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促成此事,他就有可能让济州商人将原本给源义纲的支持转给自己,重建平家的走私网,让平氏在很短时间内富可敌国。
这对他个人,对平氏家族都极有利!
至于白河法皇,他也很了解,只要能够帮助法皇扩大院政,压制摄政关白的势力,再说明其中的利害关系,法皇就会同意他的建议。
“哦,源为义说,还有别的条件,他愿意开埠通海,废除三禁令,以换取我大宋的支持。”
“关白哪有这种权力,禁令由天皇颁布,也唯有法皇,才有权将之废除,贵国若能支持法皇,与我日本正经商人贸易,废除三禁令之事,也未必不可能。”
“正经商人?”
“正是,我们平氏家族曾经涉足海贸,就认识许多正经商人,如果需要,我们也愿意支持济州的宋国海商!”
比起源为义的大包大揽,平忠盛做的许诺就有限得多了,除去提出了法皇义女,其身份要胜过一筹之外,别的条件就有些含糊。
不过董长青也不是真要和这些日本使臣提条件,他更看中的,是通过谈话来判断对方的底线。
将平忠盛又打发走之后,董长青正待去禀报周铨,却听得下边人又上来道:“日本国的副使再度求见先生!”
“源为义那厮还有什么话要说?唔,那厮是个聪明之人,想来是猜到了什么吧,那就再见他一面。”
不一会儿,源为义又被带来,他才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道:“先生刚才见过平忠盛了吧。”
“是,怎么,你认为不妥?”
“先生有先生的立场,我很理解这一点,不过,以我对平忠盛的了解,他提出的条件,是不是要将法皇的义女作为制置老爷的侍妾?”
这厮方才与董长青说话时,还有些战战兢兢模样,但这时却显得极是主动,仿佛智珠在握一般。董长青有些奇怪,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道:“副使很了解贵国正使啊,他提出的,正是这个条件。”
源为义坐正身躯,一脸肃然,缓缓说道:“贵主上制置老爷,是我日本国难得一见的美少年,虽然在下只见过他一面,但他宛若神人的气质,还是让在下非常钦佩。象他这样的神仙中人,不该受此耻辱,哪怕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被你误会为不忠,也请你相信我字字不虚!”
通译将源为义的话翻译过来之后,董长青隐约感觉,自己似乎小看这个日本副使了。
自己准备利用日本内部不和取利,而这个副使早就猜透这一点,故此将计就计,在这里等着自己。
董长青并不知道,源为义所出身的源氏家族,原本就充斥着阴谋、背叛和血亲相杀,阴谋诡计,对他来说和喝水吃饭没有什么区别。
在认清形势之后,源为义就有所打算:他们源氏,又不是白河法皇的忠臣,他本人更是不受法皇待见,既然如此,他就要另寻他路,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你且说说看。”
“平忠盛这个人,当杀,他的提议,是对制置老爷的莫大污辱,如果我是先生你,在听到他这样卑鄙的提议之后,立刻会将他斩杀!”
“哦,为何如此,莫非他提议要许与我家主公为侍妾的女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很丑?”
“不,藤原璋子是我日本少有的美人!”
“年纪很大?”
“也不是,璋子公主的年纪,才十六岁。”
“那么,她是一个很骄横狂妄的女人,会给我主公的内庭带来不安?”
“并非如此,璋子公主娇憨可人,虽然有些小脾气,但嫉妒心并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
“那你为何说,这是对我主公的莫大污辱?”
源为义迟疑了一下,过了会儿,他起身一拜:“我真是为制置风仪所折服,所以才将鄙国的秘辛告知先生,还请先生不要以为我是不忠之人。”
“怎么会,如果你所说是真,我家主公只会感谢你。”
“那我就直说了,璋子公主名义上是法皇的养女,实际上她早就为法皇侍寝!”源为义一开口,就把董长青吓了一大跳。
日本之君,自唐武则天之后,便僭称天皇,其退位后称为上皇,而退位又出家为僧,则是法皇。当今日本的天皇白河,便是一位法皇。
白河法皇已经年逾六旬,将大臣之女藤原璋子收为义女,实际上却和她睡在一起,而且白河法皇还另有打算,准备将之赐予自己的孙子,也就是现在的日本天皇鸟羽为皇后!
把自己睡过的义女嫁给孙子为后,这事情并非白河干过的唯一荒乱事件,这位日本法皇在此之前,将自己三十岁的妹妹,嫁给了自己十三岁的儿子,以姑嫁侄!
当然,白河法皇的孙子鸟羽天皇也不甘示弱,原本的历史中,他在白河死后,立刻踢开璋子,娶了藤原泰子――也就是白河法皇的一位侍妾,完美地实现了绿帽逆袭,顺便将璋子生下的五子或弄死或养残或赶去出家当了和尚。
总之,这很日本!
