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未曾亲自尝到周铨厉害的赵楷不同,王黼可是几乎被治得身败名裂的。此次推动周铨倒台者中,他也是重要势力之一,但他并不认为周铨会这么容易垮掉,也不指望凭此一役,得尽全功。
而且他与赵楷关系非常好,也非常希望这位嘉王可以登基继位。越是如此,嘉王就越不能犯错,特别不能在现在的情形下,更是不能犯错。
所以他毫不犹豫,抢在赵楷之前,先出班拜倒。
此时王黼虽然因为阻挠征日本之事,被从户部尚书的关键位置上罢去,却没有被逐出京师,而是担任宣和殿学士、翰林院承旨之职,赵佶甚至为了安抚他,赐第于昭德坊。
他站出来说话,还是很有份量的,赵佶也神情一缓,露出满意之色。
“臣以为,此事乃小事,官家遣一御史,督察此事即可,不须太过劳心,以免给宵小小题大做之机。”
王黼是临时出来的,因此思虑颇为不周,他虽然有点急智,却都用在溜须拍马上,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还是很不足。此时他也只能泛泛而谈,先走一步再说了。
但赵楷听得此话,却是极不满意。
他不知道,王黼是在帮自己,反而认为王黼是阻拦了自己发挥的机会,因此王黼才归班,他迫不及待走出:“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虽小,却不可不察。太学乃是为国养士之所,若是太学中养出士子,竟然都是阻挠公务无视王法之辈,则十年之后,朝堂之上岂不无可用之人?”
他才一开口,王黼就觉得不妙,待听得他火力全开,将矛头指着负责国子监与太学的官员,指责他们疏于管理,才不称职,让学生聚众闹事,甚至还殴打官差,一番杀气腾腾地话说出来,只恨不得立刻将这些太学官员都罢去。
这边赵楷话才一说完,立刻一群人出来,个个将帽子摘了,表示这官微臣没法做了。
赵楷当时就愣住了。
他放眼望去,这些人当中有礼部的,有吏部的,还有别的部门的,官虽然不大,最高也就是一位郎中,但人数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赵楷弄不明白,为何自己一番话,却引得这些人个个都要辞官。
他终究还是年轻,身边的人也大多未曾参与过真正的政争,因此并不知道,大佬对决,往往自己不出声,而都是底下的一群小官们蜂拥先上。赵楷迫不及待出来,不但犯了大忌,并且他攻击国子监与太学,牵涉到的层面太广,许多人都将之视为对自己利益的冒犯。
莫说别人,就是王黼自己,也是太学之中出身,在太学中旧日的师长还在,甚至现他也安插了数人于其内,只等日后提拔任用。赵楷试图清洗太学之举,触怒的不是一人两人,而是朝廷中几乎所有的大佬。
猪队友。
王黼想起这一个词来,据说此词乃是周铨所发明,专指那些坑了同伴还得让同伴为他们善后的家伙。
赵楷在一惊之后,很快就体会到群情汹汹的滋味了,哪怕这些人的矛头并没有直接指向他,但他却发觉,自己竟然感觉极为孤立。
他此前所倚仗者,最主要的便是赵佶的宠爱,其次有部分投机者的倾向。可如今局面,这些投机者也摸不清楚风向,不敢轻易下场,象王黼这样原本想要拖一拖的,都被赵楷自己赶到一边去了。
这么多人出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听到风声了。
李纲所上奏章,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前脚刚上奏章,后面就发生太学生敲响登闻鼓之事,消息稍灵通者,便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在他们看来,朝中有大佬出手了。
谁能玩得这么漂亮?
