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王黼亦在列,而且就位于赵佶之侧,当“有王甫者”的报白一出,众人皆是微笑,而“十常侍之一”报出,更是窃笑声不绝。王黼本人则如坐针毡,哪怕他再内敛,此时也面有怒色。
“王甫”乃是他的旧名,就是因为与东汉时的奸宦王甫同名,所以才被赵佶改成了王黼,周铨这戏里,分明就是嘲笑他。
报白完毕,幕布拉开,众人便看得一片豪宅,一光头僧人上来,合什行礼:“贫僧智深,为大汉洛阳一僧,居于王甫家侧……”
这说的是一个故事,僧人智深居住在王甫家旁,王家奢糜,家中白米直接往水沟中倒,智深感嗟之余,不忍浪费,便入沟淘之,得到白米若干,存于庙中。后来十常侍事败被杀,王甫家人侥幸逃生,却饥饿无食几乎饿死,来到庙中乞讨,智深认出其人,便用存于庙中的白米煮粥与之,王甫家人大吃大嚼,只觉世间美味,莫过于此。
故事极短,台词亦不多,但那些伶人却将之演得活灵活现,特别是演王甫者,才一出来,众人就看着王黼大笑,便是赵佶也忍俊不禁:此人与王黼竟然有七分神似。
这其实就是一出话剧,周铨的文学水平有限,只能编一个故事,让人去演罢了。但是话剧这种模式,此前还未曾出现过,特别是以幕布为背景,添加旁白解说,倒还是让众人耳目一新。
但这一剧出来之后,众人关注的焦点,是王黼的反应。
王黼在剧中就已经面色阴沉,若不是赵佶在场,他都要离席而走了。
“官家,周铨辱我!”戏一演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向赵佶投诉。
赵佶却是不以为然:“人家都说了,乃是东汉王甫,与你无关,莫要多想!”
虽然赵佶也知道,这是周铨在指桑骂槐,可那又怎么样,就算周铨真的指着王黼大骂,他也只能和稀泥。
“官家,时间仓促,排出来的戏王公不大满意,这样么,臣又有一出新戏,七日后排演,到时再请王公来看?”周铨笑吟吟地说道。
王黼此时已经能确认,这是周铨对他的报复,他哪里肯应,叫道:“你不可又用王甫之名!”
“行行,我保证不用王甫。”周铨笑眯眯地道。
七日之后,照例开演。这一出戏就要复杂些,大致剧情,是唐朝时一位叫王明的穷汉,被一女子赏识下嫁,女子倾力送他读书科举,自己在寒窑中养他老母。而这王明科举中第,受到主考老师的赏识,于是他抛弃害死发妻,娶了主考老师之女,一路升官。但主考老师与朝中宰相不和,王明背叛主考老师,改投宰相门下,疯狂攻讦自己的岳父和主考老师。再后来宰相意欲重用王明,任其为户部尚书,却被皇帝阻止,却是发妻未死告了御状,让皇帝认定这个王明乃背主反噬之人,绝不可信任重用。
这一次故事较长,最初时还有人笑,但看得后来,谁都不笑,大伙看着王黼的目光都有些异样。
王黼字将明,这个王明仍然是指他,而座师与宰相之事,便是指何执中与蔡京,整个故事,将王黼政治立场的翻覆揭了个底朝天。
此时王黼,就不只是面色阴沉,而是毫无血色,看着周铨的目光满满的都是憎恨了。
“如何,王公觉得这出戏如何,还可一看吧?若是不喜欢,我再编一出戏,请官家和王公来看?”周铨笑吟吟道。
“臣……臣乞致仕!”王黼虽恨,却不敢与周铨当面争执,只能跪倒在赵佶面前痛哭,想要获取赵佶的同情。
赵佶此时神情有些异样,看着王黼之时,目光里也多了些警惕。
虽然王黼暗暗侦视蔡京言行,乃是出自他的秘令,此前也有别人曾经担任地这样的任务,但方才的剧情,确实也提醒了赵佶。
王黼为何执中所赏识,结果一投靠蔡京便上书说何执中二十五条大罪,只恨不得诛杀何执中满门。他被蔡京提拔到了户部尚书之位,却又在背地里打蔡京的小报告,告蔡京的黑状。此等人物,用方才戏中皇帝对王明的评价,就是“忘恩负义反复无常,背亲绝情弃主回噬”。
这样的人,如何值得信任,如何可以重用?
