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着头,看到的是张顺一连吐出三个泡泡。
将这厮拎着浮出了水面,张顺大口大口喘气,只觉得自己肺都要憋出血了。
然后看到周铨也浮了出来,还抱上一块身边的浮板,嘿嘿笑了笑,丝毫没有惧色。
“你小子,水性有大长进啊。”张顺忍不住叫道。
当初五丈河才多少水,周铨就几乎淹死在其中,若不是他救出来,早就一命呜呼了。
可现在,在大海里周铨不仅可以自己游,甚至还可以极为逼真地将敌人引出来
就是张顺,刚才也被周铨蒙了过去。
周铨咧嘴笑了笑,换了原本的周铨,在这海里自然就是旱鸭子,绝无幸免的可能。但现在周铨是他,他虽然远远比不上张顺的水性,可在海里飘上半小时不沉,还是能做得到的。
更何况在知道自己取代原本的周铨,就是因为水的缘故之后,“周铨”便强化了游泳训练。
此时大船上放下的小舢板也飘了过来,七手八脚地要先将周铨拉上去,不过周铨一挥手中短刃,将众水员驱开,自己爬上去后,坐在一边哆嗦。
海水太冷了。
然后,张顺拽着俘获的那水员,将之推上船后,周铨立刻用刀逼住。
别的水员看得面面相觑,有一人道:“衙内这是何意,他下水来救你,你却这般模样”
“救我呵呵,若不是我早有防备,只怕已经给害死了这三人,你们很熟么”
“衙内,衙内,有什么话好好说”
冯延寿此时脸色发白,他比别的水员知道的多些,只是没有想到,这几个家伙竟然真敢在海上下手。他心中暗恨,但此时却不得不出来。
“我道海州贼为何能在此逍遥纵横,原来在水师之中,竟然有他们的同党”周铨咧开嘴,森然一笑。
冯延寿心中一凛。
海州贼表面上只是海盗渔民,实际上与厢军水师多有勾连,甚至有的时候,厢军水师也会打着海州贼的旗号外出办事,这是他很清楚的事情。
“冯巡检,今日助我将海州贼潜伏于水军中的同党一网打尽,实在是功不可没,我虽然年少,却也有上折奏事之权,少不得要上奏朝廷,为冯巡检要一份泼天大的功劳来”周铨又道。
冯延寿顿时大喜,然后喜忧参半。
当贼哪有当官好,他看了周铨与张顺的水性,再想想大船之上,武阳雄壮的体魄,便知道哪怕他们十余人能够同心,将这些人都扔进海里去,只怕也会有一二个挣扎上岸者。
到那时,等着他们十余人的就是抄家灭族。
更何况,冯延寿十余人并不同心,动手的三人,其实原本不属于这条船,乃是魏德彪借口要派人拍周铨马屁,这才调到他船上的。
谁知这三个不是来拍周铨马屁的,而是来要周铨性命的
念头飞转之下,冯延寿便下定了决心,魏德彪给了他一点好处没错,但哪里比不得上周衙内慷慨大方,而且当贼,哪里比得上当官
当贼要抢百姓,还得担心受怕,当官要抢百姓,自有朝廷巧立各种名目。
“衙内慧眼如炬,大智大勇,引出了厢军中的海州贼还有一人,有极大嫌疑,这三名海州贼,都是盐场主事魏德彪强行安插在我们身边的,这魏德彪,定然也是海州贼”
冯延寿二话不说,就将魏德彪卖了,他身边的那些水员,也是拼命点头,而且还有人下水帮忙,与张顺一起,将被周铨刺伤的那家伙也抓了过来。
他们用缆绳将这二人牢牢绑住,用力之紧,这二人哀求告饶都没有用。
待张顺也上了船之后,他们向着大船划去,大船早已下锚等着,抛下绳梯,等周铨与张顺先上去后,再用绳索将两俘虏吊了上去。
一上船,王启年将自己的衣裳给周铨披上,然后上前就是一脚,踹在那绰号胡子的水员身上,那水员吐了一口唾沫,满脸凶色:“狗子,有种就给爷爷一个痛快”
“落到小爷手中,你想要痛快”王启年骂了一句,他看了看桅杆上面,正好有一个挂鱼的鱼钩,他伸手摘了下来,然后直接用钩子将那“胡子”挂了起来。
胡子虽然不怕死,可并不意味着他不怕痛,被那鱼钩挂起来,痛得他哇哇大叫,哭嚎不止。
“怎么样”王启年松了松钩子,笑嘻嘻问道。
“休想我啊”
那胡子正待继续嘴硬,王启年又扯了一下钩子,他到嘴的话被惨叫堵了回去。
“我问的又不是你,我问的是他,看他是不是也象你一般嘴硬,你们当中,有一个活下来充当证人就可以了。”王启年笑了笑,再看向另一个俘虏。
武阳此时将周铨护在身后,替他挡着海风,周铨也不管那么多,将外头的湿衣脱下,换了王启年的干衣裳。武阳沉声道:“大郎,你又在冒险”
最初时武阳还没有意识到,但现在,他已经可以猜出周铨的意思。
以周铨的性格,他就算是不待见魏德彪,至少表面上还要和对方敷衍一方,可是一直以来,周铨对魏德彪都是不假颜色,摆明了一副“我要对付你”的态度。这等情形之下,魏德彪狗急跳墙,只能铤而走险。
在海州这一块,对方能铤而走险的方法,就是动用海州贼的余党。
周铨只是在钓鱼,要通过魏德彪这地头蛇,钓出海州贼的余党来,或许他还想通过深挖海州贼余党,再得到什么好处,这就不是武阳能猜得出来的了。
听得武阳的话,周铨一脸无辜:“哪有,我哪里知道,对方会在海中动手,方才我落水,可是真的”
“哼,回去之后,我自是会向你父亲说明,以后我不再跟着你了,实在跟不住”武阳负气地道。
象周铨这样冒险,实在让武阳恼怒。
“武叔,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怕死的人么”见武阳真生气了,周铨换了副笑脸问道。
