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数则是加减乘除四则运算,金富辙觉得教一教也不算太过,但格物与工艺二课,实在是让他大开眼界。
象格物课,既不支持盖天说,又不支持浑天说,而是拾起了宣夜说,以为宇宙无穷,日月星辰皆为球体,浮于其中,因为磁力相引,故此合为一体。又以为太阳乃是恒星之一,地、月、金、木、水、火、土诸星皆绕其转,而月又绕地而转。
金富辙看到这里时,极为震惊,再看其教材中解释大地为球之说时,以海上望船来说,若大地为平,则船帆同现,若大地为圆,则帆在船先。金富辙还特意往海边眺望良久,不得不承认,这说法还是有几分道理。
然后月亮为球之说,甚至还说有一秘器,称之望远镜者,可观月面,识其上山脉平原,与地面无二,故可知月亦为星,乃地星之卫星也。
金富辙不知教授这类知识有什么用处,忍不住相询,董长青也不是非常明白,不过他听周铨解释过:“儒家经义,科举用之,格物算学,航海用之。济州远在海外,这些人都要为东海商会效力,不通航海如何能行?”
金富辙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恶意。
宋人现在的航海技术,已经是远远胜过高丽、日本等国,若再更进一步,大海与陆地没有什么区别,那么海疆之上,还有什么能阻拦宋人?
他已经没有心情再细看五国城学校的授课了,只是向董长青要一套教材,结果董长青却是笑了:“若是要儒家经典,便是十套八套,我也不会吝啬,但学堂教材,乃是五国城保密之物,便是这些学生,也不得带回家中,只能在学堂时翻用!”
金富辙便是想玩一场读书人偷书不算偷的把戏,也来不及了,他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该多翻一下五国城的教材才是。
参观完学堂,便是参观军营。在这里,全是十六岁以上、二十二岁以下的年轻人。
根据东海商会济州总督府第一号令,这些人不是真正的军队,而被称为商会“护卫”,但只是名字不一样罢了,在金富辙心中,他们就是正规军。在那同一份总督令中还规定,凡汉人男子,十六岁以上便得加入护卫服役,役期四至六年。在服役期间,可以获得每月定额的服役饷钱,若参与战事,或者平时立功,皆有奖励。
如今护卫总数不算多,只有三千余人,但还有与此数量相同的预备役:年满二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汉人男子,皆为预备役,无论官职、职业,每年须得至少进行十五日的军队操演。这样一来,东海商会只要进行动员,就可以派出近七千的军士,根本不需要大宋的支援!
当看了护卫们的训练之后,金富辙更是沉默。
这支部队,绝对不是高丽人所能抗衡的,名义上是商队护卫,但甲胄之坚,武器之锐,军械之全,士气之高,训练之精,皆在高丽官兵之上。
难怪上回交战,高丽会惨败,宋人的妖法只是原因之一,双方兵员的素质差距,亦是重要的原因。
在军营之外,则是医院。
这在金富辙意料之外,没有想到,东海商会竟然还专门成立了一家医院。
只不过医院里医生的目光,让金富辙有点毛骨悚然,特别是得知他是高丽使臣之后,这些医生变得非常热情,几乎个个都想要拉他过去,为他把脉摸骨,仿佛想要了解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不知阁下为何如何盛情?”他忍不住问一名老郎中道。
“死的高丽人解剖过不少了,想看看活的高丽人与死的有什么区别呢。”那老郎中快言快语。
“这是何意?”金富辙顿时厉声道。
董长青正待使眼色,那郎中却不隐瞒:“两个月前的大战,高丽人死伤近两万,这么多人埋了也是浪费,我们解了不少,好了解五脏六腑各自功劳,还有血液运转,特别是各种血之区分……喂喂,高丽贵使,你莫走啊,我还要好好替你摸摸骨呢!”
金富辙已经有多快跑多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郎中。他转向董长青,一声长叹道:“如此残暴不仁,贵上就不惧天怒人怨么?”
“此话就有些偏颇了,贵使可知这些郎中为何要解剖高丽人?对了,你随我来……”
金富辙被带到医院的一隅,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味,金富辙心中一动,然后就看到数名穿着古怪病裳的人在院中发呆。
见董长青与金富辙进来,这几人都起身而立。
“这位乃是贵国使臣,前来探望你们,你们说说自己的情形吧。”董长青道。
这几个穿病裳的人听到来人是本国使臣,纷纷报名说自己的身份。
这些人都是高丽人俘虏,战时受了伤,是商会郎中所救治。
关键是他们所受之伤,即使最轻者,也是开膛破肚!
那伤者说到此处,还将自己的衣裳解开,露出一道蜈蚣般的长长疤痕给金富辙看。金富辙看得心惊胆战,原本有些怪这些士卒未曾取义殉国,现在也怪不起来了。
“若无解剖之事,哪里能救因这些性命,据我所知,贵国上下都笃信释教,当知皮囊一物,不过虚幻,舍虚幻之废皮囊,救真实之性命,这如何是残暴不仁?这是大仁、大义、大勇!”
