐军又损兵一万有余。
当晚便有士兵逃离营地。
此后两天,士兵逃离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两天时间,两万多士兵无影无踪,从燕京城出发的整整十万大军,还没到真定府城下,便损失一半兵力。
仗已经没法打了,各军将官集体反对,坚决不再继续前进。
章嵩虽然是北伐军大元帅,可他只是暂代,本身在北伐军中就没多少威望可言,众将听令不过是看在北伐军大元帅这个职衔,如今接连决策指挥失误,损兵近半,将士悍然反对也是情理之中。
当兵打仗是为了吃饭升官,可不是为了送死,章嵩几天时间便葬送三万将士性命,跟着这样的统帅指挥官打仗,还不如回家种地。
北伐军将士不听令了,章嵩也毫无办法,他本想找几个典型斩首示众,以示军威,但遭到几乎所有将官反对,到最后他的命令根本传达不下去。
无奈之下,章嵩只能妥协,听从绝大多数将领的建议,率五万残军返回定州,筑城防守。
与此同时,向燕京方向递送军情,请求朝廷派兵增援。
军情送回燕京,得知不过短短十天便损兵五万,赵昚愤怒之余很快冷静下来,
章嵩虽然忠心,能守好都城,带好宿卫军,但并不是适合领兵打仗,因为他根本就不具备这种能力,也没有多少真刀真枪的打仗经历,此次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要怪就怪赵昚自己任人唯亲,任人不明。
怎么挽回败局,才是当务之急,是继续攻打真定府,还是回军燕京,这是一个问题,该如何决策,赵昚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同时他也明白,在打仗这种事上,找文官商量是没用的,他们除了添乱,并没有多大用处,因为最终要上战场的跟金军拼死搏杀的不是他们。
杨丛义一病不起,称病不出,不再理北伐军之事,赵昚对他的想法很多。
原本不想再为北伐军事征询他的意见,也不想再听从他的建议,但前方战局不顺,眼下也不知道该用何人,赵昚便不得不去看望病中的杨丛义。
到了杨丛义暂居的府中,亲自来到他的病床前,探望他的病情,赵昚跟聊了一会儿,硬是忍住没有提攻打真定府失利之事。
不想杨丛义却当先提起,说他虽然旧伤复发,卧病不起,但还是很关心真定府战局,再次建议不要动用武力,强行攻占真定府,顺便打听最近战况。
赵昚就坡下驴,告诉杨丛义,十万北伐军攻打真定府很不顺利,章嵩并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也不具备野战能力,不到十天时间,接连吃败仗,十万大军死的死逃的逃,如今还剩五万军队,退守定州,筑城防守。
杨丛义沉默良久,然后说既然已经动武,就没有退兵的道理,到了定州,就守在定州,应该一步步压缩真定府金军活动空间,以打迫降,用不了一年,困居在方寸之地的六七万金军只能投降。
赵昚认同杨丛义的建议,接着说章嵩不适合统领节制北伐军,打算让他回来继续掌管殿前司、掌管宿卫军,问杨丛义何人可以接管北伐军。
说实话,这个问题杨丛义很早之前就已经考虑过,现在赵昚这么问,他倒不好匆匆作答。
考虑良久,杨丛义告诉赵昚,北伐军兵力很多,让任何一个人掌管,对朝廷来说都不合适,在军中也很难服众,建议将河间府以北的北伐军分成三部,各自负责一个战场。
南营、东营以明复为元帅,向南配合大名府对真定府作战。北营、西营一部以姚昶为元帅,对燕京西面和北面作战。西营一部、平州、来州北伐军以罗聪为元帅,对锦州、兴中府、大定府作战,如果时机合适,也可与大宋水军东西夹击辽阳府。
杨丛义将心中所想合盘托出,至于赵昚会不会同意,这就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了。
赵昚听后果然没有立刻表明立场,没有认同,也没有提出异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之后赵昚嘱咐杨丛义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康复,方才起身离去。
当天晚上,赵昚就杨丛义给出的三个人选、三个战区思虑了好久,又找来参与过收复河东之战懂些军事的辛弃疾,就杨丛义的建议问了他的建议。
辛弃疾思虑之后表示赞同,他说杨大人所说的三个战区都十分复杂,能分开最好,如若合一,恐怕三个战场都很难兼顾,至于三个战区元帅人选,他也觉得比较合适。首先他们都是能征善战的高级将领,有独领一军打胜仗的能力。其次,他们三人在北伐之战中都立下大功,如今已经拿下燕京城,就该及时擢升重用,以免将士寒心。
两天后,赵昚颁下诏令,任命明复为燕京南部战区元帅,统帅七万大军对真定府作战,任命姚昶为燕京西部、北部战区元帅,统帅六万大军对西部、北部作战,任命罗聪为燕京东部战区元帅,统帅五万大军对东部锦州、兴中府、大定府作战。
同时下令召回章嵩,解除其北伐大元帅之职。
幽燕地区的战局,从此进入新阶段,但跟杨丛义已经没有多少直接关系。
………………………………
第793章 掌控权力
十天之后,幽燕地区战局好转,但杨丛义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
三月,春暖花开,气候变暖,北部战区和东部战区北伐军将士,很快从平原进入群山之中,攻城掠地,抢占城镇,将金人由草原进入幽**原的绝大多数通道切断。