只要看李纲的举主就知道是谁了,李纲可曾经在蔡京之子蔡攸那儿充当了一段时间门客,他能够升官提职,特别是在言官位置上狂喷两个月就去职,但竟然没有离京,甚至没有降品贬职,若说背后没有蔡家的支持,谁都不相信。
既然可能是蔡京动手,目标直指嘉王,太子一脉若不会抓住这机会,那就有鬼了。
蔡京和太子联手――这样的机会不抓住,同样也是枉在朝中立足了。
听着闹轰轰的一片,御座上的赵佶叹了口气。
这还只是前戏呢,自家喜爱的三子就已经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正在这时,突然间,他看到有人从班列中移动出来,声若洪钟:“臣李纲,劾嘉王有违祖制,信用奸邪,放任宵小……”
李纲是个喷子,而且是个大喷子,他当言官的那两个月里,朝臣们就都知道了。当时只要有争端,无论与他有关无关,他都要出来狂喷一番,朝中大佬,哪个不给他喷得面红耳赤,就是他身后的蔡京,都被弄得尴尬了好几回呢。
只是现在听他喷嘉王,众人都觉得痛快。
本来就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无论是对周铨,还是现在太学的事情,都是嘉王一派吃饱了撑了多事而至!
赵楷这个时候回过神来,他也知道李纲刚上了一份弹章弹劾他,只不过他没将李纲这小角色放在眼中,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
李纲最初所言,与他奏章上并没有太多区别,无非就是赵楷任职皇城司,有违祖制,也逾国法。但到末了,李纲拿出太学生敲登闻鼓之事,恳切地道:“太学生皆是读圣贤书者,若非小吏跋扈,官差横行,将其逼迫至极,何至于以登闻鼓惊动君父!臣见朝中诸公,群议汹汹,却无一人请陛下召见太学生,以问其事,以察其情,臣以为,此乃诸公畏惧嘉王,不敢得罪之故也。陛下若欲彻察此事,当召太学生上殿,以对质当场,中庸执平,此方为君之道!”
不偏不倚谓之中,李纲只差没有点着赵佶鼻子骂他偏心了,赵佶这个时候也不能再装糊涂,只能勉强道:“那就召太学生中敲登闻鼓者陛见……只召三人,说清事实即可。”
几千太学生,来敲登闻鼓的也有几百,赵佶当然不肯全见,只召三人其实也是恶心一下这些太学生,毕竟面见天子是难得的机会,让他们自己先撕一番,待撕出名单来,今日的朝会没准都结束了。
但出乎赵佶预料,很快名单就呈来,一看到其中那个名字“陈朝老”,赵佶就觉得头痛,这家伙可是个不稳定份子,完全就是破坏社会和谐的专业户,怎么又掺乎到这件事情上来了。
然后他才注意到,在陈朝老名字之上,还有一人:陈东。
这倒是个新面孔,只不过既然和陈朝老混在一处,而且名列其人之上,毫无疑问,也是个刺头。
所以赵佶心里已经给陈东的仕途判了死刑,这种不稳定份子,放在太学里养着是怕他们去外地捣乱,至于放入朝堂之上,那是想也休想。
那边赵楷已经是羞愤交加了。
他堂堂亲王,又是皇子,要与几个没品没秩的太学生对质……这本身对他就是极不公平之事!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羞辱。经此一役,他就算大获全胜,也会削减声望,别人一谈到他,不会说那是官家最宠爱的儿子,而会说“哦就是在大殿上和太学生撕逼的那一位”。
但他还抗议不得,除非他真舍得将皇城司拱手让出,请辞其职,让别人与太学生对质。
没多久,陈东、陈朝老还有另一位太学中的活跃份子,施施然走上大殿,拜倒在殿中。
陈朝老名声极大,陈东对他很是仰慕,两人此前在几件事情上还有过配合,但正式见面,今日还是第一回。
方才在殿外,他们二人略作商议,因为整件事情都是陈东捣鼓出来的,所以,陈东是一辩,陈朝老是二辩,另一位负责打酱油,若还有总结陈词阶段,则以实际情况随机应变,从二陈中派一人上阵。