“王卿不必如此,周卿只是与你玩笑罢了……”虽然心里对王黼感觉有些异样,但是赵佶嘴中安慰,还亲手将他扶了起来,然后看了周铨一眼:“周卿也是,为何总要捉弄王卿?”
“官家看看周围,除了王公,我还能捉弄谁?”周铨也乐得将此事当成一件玩笑,哈哈一笑,指了指在场之人。
赵佶也看了一圈,然后哑然失笑。
这几年他提拔了不少幸进之臣,象李邦颜等,算是比较年轻的,但是这些人大多与周铨关系不睦,只要周铨入京,他们就会找借口出京,免得被周铨折腾。
所以在他身边,年轻点的又够份量给周铨折腾的,似乎还真的只有王黼,除此之外,象蔡京等已经年迈,周铨一不小心将他们气死了,那才是真麻烦。
另外赵佶还想到一件事情:王黼说周铨是蔡京党羽,周铨攻击王黼是背义之徒,似乎都是在自己面前将对方视为竞争对手。
这么说来,无非如宫闱争宠罢了。
“卿虽是玩笑,但不可不罚,这样吧,听闻王卿欲置宅地,这水泥便由卿出了!”赵佶道。
这是棒子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谁都知道,周铨富可敌国,罚点儿水泥,那算得了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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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六、我真不是公主收集者
赵佶和稀泥,王黼心有不甘,却也知道,此时对赵佶来说,周铨的作用比他大得多了。
他这样的官员,全天下要多少可以找出多少,但周铨这样能为赵佶赚钱的,整个大宋都绝无仅有。
哪怕如今大宋已经兴起商会之风,靠近东海商会的街道上,少说有十余家各路商会正在起楼建馆,什么巴蜀商会、长安商会、两浙商会等等新的商会,也纷纷亮相京师。
棉纺织业也迅速从京东、两淮扩散,棉布商会的五年限制期眼见就要到,周铨明确表示,他不会再介入棉布的市场分配,只是甘于充当纺织机械供应者。于是各方势力都在摩拳擦掌,只等时机一到,便开始重新争夺市场份额。
更有人看中了机械供应这一环节,毕竟周铨能够供应的纺织机械数量有限,一些心灵手巧的匠人,便是手工也可以制造出相应的机械来,另外,机械的维修也需要匠人,故此,各种机械的手工作坊已经遍布各地。而这也使得大宋的市民阶层再度扩张,十万户以上的城市,迅速扩大到三十余个,其中开封、杭州,人口皆过百万,成都、绍兴、江宁,人口皆过三十万,洛阳、大名、徐州、海州、扬州、梓州、襄州、兴元府等,皆在十五万以上。
但是周铨在这场工业革命中的地位,仍然不可替代。
故此,周铨的一举一动,仍然受着四方关注,他为赵佶排的两出戏,迅速在市井之中流行起来。
一时之间,京中勾栏瓦子里,都有了剧台,请个二三流的画师,画几块幕布,再寻几个戏子,便可演出。当然首演的,都是周铨那两部戏,事实上周铨还有第三部,王黼版的金某梅,不过看来是用不上了。
王黼因此请假不敢见人,足有大半个月,当他再出来时,才知道周铨已经离开了京师。
没有王黼进言,赵佶也无意将周铨留在京中,毕竟真要征伐日本的话,还需要周铨调动东海商会之力去做前期准备工作。
至于别人,见过王黼下场的,谁还愿意在这等枝节小事上去为难周铨,莫非也想声名扫地?