为了能够取信于董长青,源为义将这其中种种秘门娓娓说来,那通译翻译时都吓得大跳,有些事情,可不是身为下层官员的通译所知晓的,他很想改动一下源为义的话语,但源为义此时展露出极为精明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源源本本一字不差地译给这位先生听,我还会再请别的通译来验证,如果有半点意思没有表达准确,关东的源家武士,会杀灭你满族!”
那通译无奈之下,就将他的话一字不改译了过来,董长青听得目瞪口呆,哪怕华夏历史之上,也曾经出现过颇多荒唐的昏君皇帝,但在比荒乱方面,这位白河法皇,确实不逊色他们!
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想到当初纪春说日本是蛮子国家,那厮只是为了斗嘴,现在看来,他碰巧真说中了,这就是一个野蛮的国家!
“此事当真?”良久之后,他回过神来,向源为义问道。
“千真万确,如果平忠盛所说的女子,是出自大纳言藤原公实家,那就完全没有错了。”
见到董长青的神情,源为义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按捺住心中的欢喜,起身一鞠,正色说道:“在下说过,在下为周制置风仪所折服,所以甘冒不韪,揭穿白河法皇和平家的卑劣之谋,还请先生转告周制置,关东源氏武家栋梁,愿意为周制置洗刷此辱!”
董长青捏着自己的下巴,整个脸都变成了苦瓜。
这事情他不知道倒还罢了,既然知道了,确实该有所反应。若源为义所言皆真,那么平忠盛的提议,就没有丝毫善意,而满满的恶意和对周铨的污辱。
可是周铨原本的打算,是不理会这两个日本使臣,甚至要寻找机会,将他们放掉,让他们去京师去,交给真正往日本卖酒的天水商会和童贯去收拾。
但现在平忠盛自己作死,反倒把周铨真正逼到了对付日本的第一线来了。
“唔,此事可不是我能擅专的,还是先禀报主公再说……”心念一转,董长青起身道:“你的诚意,我已知晓,我也会将之转告主公,不过,源为义!”
通译叫到源为义的名字时,源为义凛然站直:“先生……”
“叭!”
一记耳光抽在了他怕脸上,董长青是书生不错,可他也是有志于边事的书生,特别是到了周铨这边后,受环境氛围所染,每日锻炼不止,所以手劲不小。
这一巴掌直接抽肿了源为义的脸,源为义先是怒,然后惊,再然后,与董长青冷冷的目光相遇,他垂首不敢言语了。
“不要把小聪明当成智慧,这是我给你的衷告,你在我这耍耍没有关系,但到了制置面前也耍这一套的话……天上地下,谁都救不了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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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太年轻太简单
“天上地下,谁都救不了你!”
董长青的话,还回旋在源为义的耳中,若按照士可杀不可辱的古训,源为义在挨了那记耳光之后,要么就想办法弄死董长青,要么就只有自尽,但他一条路都没有选,生生受下这一巴掌了。
不但不生气,他反而很高兴,因为这一巴掌,意味着董长青把他当成自己人了。不是自己人,为什么要教训?
在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他真想抱着董长青的腿,高喊“还要更多用力点”。
但董长青没有心思理他,把他又打发走,这一次他的地位再次升级,不再住在监牢中,而是住在牢外一间差役们的小屋中。每日都有专人给他送来食物,口味对他来说略有些重,但他很喜欢,特别是当看到差役们给平忠盛等送去囚粮时,就更加喜欢了。
唯一让他可惜的是,周铨迟迟未曾见他。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效忠的话语和恭维的词汇,要想展现在周铨面前。在日本时,他被白河法皇认为是粗鲁而无文化的人,但他自己却不这样看,除了杀人杀得多些、抢劫抢得狠些、走私走得凶些,他觉得自己一切都是典范,符合自己的身份:武家栋梁。
既是武家栋梁,当然要选择一个值得效忠的主人。
时间过去了足足二十日,莫说周铨,就连董长青,在连接见了他两天之后,也消失了。
源为义开始惴惴不安胡思乱想,就在对未知的恐惧达到顶点之时,突然软禁他的看守笑嘻嘻地过来:“你可以走了。”
“什么?”源为义一脸茫然。
“就是说,你可以出去了,我也终于可以不陪着你这该死的日本人!”那差役也不客气,推了他一把。
源为义被推出了屋子,又被推出了监牢,当他到了监牢外边时,却惊讶地看到,平忠盛带着使团中其余人,面色难看地正等着他。
“源为义,你做的好事!”当差役们都离开,只剩余日本使团成员时,平忠盛咬牙切齿地道。
“什么好事?”源为义仍然是满脸茫然。
“这些天,你一个人在哪里,为什么我们个个都瘦了,只有你不但没有瘦,反而胖了,你究竟说了些什么,换得宋人对你的礼遇?”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被单独关押,连个说话的陪伴都没有!”源为义扫了一眼说道。
他敢如此,是因为他与董长青对话时的通译,虽然是日本人,却不是使团成员,而是东海商会雇用的日本雇员。
因此他猜测,平忠盛只是在怀疑他,却不知道他具体说了什么。
“通译呢?”不等平忠盛再指责,源为义问道。
没一会,通译小跑着过来,满脸都是古怪之色:“两位老爷,徐州太守说了,要派人送我们上京。”
“送我们上京,不是赶我们走?”平忠盛当时就愣住了。
原本以为他们被放出来,是要被驱逐出境,送还日本,结果不但不送,反而是送到京师去!