赵楷此时忍住羞愤之心,开始准备辩论,他自恃博学能言,因此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只不过他想不到的是,自己是业余的,而即将面对的这两位则是赵佶一朝最大的喷子,真正的职业选手。(未完待续。)
………………………………
三六一、业余选手对职业选手
陈东与陈朝老走到了大殿门前。
两人脚步都是微微一缩,然后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今日凭借此事入此大殿,来日必凭借功名入此大殿。
两人都是不甘为人下者,心里早就立下志向,觉得自己终有一日在政事堂里要撑顶清凉伞,却不知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给他们在政坛判了死刑。若不出什么大的变动和意外,他们这一辈子,就是以一个清流领袖的身份混过去罢了。
在大汉将军的注视下,他们昂然迈入天子之门。
进来后两人眼前微微一暗。
这大殿经过改造,多了好几面玻璃窗,因此比起过去要亮堂得多,但终究是比不得外边,特别是皇帝所处的位置,为了保持皇帝的神秘庄严,有意偏暗采光,故此他们向上望了一眼,只看得隐隐约约,却望不清当今天子的圣容。
两人不敢多看,然后下拜行礼,听得有人唱名,他们这才上前。
至于另一位来凑数的,就连他们二人都将之忽略了。
赵佶看得这两人,陈朝老此前见过,陈东倒是第一次见到,看到陈东相貌堂堂,赵佶心里有些腻味。
他乃是大宋外貌协会的大头领,选拔官员之时,颇为看中长相外貌,觉得陈东长得不错,如此人物,完全可以靠着颜值在自己面前混出头来,干嘛还要学陈朝老那厮,只靠着一张嘴巴来喷人?
另一名太学生,也被他忽视了……
“你二人,哦,三人,有何话说,登闻鼓非奇冤不响,你们身为太学生,总不会为了丢一头母猪之事来惊扰朕与满朝文武吧?”赵佶话里带着怨气。
陈朝老听得嘴唇一抽,正想答话,眼角余光却见人影晃动,他这才回过神来,今天自己不是主角。
“臣等自然是有奇冤……臣等敲响登闻鼓,是为弹劾嘉王执掌皇城司,有违祖制,动摇国本一事!”陈东扬声说道,声若洪钟,震得周围一片嗡鸣。
而陈朝老险些吓尿了。
不是说好了,为皇城司闯入太学捕学生之事么,怎么变成了弹劾赵楷要动摇国本?
陈朝老倒不是真怕了嘉王,只不过事情的神转折,让喷久了人的他觉得有些不妙,这一次事情,似乎并不象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陈东,却见陈东声嘶力竭地道:“自嘉王执掌皇城司以来,党同伐异,监视满朝文武,甚至将皇城司的走卒派至太学,钳制士子言路。臣闻昔日周厉王以巫止谤,今已有陛下以皂吏止谤之讥矣!”
王黼听得“监视满朝文武”之语,脑子里顿时轰的一下,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不用再辩下去了,嘉王这一仗要输,而且输得彻头彻尾,不会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皇城司监视满朝文武,这是大伙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是,掌握在皇帝手中时,大伙对此只能忍着,可掌握在一位亲王手中,谁还能忍?
莫说别人,就是王黼自己,想到自己家宅子内外可能有嘉王安排的眼线,将自己的一些黑材料搜集起来,随时准备利用,也觉得头大如斗。
何况朝中那些老奸巨猾之辈!
难怪此前他们一个个装聋作哑,默许着手下的那些小官们纷纷跳出来,他们真正的目的,不在嘉王,而是借着这件事情,将皇城司的权力给约束住。在这个问题上,所有朝臣,利益一致,嘉王面对的可不只是三个太学生代表,而是满朝朱紫权贵。
这是一场根本不可能获胜的战争!