而锦州的战局也趋于稳定,完颜雍无力聚兵反攻来州,罗聪也暂无精力攻克锦州城,进攻辽阳还得另做筹谋。
北面和东面战场全在掌握之中,南面战场因章嵩贸然率军突进,损兵五万,大大激起了真定府金军的士气和斗志,使宋军收复真定府平添变数。
不过好在朝廷部署多年,在大名府部署重兵,阻挡金军南下,同时又在收复的河东之地修建重重关隘,断绝真定府金军经由山区返回草原的可能。
明复统军在北,驻扎定州,苏仲统军在南,数十年驻守大名府一线,朝廷一声令下,提军北上,南北两军便可南北夹击,对真定府形成合围之势。
明复和苏仲都是久经战阵之人,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面对凶猛的困兽绝对不能冒进,得比耐心,待对方失去耐心,露出破绽,便可一击制敌。
所以,南北两军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稳扎稳打,稳步推进的策略,可以一天一打,小打不断,但绝不轻易开启大战,一是练兵,二是消磨金军的耐心,因为谁都知道,真定府金军无处可逃,拿下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赵昚派出使者前往真定府劝降。
如果能不战而取真定府,朝廷乐见其成,当然这也符合文官集团的利益。
所以对于劝降真定府军民,大宋文官集团格外上心,在他们看来武将们收复燕京城,已经大展风头,在朝堂上武人的势头上升很猛,若再让他们把收复真定府的功劳收入囊中,假以时日,武人便有可能在朝堂与文官分庭抗礼,这是有宋一代,绝对不能容忍的!
对文官来说,真定府必须要劝降成功,否则以皇帝赵昚必取真定府的态度,很可能会诏令大军扫平金军。
一旦大军与金军展开激战,金军必败,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这一战过后,又不知有多少武将收获功勋,露头擢升。
自二月底开始,文官集团便开始了劝降真定府金军的攻坚战,一个又一个大宋重臣进入真定府,向真定府留守陈明利弊,并开出优厚的条件,苦心孤诣,劝他们归顺大宋朝廷,然而却难有进展。
大宋边劝边打,时常是同一天同一个时间,这边在开战,那边在劝降,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让金军统帅留守颇为头疼,大宋朝廷的态度也让他感觉捉摸不定,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宋廷皇帝真正的意思。
苏仲率军驻守大名府,一直对真定府持防守之势,十几天时间,没有大战,属下将官士兵寸功未建,现在终于接到诏令收复真定府,不管他原本是想迫降劝降金军,还是不接受投降,此时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属下跟随多年的兄弟,只想战,取战功!
明复也是一样,谁会嫌战功少呢?
受困真定府的金军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人人都知道,突出重围返回草原或大同府没有丝毫可能,只有两条路,要么投降归顺宋朝,要么战死,忠于金国,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选择。
绝大多数人都是惜命的,哪怕是久经沙场的战士,金国已经行将覆灭,没有多少人为选择为它尽忠。
但投降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投降的,纵使投降也要有尊严,也要让对方看得起,而不仅仅是为了乞求活命。
真定府留守和金军统帅都是风光一世的人,他们之所以此时还能安然留在真定府,那时因为他们手里有一支实力不俗的军队,而现在他们就要用他们手里的军队,向宋朝君臣证明他们的实力与能力。
于是在五月中旬,一直将主力蜷缩在真定府中心区域的金军忽然分成数支军队,四面出击,战法凶猛,大有鱼死网破的气势。
苏仲、明复其实早有准备,面对突然全面出击的金军,立即排兵布阵,正面迎击。
自五月中旬到五月底,宋金两军近二十万人在真定府周边方圆百里之内,大战十余场,战况惨烈,双方损兵折将,伏尸遍地。
六月初一,金军收兵于真定府城内,城外再无一兵。
六月初三,宋廷使臣再次入城劝降,真定府留守及金军统帅欣然同意,但提出了一个要求,必须允许他保留一万军队,因为他不想归附大宋之后,碌碌无为。
使臣代表皇帝和朝廷当即应允。
三天后,苏仲、明复与劝降谈判使臣一起举行了真定府金军受降仪式。
当天,除中高级将领外,全部金军便在宋军监视下,迁往清河县整编。
而包括真定府留守的主要官员和金军统帅在内的中高级将领则全部送往燕京行营,面见大宋皇帝。
至此,历时将近一年的北伐之战,在收复真定府之后,基本结束。
也就是说,自绍兴三十一年秋,金主完颜亮携百万大军南下,渡过淮河侵略大宋开始,大宋君臣百姓不顾艰难险阻,前后用了十五年时间,收复锦州以西,燕山、朔州、榆林以南,大宋丢失的或不曾拥有的半壁江山,使整个天下形势发生了重大转变。
随着北方土地除云中之外尽数收复,赵昚、杨丛义在百姓中的声望如日中天,酒楼茶肆,路边小摊,无不称颂当今皇帝英明神武,无不赞扬杨丛义战无不胜,如岳武穆再世!