武阳想了想,还真不能说周铨不怕死。
虽然不只一次以身试险,但事后证明,绝大多数时候,周铨都是在有非常大的把握的情形下动手的。
无论是偷袭腊山寨,还是这一次,周铨手里,都握着人所不知的底牌。
“昔日李世民,年方二十,便以五百人冲击敌阵,取敌将首绩于万军之中。光武帝刘秀,更是以十三人破敌阵,还有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举武叔,我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有些事情,不可避免”
听得周铨这话,武阳身体颤了颤,回过头来,用惊骇的目光看着周铨。
班超只是用来补足的,李世民、刘秀,才是周铨真正想说的
此二人乃何许人也
李世民虽非开国之祖,但是李唐建基,他功不可没;刘秀出身虽是寒微,但再造大汉,中兴社稷,他甚至比李世民都更强
最重要的是,这二人都当了皇帝。
武阳盯着周铨,周铨却是一脸坦然,两人眼神相对,周铨没有半点退让之意。
是的,周铨想当皇帝
从京师出来时,他就隐隐有了这个念头,彭城之乱后,这个念头变得清皙直来。
既然赵佶还有如今大宋的一批官僚都不成,为何不让自己来试试,至少,自己不会比他们差吧。
“大郎,这一步迈出,恐怕会极为危险。”
“做什么事情不危险”
两人小声对话,就在这时,那“胡子”和另一个水员,已经在王启年的逼迫下,迫不及待地开始招供了。
正如周铨所想,这三个水员,果然与海州贼二曹操等有着极密切的关系,他们与海州贼、魏德魁勾结,干着贩卖私盐的勾当。魏德彪以周铨来此彻查海州贼,要把他们贩私盐之事也查出来为由,诱得他们想要下手除掉周铨。
口供逼了出来,又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王启年来到周铨和武阳身边报告。
他二人说话时躲在一边,没有旁人听到对话,众人都在看王启年施刑,见王启年逼供如此轻车熟路,冯延寿对自己的选择更是庆幸了。
手底下都是这般人物,这位周衙内,哪里是他能招惹的
“衙内,如今是继续上岛,还是返航”冯延寿也凑了过来,涎着脸向周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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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资本的血腥
魏德彪在岸边向着海中眺望,当他看到水师的那艘船突然止步不前时,他心中一动,开始紧张起来。
他与水师中的那几人早就议定,没有绝对把握,宁可不动手,若是动手,也要做成周铨溺水而死的假像,免得事后追究起来难以脱身。
现在看来,他们是动手了
“在海上,应当无碍,那厮是京师人士,一辈子最多就是在汴河里打过滚,到得海中,肯定是旱鸭子必然成功”
魏德彪握紧拳头,过了好一会儿,看到那船开始返回,他心中越发欢喜:“定是成功了,要不然,那船该继续上前,会登上连岛,现在看来,一定是小狗死了,他们又打捞不着,只能返回”
船越来越近,魏德彪心怦怦直跳,拼命向着船头望去,只是水师船的船头较高,他看来看去,只看得依稀的人影,仔细看去,却是冯延寿与水军军卒,并没有看到周铨模样的人。
“哈哈哈哈”魏德彪忍不住仰天大笑了四声,然后又怕别人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什么来,止住笑,一脸严肃地等着。
只不过偶尔他眉宇间,还是会闪过一丝笑意。
船终于靠岸,魏德彪再次确认了一遍,除了周铨之外,他寻来的那三位海州贼同党也不在,他心中又有些忐忑起来。
不过当他看到冯延寿面色难看的模样时,这颗心算是定了。
若是周铨还在,这冯延寿肯定是在奉承周铨,现在只有他一人在船头,证明周铨真的出了意外。
“冯巡检”魏德彪迎了上去。
冯延寿向他略微点头,不待船搭好舷板,就跳上了岸,魏德彪走到他身边,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船不是要上连岛么,怎么回来了”
“出了意外,周衙内落水了。”冯延寿简单地道。
“啊,人怎么样”魏德彪惊呼。
他演技虽好,可是已经接近他的冯延寿却不想再配合了,猛然抬脚一踹,直接将这厮踹翻在地,冯延寿拔出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狗贼,竟然敢算计爷爷我”
“冯巡检,冯哥哥,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与哥哥一向交好,怎么会算计算计”
魏德彪还在大叫,但声音突然断断续续,因为他看到周铨从船上跳了过来,紧接着,他安插来的三个海州贼同党,其中两人被绑着拖了过来。