王黼心念电转,若是他,此时应当立刻辞去皇城司之职,然后以此为筹码,换取别方面的利益。百官真正不能容忍的是皇城司这一特务机构的监视,而不是嘉王赵楷,甚至若是操作得当的话,赵楷还可以凭借此事在百官心中得分。
只不过,赵楷却没有这种经验。
对年轻的赵楷来说,皇城司是一个关键,甚至可以说是他面对自己的兄长赵桓少数优势之一,绝对不能放弃。
因此他勃然大怒,再度亲自出来与陈东争辩:“皇城司所盯者,非奸即邪,为的是护卫朝廷,匡扶正义……”
“若皇城司所盯者非奸即邪,嘉王可敢将其名单公布,让朝堂诸公都看看,哪些人是奸,哪些人是邪?”陈东简单粗暴地打断了赵楷的话语,一句就将他噎得目瞪口呆。
赵楷并非全无准备,他与手下都推测过,周铨可能借助皇城司与太学生的冲突发难,因此,他手里准备了不少黑材料,只要陈东敢问周铨“奸邪何在”,他就敢将这些黑材料全抖了出来。
但陈东却根本不理会他对周铨的指控――那也与陈东没有半文钱关系,他直接掀了桌子,你说所监视者是可能危害朝廷的奸邪,那把名单列出来吧,看看这些奸邪都有谁。
赵楷再自大,也不敢将这名单列出来。
因为若要列出来,上到蔡京、郑居中,下到几位殿帅、开封府尹,几乎全部都在皇城司的监视范围之来。把这列出来,朝堂上至少有四分之三文武就都成了奸邪,剩余的只有小猫小狗三两只。
“奸邪名单何在?”陈东又进一步,唾沫星子已经喷到了赵楷的脸上。
“这……这……这事关朝廷机密,岂可公之于众?”
赵楷这个时候,只能如此说了,此时他可谓步步被动,狼狈不堪,心中转着念头,想着怎么能扳回一局。
“朝廷机密,不可公之于众……哈哈哈哈,当真是好借口。有此借口,皇城司可以监视太学,去太学中缉拿敢于仗义执言斥汝之非的士子了,因为一腔正气的士子在你眼中就是奸邪!相反,象王黼这般不学无术忘恩负义之辈,则可以不监视,因为他投靠于你之门下,所以就不是奸邪!指鹿为马之事,不意今日又见矣――昔日赵高指鹿为马,意图不轨,今日嘉王你指正直为奸邪,不知所意者何也?”
旁边的王黼一脸幽怨:这与老子何干,凭啥我要躺着挨刀?
而诸大臣则是听得津津有味:说得好,说得好啊,从今以后,皇城司的那些探子们,总得收敛些吧?
太子赵桓则默默吐槽:所意者当然是我这太子之位了――这陈东不错,今后要用他,要大用!
赵楷现在面临的窘境是,他若真撕破脸引经据典和陈东争,虽然他学问可能在陈东之上,可辩术比不过陈东,一切也白搭。若他不能撕破脸,面对陈东的咄咄逼人之势,不但博不到同情,反而会显得理屈词穷。
总之一个字,就是输。
陈东一人,就将赵楷说得无言以对,他旁边的陈朝老也有些幽怨:这样下去,陈东一人就将赵楷挑翻了,自己这个二辩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啊。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人出现了。
只见言官诸臣中,有一人站了出来,厉声道:“陈东,大殿之上,安敢如此无礼!”
陈东愣了一下,转过脸去,所见之人,貌似也相当年轻,不过三十来岁。见陈东向自己望来,那人只是不理,而是向着赵佶拜倒:“臣殿中侍物史赵野,劾陈东有负圣恩,当廷喧哗,斥骂亲王,无人臣体!”
他这番话说得巧妙!
他不去评价赵楷与陈东之间谁说的对,只是揪住陈东君前失仪之事不放,而且他身为殿中侍御史,这正是他的本职,他这一说,其余殿中侍御史也一个个跟了出来,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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