这种变化,让他们浮想连翩:莫百那位东南王发力了,或者说,大宋朝廷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周铨已经失势?
很可惜,日本人对周铨的认知仍然有限,他们误以为周铨是得到大宋的全力支持,才能够控制东海,成为海商们口中的“东海龙王”。却不知道,周铨对东海的控制,完全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打拼出来,大宋对此只是采取了默认纵容的态度。
总之,日本人就带着一脑子胡思乱想开始出发,经过长时间的旅程,终于抵达了汴京。
因为两国之间不通聘使的缘故,这队日本使臣,可能是大宋有史以来第一批正式的日本外交使节。按惯例,大宋应当十分重视他们,不过,他们住入馆驿这后,就发觉不对,不仅没有馆伴使臣,就是驿丞的脸上,也少有笑容。
大冬天里,给他们准备的水也是凉的,饭菜倒还好,只不过源为义觉得,还比不上自己在徐州的牢间时吃的。
待到夜晚,他们早知大宋都城汴京繁华,原本想去逛逛夜市,却被驿卒拦住,说是未得馆伴使臣相随,他们不宜出入。这种情形之下,他们只能呆在驿馆院中,听得外边车水马龙的喧嚣,哪怕在平安京住惯了这些日本使臣,也一个个抓耳挠腮,恨不得能翻过围墙去。
“那边是什么所在?”驿馆周围比较空阔,因此哪怕是在院中,他们也可以眺望得到,在距离他们数里之外的东北面,似乎有一座高大的建筑,夜间都是灯火通明。看那建筑高度,应该是佛塔之流,但看它的形状,又不是佛塔。
日本人好奇,便让通译向驿丞询问。
驿丞抬头望了望,一脸习以为常:“那是第一百货商城,京师中头等热闹所在,啧啧,就带着边上的地价,都连翻了一翻,活财神当真是厉害,当初他购下大片空地时,大伙还说他是钱多烧得,现在看来,财神就是财神,他老人家看得就是远啊!”
“贵国不是君子耻于言利吗?”听到这,平忠盛心里有些不舒服,开口问道。
“谁说的?”
“孔子不是有言,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平忠盛道。
“孔子还曾说过,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须符道义,合律法,言利、爱利、获利,皆无不可!”
身为京师中的驿丞,当然也能辩几句,只是几句话,就让平忠盛默然无语。
那驿丞见他不说了,噗的一笑:“贵使来自小国,还是太年轻太简单了!”
确实太年轻太简单了,大宋百姓如今不但不耻于言利,相反,在京师之中,上自王公大臣,下至平头百姓,都以能创造更多利益、获取更大利益为荣。商品经济的迅速扩大,使得言利不再是耻辱的事情。
再加上东海商报之类的私人邸报倡导,此时安贫乐道,自然还是美德,可积极进取,亦同样值得尊重。
眼见那第一百货上光彩夺目,自己等人却只能呆在馆驿之中,不能前往见识,日本使臣都觉丧气。呆了会儿,便纷纷回到屋中,准备以睡觉来打发漫漫长夜。
可是他们还是太年轻太简单了。
才一睡下,外头忽然间锣鼓声声,只吵得他们头皮发麻,哪怕是将头藏在枕头之内,也是挡不住那吵闹之声。
原本以为只是一会儿的事情,却不曾想,闹声吵到了后半夜。平忠盛实在受不住,唤来驿丞问是什么情形,那驿丞笑嘻嘻地道:“正常,今日里小赵王爷的球队获胜,拿到了今年的优胜牌,他们的支持者便在狂欢,各位请继续安睡就是!”
这么吵闹,哪里还能安静得住,平忠盛苦着脸问道:“如此吵闹,朝廷不管么,左邻右舍就不过问?”
“这附近哪里还有什么左邻右舍,这里唯有馆驿,周围全是空地,他们到这里吵,没有人会管。”
“那你们也不管管?”
“你这使臣说得好笑了,他们一没有闯入我馆驿之中,二没有挡了进出馆驿的道路,我为何要去管?”
驿丞当然不会管,从他开始一直到底下的驿卒,从天水商会手中可都收得不少好处。
赵有章早就知道,这些日本人是来抗议大宋向日本倾销白酒之事的,这让赵有章极为恼火,皇族所成立的天水商会,主营业务就是向海外倾销白酒,这伙日本使臣明面上是来告东海商会,实际上触动的却是天水商会的利益。
虽然以赵有章为代表的宗室们,在政治上没有什么施展余地,可是使点小手段来恶心人,对他们来说,乃是拿手好戏。
当日本使臣被外头的喧闹声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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