董长青恰在此时的插言,让金富辙默然无语。
他不得不承认,董长青所言有几分道理。
让金富辙有些遗憾的是,参观完医院之后,董长青便不再带他四处去转,只是向他赚上了一些小礼物。
说是小礼物,亦是在高丽价格极高昂的玻璃器,金富辙固辞不受,却发觉自己的随从都有。
“这究竟是何意?”他忍不住带怒问道。
“贵使来此一游,送些薄礼,不过是聊表我东海商会友好之意。”董长青笑道:“若是行贿,岂会用此等物什?”
金富辙还想拒绝,但他的随从们却纷纷劝说:“东海商会只是赚送礼物,又不曾说要官人回去替他们美言,官人若觉得生受不妥,就还些礼物便是!”
金富辙实在无法拒绝,只能收了下来,他要还礼,想来想去,秀才人情纸一张,便提笔写了苏轼一首诗,充作还礼。
又过一日,青鸟号载着金富辙向高丽驶去,站在船头,金富辙满心沉重,望着渐渐远去的五国城,他禁不住长叹:“千年未有之变局……就在眼前了!”(未完待续。)
………………………………
二三七、高丽危机
女真人大举南下了!
为了“收复”耽罗,高丽从边境抽调了不少兵马,原本以为秋日来临之前,便可结束战事,然后再将兵调回边境,结果这才夏天,女真人就不避暑热,大举南下,转眼之间,便在高丽边境上接连攻破州郡。
双方交界之处,连连告急,女真人大肆劫掠人口财物,其兵锋所指,距离开京也不过二百里!
高丽国王王俣一方面向辽国求援,一方面下召勤王,几乎就在这两项举措完成的同时,金富辙回到了开京。
青鸟号并没有把他直接送到开京,那样做的结果,必然是被高丽人扣住船,他被送到了后世的釜山,青鸟号找了个小港将他放下,然后便扬帆远去。
金富辙带来的消息,令整个高丽朝廷都震动起来。
四万被俘的士兵,若能赎回,确实可以帮助高丽稳住局面。更重要的是,随着金富辙到来,这些士兵家属也知道了自己亲人的处境,一个个都情绪激动,希望朝廷能够救出他们。
但出兵显然是不可能的,唯一办法就是按照东海商会的条件,以每个人不等的价钱,从济州将人赎回。
而赎人还有一个前提,就是答应东海商会的十条条件。
此时高丽尚未绝望,当然不会接受东海商会的十条条件,其实周铨提出这十条,也不指望高丽人立刻能够接受。高丽人也明白这一点,可哪怕是以这十条条约为基础进行谈判,都让天生心灵脆弱的高丽人无法接受。
将消息带回的金富辙是最激烈反对接受者,他以为女真人只是癣疥之患,东海商会才是心腹之疾,哪怕与女真人讲和,也要抽出手来,先灭掉东海商会。
“如今是最后机会,若如今不动手,三年之后,东海商会便无法可制,五年之后,其兵船将临开京,逼我等在那十条国书之上签字!”
但就在高丽朝廷争吵了数十日,准备和女真议和,全力对付东海商会时,才惊愕地发现,女真人在他们夺占的高丽领土上开始设立官署,治理地方!
这下子让高丽朝廷又慌了,以前他们觉得,女真人只是来抢一趟就走,最多就是有些浮财人口的损失,现在看来,女真人鸠占鹊巢,来了不想走,这对高丽的威胁,瞬间大了许多倍。
东海商会占据济州,也不过是距离开京遥远的一座海岛罢了,在距离开京不足二百里处开县设衙,那可是要改朝换代的威胁!宋太祖有言,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对于高丽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威胁。
与之相比,东海商会的威胁降到了次要位置。
紧接着,在东海商会明里暗里发布的赏钱刺激下,那些有亲人被俘于济州的高丽人家,渐渐得到消息,知道他们亲人尚未战死,急待高丽朝廷赎回。此时正值各方勤王之师云集开京之际,消息传播得极快,转眼之间,赶来开京勤王的“义师”,开始鼓噪哭嚎,要求高丽赎还俘虏。
不等高丽朝廷做出决断,又一个坏消息传来,一伙倭人,袭击了东部沿海,自称乃是日本源氏武家,虽然造成的破坏有限,但对高丽朝廷来说,这是沉重一击,这证明金富辙带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大宋东海商会确实有挑动各方力量,推翻高丽王氏政权的能力。
当赶往辽国求援的使者,带来了辽国放任女真人东征,以减轻自己压力的消息后,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高丽朝廷当中有些势力,暗中将消息扩散,那些勤王义师得知朝廷无意与东海商会妥协,宁可不要那四万高丽将士,也要那座远僻的小岛,顿时哗然,一夜之是溃散大半。
而女真人也抓住了机会,乘机又攻夺了高丽数座郡县,再度兵指开京,最近处离开京不足百里。
“高丽人撑不下去了!”