看到这两个浑身血迹斑斑的家伙,魏德彪哪里不明白,自己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魏海怪,你这狗娘养的,为何不告诉我,他的水性比你还好”
“你这狗贼蠢货,根本就上当了,他就是要引你下手”
那两个受了酷刑的家伙,此时把恨意完全转移到了魏德彪身上,魏德彪张大嘴巴,再回忆起此前点点滴滴,原本想要自我辩解的,此时换成了失魂落魄。
“都是陷阱,他在诱我动手,为何要如此,他真要对付我,原是很简单的事情,为何要布这陷阱不对,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海州贼余党,他要顺着这些家伙身上,兴起大狱”
想到这里,魏德彪觉得自己明白了许多事情。
“启年,交给你了,问问他,连岛上的渔民,是否与海州贼有关。”周铨的声音响起。
连岛上的渔民能与海州贼有什么关系,了不起有点拐弯抹角的联系罢了,周铨说这句话,王启年心领神会,就是魏德彪,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的目的,是通过自己,牵连到连岛上的渔民村落他想要对连岛下手,难怪,难怪
魏德彪一直觉得自己是心狠手辣贪婪无耻之辈,但现在他发觉,自己和眼前这少年相比,似乎还有差距。
在另一边,张顺也听出了周铨的意思,他拉着周铨到一旁,沉声问道:“周大郎,你要为难岛上的渔民”
“岛上有数十户渔民,接近百户,我要这座岛有些用处,他们在岛上活动,容易走漏了岛上的消息张叔,你莫以为我是要为难他们,我是给他们指条新路,借着这胖子之事,让他们离开连岛,但可以到我们手下做事,比如说,先在张叔手下,张叔日后带船队出海,难道不需要这些既可靠,又有海上经验的水员”
“当真不是为难他们”张顺犹自不信。
“我与张叔说实话,我有一个产业,比起雪糖还要赚钱,放在陆上,别人会下手,故此只能放在这座岛上岛上这些渔民,原本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偶尔还要客串一下海贼,我让他们有口稳定的饭吃,做得好,子孙还有大前途你觉得这样是不是为难他们”
“既然不是为难他们,为何不直接去说”张顺沉默了会儿,周铨的允诺,他还是相信的,但是他不解的是,周铨为何不与岛上渔民说清楚来。
“告诉他们我有个赚钱的生意要在这里做,他们会离开吗相反,当官府说他们有与海贼勾结的嫌疑,此时我告诉他们,我有产业可以安置他们,你说他们会不会离开”
因为张顺还算是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周铨才会给他解释得这么清楚。周铨了解此人,知道这人有些正义感,若不解释清楚,他心中存有疙瘩,以后反而会出事。
果然,听得周铨这话,张顺想了想去,不得不苦笑道:“虽然明知你这样做,其实是有些不义,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唯有你这样做,才能解决问题,你的目的达到了,百姓也能得利。”
见他认可此举,周铨这才放松了心意。
如周铨所言,当魏德彪落到王启年手中后,没有多久,他与那两名厢军军士的口供就呈在了苏迈案几之上。
见是与海州贼之事有关,苏迈不敢怠慢,立刻调动厢军和差役,先是将厢军中与魏德彪、海州贼勾结的人清了一遍,紧接着又将岛上的渔民全都拘上岸。
有周铨的提示,加之苏迈也不是残民的酷吏,因此虽然这些人都惶惶不安,整个过程却还顺利,并没有出现伤亡事故。
对这些人,接下来是分别处置。那些确实与海州贼相勾结走私私盐者,发配于沿海实际上就是塞入正在建的船场,充当苦役。
而未与海州贼勾结、也没有其余犯禁事者,则因其“僻居海岛,不宜管治”为由,被强制从连岛迁了出来,同样也编入船场之中,充当工匠。
苦役与工匠相同之处在于,他们的家人也同样被带到船场,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人质。不同之处,苦役者只有每日二十五文钱左右的料钱,一家糊口尚且艰难,其家属也必须在船场寻份工作;工匠每日则从三十文到八十文不等,若能有一技之长,甚至可以拿到京师中每日两百文的工钱。
再加上其余招募的盐户、渔民等,在很短时间内,这尚在筹备之中的船场,便拥有了近千劳力,这些人被分成三批,同时开始船场、码头和盐场的建设。
“盐场”听得周铨如此安排,苏迈吃了一惊:“你不是与我说了,海州盐价高质次,故此积压难销,不作私盐,根本无法卖出么”
“那是以旧法煮盐,自是不成,但我引用畦盐制法,再加以改进,所造之盐,价廉物美,不愁没有销路苏公来海州,我无以为礼,便献此盐场,聊为苏公寿”
苏迈对周铨本有结揽之心,若不是苏辙去世,他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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