而且周铨此次出行理由充分:要送大理国主段和誉、真腊使臣等归国。
段和誉此时三十余岁,他乘马骑行,恋恋不舍地回望了汴京一眼,然后又侧过脸来看周铨。
“周公当真是年轻有为啊……”
这已经是他一路来第五次称赞周铨了,他心中对赵佶,可以说满是妒意。以他亲眼所见,这位看似中兴大宋、功勋赫赫的大宋天子,实际上是一个挺荒唐的人,但偏偏就这样一位荒唐天子,手底下却有周铨这样的能臣!
若他手中有一个周铨,大理国也可以威服四方,万国来贡!
至于赵佶担心的权臣问题,在段和誉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他们大理国现在不就是权臣高氏所控制嘛!去年病死了一个高泰明,紧接着其弟高泰运又成为大理相国,大理三分之二的权势,都掌握在高家手中,他这个正牌天子,只有三分之一罢了。
“段王爷……可知道一阳指?”周铨被这厮盯得有些恼了,开口向其问道。
“一阳指,那是什么?”
“那六脉神剑呢?”
“那又是何物?”
段和誉满脸茫然,周铨却笑而不语,段和誉心中想来想去,突然大悟。
这是在向他索贿呢!
好端端的问他某样事物,这不正是索贿么?段和誉心念电转之间,又有些疑惑:周铨富可敌国,家中奇珍异宝无数,其心思之机巧,天下无双,象是玻璃灯、自行车、座钟等物,皆是他所发明。因此,他要索的贿赂,绝不是财货,或许是大理的特产,或许……
段和誉猛然想到一件事情,他在汴京中呆久了,知道现在汴京有一样新奇事物,面向百姓的邸报。除了最为盛行的东海商报之外,还有其余大小报刊二十余种,绝大多数,都是发行量不过数千份的小报。
这些小报为了生存赢利,往往会追踪一些无伤大雅的花边消息,因为有“活财神”的绰号,周铨的一举一动都受关心,便有小报,将他的一些事情翻了出来。
比如说,公主收集者。
据闻周铨已经收集了辽国公主、高丽公主,夏国若不是被赶到大漠以西去,原本也是准备送一位公主与他的,莫非……他没得手夏国公主,便打起自己的主意,想在大理寻一位公主?
想到这一点,段和誉不但不生气,反而兴奋起来。
段家好歹是大理王室,别的没有,宗室颇多,他段和誉自己便有女儿,虽然尚幼,但是……许配给周铨还是没有问题嘛!
想到这里,段和誉轻轻咳了一下:“周制置年轻有为,风华绝伦,孤一见倾心,甚是喜爱。听闻周制置喜好公主?孤有一女,乃孤与王后嫡生,年方十四,虽是小国公主,却也国色天香,愿许与制置……制置意下如何?”
周铨呆住了!
然后他哭笑不得,显然,是自己那个“公主收集者”光环又起作用,让段和誉竟然想着向自己推销女儿来!
他却不知,段和誉如此,既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为女儿今后的幸福考虑。
周铨对余里衍一往情深,为之甚至不惜与金国开战的事情,段和誉也有所耳闻。他们段氏名义上是大理国王,实际上权相高氏才真正执掌大理权柄,他这个国君之位,可以说是朝不保夕!
哪怕他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可是天灾人祸仍然不断,政和元年时发生大地震,余震持续月余,高氏课税又重,激起各部纷纷反抗。如今是乘着权臣高泰明死后高氏内乱,他才算是略松口气,有机会来到宋国寻找支援。
只是宋君的目标始终盯着辽国,就是现在经略日本,也是在为伐辽之事做准备,能给他的只有口头上的支持。
要真正抱上大宋的大腿,只能靠眼前这年轻人了。
以周铨的年纪,只要不出大问题,必将在大宋的政坛上再活跃数十年,他若能抱紧这条大腿,莫说自己,就是儿孙辈也有靠山!