北伐之战结束,杨丛义卧病半年没有好转,赵昚御驾亲征离开汴京也将近一年,于是在封赏诸将之后,南归便提上日程。
北兴元年整个上半年,作为枢密使的杨丛义几乎没有再亲自指挥过任何军队作战,就连调整军队部署都没再参与,他似乎从整个大宋军中消失了一样。
眼见没有杨丛义的枢密院和大宋军队运行如常,赵昚和朝廷便想彻底消解他对军队的指挥权力,所以即使北伐之战结束,三个战区的军队指挥权力也没有统一,仍然让明复、姚昶、罗聪分别掌握,相互牵制。
六月中旬,行营南归,卧病半年没有好转的杨丛义自然也不会留在燕京。
八月上旬,御驾亲征的赵昚携北伐胜利之势,返回汴京。
中秋,汴京举行盛大庆典,君民同乐,庆祝北伐胜利。
同一天,赵昚发布诏令,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杨丛义的燕王爵位没有收回,太保加官也没有收回,这是赵昚给他的封赏,也是兑现的承诺。
回到汴京,众多太医诊治,杨丛义的病情依然没有太多好转,整日卧病府中,不能上朝,也不能参与朝廷大是,更无力处理枢密院公务,为了不耽误大事,杨丛义多次上书请辞枢密使之职。
在上书九次之后,赵昚亲自来到杨府探望病情,赐下不少珍贵药材和补品,并下诏令太医好生看护,若出意外,定斩不饶,叮嘱杨丛义安心养病,不必记挂北方之事。
次日,赵昚应允燕王杨丛义辞去枢密使之职,改由山东安抚使沈缙接任。
随后数月之内,朝廷经历了一系列重大人事调整任命。
其中宰相帝师史浩致仕,回江南明州养老。
京北安抚使张孝祥入京,参知政事。
户部右侍郎辛弃疾,调任兵部左侍郎,出任幽燕安抚使兼燕山府知府,节制幽燕诸军。
户部侍郎陆游出任河东安抚使,兼任太原府知府,节制河东诸军。
庆原路、京兆府路、熙秦路经略使周必大,调任河北安抚使,兼任真定府知府。
礼部右侍郎朱熹外任山东经略使,兼任益都府知府,节制山东诸军。
河东安抚使莫济调回汴京,参知政事。
此番人事调整不光调整的是黄河以北及关中地区,就连川陕、淮南、荆襄等地也有极大变动,可说从汴京到地方几乎都牵涉其中。
经这一番调整之后,赵昚这才彻底握住了权力。
在府中休养近一年后,杨丛义的病情才渐渐好转,在这期间,皇帝赵昚亲自去他府上探望过他多次,隔三差五赏赐的珍贵药材和补品更是无数。
虽然杨丛义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但需要搀扶,行动还是很不方便。
北兴二年三月,杨丛义才勉强可以自己走动,一能走动,便马上进宫谢恩。
在宫中,杨丛义只谈病情,只谈自己,只谈卧病期间看过什么文章,看过什么书,以及感想,绝口不提政事、军事。
当赵昚主动提起北方军事部署,以及他想再次发动北伐,夺取朔州、大同府和辽阳府等地,统一天下之时,杨丛义却说,卧病一年,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再上马提枪,奔赴疆场,他的时代已经过去,剩下的战斗该交给年轻人了。
整个谈话聊天,杨丛义没对朝廷的军事部署和赵昚的想法做任何评价,也没给出任何建议。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杨丛义告诉赵昚,这一病之后,他越发感觉到生命的珍贵,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他只想安度余生。
………………………………
第794章 白日飞升
像杨丛义这种在军中、民间,威望、声望极大的人,早已身不由己,想脱离权力中心,根本不可能。
纵使不去寻求权力,甚至刻意避开权力,权力的影响也会如影随形。
所以,杨丛义想安度余生并不容易,况且赵昚也不放心他呆在汴京,更不放心让他离开汴京。
病情好转,第一时间入宫面见皇帝,也没能让赵昚感觉轻松和放心,毕竟杨丛义对军队和朝廷的影响不像史浩那般温和,可以用皇帝权威迅速排除。
杨丛义、赵昚这对相识二十五年,相互配合十几年的君臣,自大宋顺利收复河东关中,化解西金从西面对汴京的威胁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出现了裂隙。
随着北伐大军收复幽燕、真定府,这种裂隙便进一步扩展,原因只有一个,杨丛义拥有颠覆大宋政权的能力。
相互试探一番后,杨丛义离开皇宫,回到杨府,自此闭门不出,旧日同僚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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