周铨已经返回五国城,在得知高丽勤王之师已溃之后,他便离开海州,再度来到济州岛,准备摘取属于自己的胜利果实了。
此时已经是政和四年的九月,距离他此前夺取济州岛,整整过去了一年。
“但愿他们撑不下去,若他们再能撑下去,咱们先要撑不住了。”黎清长吁了口气,满脸都是劳累之色。
他不能不叹,粮食始终是困扰济州的一大难题,去年到今年,济州连番战乱,粮食收获不足往年的一半,而济州上的人口,却多出一大半,从不足十万人口,到现在的十六万有余,哪怕有缴获的粮食和从日本、大宋购来的粮食补充,如今也快撑不下去了。
“再撑不下去,撑到年底总能做到,实在不行,也有别的办法。”周铨话语里带着淡淡的杀意。
黎清微微一哆嗦,心中暗道,这位衙内如今威严了许多,可不象他最初去徐州与其密会时的情形了。
其实周铨变得不多,但随着地位提高权势增加,周围的人,越发感觉到他的威严了。
“这几年还需购粮,再过几年,就不必在意这个问题了……”
周铨说到这的时候,忍不住扬起手中的一份文件,文件底下,还附有一张简略的海图。
黎清也看得懂这种海图,他瞄了一眼,自从拿到这张图之后,周铨就一直很开心。
“衙内,这海图可是流求?”略一思忖,黎清问道。
“正是流求!”周铨点了点头。
从夺取济州之后,周铨一直在派船出海,绘制海图,为此投入的资金、人力,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
甚至可以说,玻璃器具带来的暴利,大半被他投入到这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去了。
北至密州,南至泉州,几乎所有海船船主,都在流传着一件事情:凡愿意出海探险,发现新陆地者,大宋海州沿海制置使、东海商会会首周铨都会倾力支持。
支持包括至少三项,第一项是海图绘制方法培训,这种海图绘制方法,有别于此前船长们的方法,所绘制出来的海图更为准确、简明;第二项是船只改造,滑轮组软帆取代硬帆,不仅可以减少船上水手,也让船速获得增加;第三项则是资金支持,绘制出来的海图,只要得到周铨的认可,就能够换取大量的资金。
“这张流求海图,是谁绘成的?”黎清忍不住问道。
“明州海商赵亦旅。”周铨笑了起来。
“原来是他……这位倒是个怪人,他这幅海图,衙内给了多少赏钱?”
“价值一万贯的玻璃器具!”
“这厮倒是大赚了,一万贯的玻璃器具,他若卖到日本去,少说可以换成两万贯金银来!”黎清不无嫉妒地道:“其实衙内自己可以组织麾下船只去探海!”
“没那么多时间和人手!”周铨道。
他现在手中的船确实不少,东海系列快船已经排位排到了东海庚,青鸟号的改进型玄鸟号、玉鹤号都已经试水过,另外还有缴获的高丽战船数十艘――大多都放在船场准备拆了充当材料。
“充足的人口,当真非常重要。”黎清深有同感:“若不是有这许多高丽俘虏,如何能在短短半年时间内把五国城建好来!”
近四万的俘虏,周铨可是一天都不想让他们闲着。除了拓俊京等高级官员,受到相对体面的待遇之外,其余人都被驱使四处干活。修桥修路修建城墙、石堡这些就不必说了,还有相当部分被赶去修建水库、伐木、清理河道。
这么多壮劳力苦干半年,又有周铨的统筹规划,其效率极为惊人,如今济州的基础设施,已经比得上海州、徐州了。
当然,这个过程不会太平和,大约有两千名俘虏在工程中死去,基本上每二十人中就有一人因为事故、劳累、疾病或者犯错受罚而丢了性命。但是高丽俘虏对此不但不怨恨,大多数人还觉得,是这些人运气不好,毕竟身为俘虏,不被砍头堆起京观,每天还有两顿饱餐,甚至还会给他们发放新衣,这种待遇,他们在高丽当兵都未必有。
如同周铨料想的一样,在他回到五国城后不到五天,金富辙乘一艘高丽船也抵达。
同金富辙一起来的,还有二十余人,都是高丽派出的使者。
望着仅仅离开了两个月的五国城,金富辙一时间有些失神,因为这才两个月过去,五国城比他记忆中的又变了不少。
那些旧的窝棚还在,但已经少了许多,更多的是砖瓦结构的房子。而五国城原本的城墙,已经彻底被拆了,规模向外扩大了近一半。
在港口的一处礁石上,还树起了座白色的塔,隔着老远,就可以看到这座塔的身影。
当悬挂着高丽旗帜的船靠近时,立刻有两艘船左右夹了过来。
“来者何人,为何而来?”这两艘船不大,但是船极为灵活,船上有人用宋话高喊。
“请上禀商会总督府,高丽国陛下钦命使臣金富辙来此!”金富辙面无表情地道,末了,从齿缝中道:“商议赎回军士事宜!”(未完待续。)
………………………………
二三八、割地赔款称臣纳质
“贵使来此,不知是欲战还是欲和?”
上得岸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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