即使是从他女儿的幸福来考虑,跟着周铨,享受几十年富贵日子,总比呆在大理,没准有一天被权臣高家的某人看上,强行要去为妻好上百倍!
“段王爷……此事在下只当是一个玩笑了,休要再提,休要再提……”周铨苦笑了两声,然后抱怨道:“王爷不知是在哪儿听得消息,在下对各国公主,并无兴趣。”
也就是他,才会直接说出此话,段和誉闻得此言,只道是他年少皮薄,分明有心,却被自己直接揭破变得不好意思。
他自己心里也暗悔猛浪,因为心中急切,他才如此不顾礼仪,原本按照宋人的习惯,应当是先请媒妁的。
因此他一笑:“我段氏祖上,虽是汉人,但久居大理,已然同俗。鄙国民风如此,两情相悦,便可成亲,孤虽冒昧,却是一片真心,周制置还请勿怪。”
周铨干笑了两声,想说不怪,又怕这家伙再多想,当下默不作声。
他心里暗暗着恼,自己这个公主收集者的印象,也不知是谁给套上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对身边的董长青低声道:“如柏先生,你说这究竟是谁在传播谣言,说我是公主收集者?”
董长青愣了愣,然后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周铨心一沉:“怎么,董先生知道是谁干的?”
“自然知道!”董长青面上浮起一丝笑容,难得看到周铨如此尴尬的模样啊。
“谁?”周铨一扬眉,心道得要好生与这个造谣者算算账。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不就是明公你自己么?”董长青道。
周铨顿时愣住了:“如何会是我?”
“当初明公编了包孝肃的轶事,又编了不少评书,如今明公还创了话剧,令王将明声名大振。明公,别人是有样学样,自然也会学着编出明公的故事了!”
董长青的提醒,让周铨恍然大悟,然后哭笑不得。
他的“公主收集者”头衔,竟然是如此得来!
大宋市民文化原本就相当繁荣,自他推动之后,如今大宋的市民数量,何止翻了一翻!越多的人,自然也就需要越多的娱乐,他能编评话话本和话剧,把包拯和王黼都编入故事之中,别人如何就编不得他!
始作踊者,正是他自己也!
董长青也觉好笑,不过他笑得有些收敛。旁边段和誉没有听清二人说什么,心里却想着自己的心事,在他看来,周铨方才的拒绝,只是宋人的虚伪之举,周铨可以将他的话当成玩笑,他自己却不能。
回去之后,就要说服王皇后,将女儿给周铨送来!
周铨并不知道,段和誉已经铁了心,他正与董长青谈笑间,突然眼角余光闪动,看到有人向着他们的迅速移了过来。
不待那人靠近,周铨身边李宝与武阳便已经一左一右扑了过去,直接将那人摁倒。
那人吃了一嘴泥,却还是在地上挣扎,不停挥手道:“周老爷,是我,是我啊,我给你带来了鬼奴,大量的鬼奴!”(未完待续。)
………………………………
三二七、法不轻传
周铨挥了挥手,那人被放起身,抬头向周铨拜道:“周老爷,是我,两年前奉老爷之命,前去运送鬼奴者!”
果然是当初的大食商人蒲麻勿,只是两年未见,这厮瘦了些,另外全身黝黑,说他自己是鬼奴,也没有人会怀疑。
“鬼奴倒还罢了,大食良马可有?”周铨摆手问道。
当初要鬼奴是为了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但是现在,先是有了辽东的移民,接着从山东又可以弄到一二十万移民,人口紧缺的问题已经不是那么迫切,周铨自然不将鬼奴放在第一位了。
蒲麻勿苦着脸道:“老爷可难为我了,在大食,那边的王爷们不准良马出海……”
周铨面色顿时一沉,蒲麻勿慌忙又道:“但是小人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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