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土财主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这不是因为蔡先生忙么,这半年里,蔡先生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外走亲访友,就是”
“那也该寻人告诉我!”蔡洁生一挥手,哼了一声。
他这个时候渐觉不妙了。
当初出来换战周铨的时候,他确实只是被人支使,加之读了点书,自以为读书人,有股子傲气。可经历这么多事情,特别是被周铨栽了顶谋逆的帽子,让他总算明白,自己对上的人物,可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脱罪之后,他与那些保守派的文人交往,去了两回西京,更是打听清楚了周铨曾经辉煌的战绩。因此,他隐隐有个感觉,农会之事,与周铨肯定有关系,甚至有可能,这才是周铨对他们的真正反击,至于此前栽赃打人那等简单粗暴手段,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若他猜的是真的
就在此时,他听到自家门外砰砰的敲门声。
换以往,他得亲自去开门,但自从发家之后,家里便收了两个僮仆,因此便有僮仆前去开门。门才一开,听得外头轰的一声响,仿佛是数十个人,一起冲了进来。
蔡洁生吓了一大跳,这种情形,可太象上回周铨派来的人来给他嫁祸。
但片刻后,他就松了口气,眉眼一竖,面带厉色:“你们是怎么回事,擅闯家宅,莫非是想要造反不成?”
进来的人他都有些眼熟,正是小河口庄的那些贫苦百姓们,见他这一竖眉眼,众人气势一沮,不过还是有大胆的人道:“蔡先生,你是读书人,你给我们说说,铁路究竟是坏了风水,还是聚气养财!”
“自然是坏风水!”蔡洁生厉声道:“此事还要问什么,你们愿意自家祖坟顶上,被人驾着马车反复碾压么?”
“据我所知,铁路沿线经过的坟丘宅院,都可以获得迁移补偿,铁路总商会准备了足够的迁移补偿款项,故此不存在反复碾压祖坟之事。”人群后面,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谁,是谁在那里胡说八道!”蔡洁生听得大怒。
此事他其实也知晓,报纸上争论之时,支持修建铁路一方便提出了这个建议,但是蔡洁生对此半点都不信。
进入他家的人群散开,在其后,露出了一个身影来。
正是蔡封。
论起辈份,蔡洁生是蔡封的族叔,论起年纪,蔡洁生也比蔡封大上几岁,论起家当,蔡洁生再落魄时也有十几亩地,而蔡封除了一间破泥坯屋子,什么都没有。
因此,蔡洁生很是瞧不起蔡封,他冷笑了一声:“原来是封侄你啊你是在何处听得别人挑唆之语,便是有移坟迁墓之事,咱们蔡家的祖坟埋的可是一块风水宝地,谁愿意将之迁走?”
“祖坟是风水宝地不假,但你是叔业公的后嗣子孙,我也是叔业公的后嗣子孙,为何祖坟的风水,只护得你家里一年间便有了两百亩田,我家里却是啥都没有?不仅是我,这次来的,也都是咱们蔡家的,你问问他们,哪家能象你一般!”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蔡洁生脸顿时憋红了,他瞠目结舌,好一会儿也说不出理由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平时老实巴交只被他们支使的泥腿子,竟然会考虑这么深奥的问题:同一个祖先,凭啥祖先的风水只顾一些人,不顾另一些人?
“那是因为蔡先生是读书人,你们是什么东西!”一个大户在旁喝道。
这同样是蔡氏之人,家里田地不少,进来者有好几位都是他家的佃户。
“也就是说,祖坟的风水只护着你们读书人,还有你,达恩叔公这样的大户,对我们这些穷得叮当响的没有什么好处喽那么修不修铁路,与我们何干,为何上回修铁路的人来,你们自己不动手,却唆使我们去打?为何人家报复回来时,你洁生叔只是在县衙里清静几日,我们这些动手的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连医药都没有?”
“当初每人都给了你们钱”
“那几文钱,医药费都不够!”
“对对,我被打断了胳膊,求达恩叔公你缓几日交租子,你都不同意!”
“县里的税吏来催税时,也不见你们出面求前,给我们宽限几日。”
众人七嘴八舌,一时之间,都是怒意。蔡洁生见此情形,心知不妙,不能再让众人情绪涨上去。他大声喝了几声,把众人声音压住,然后对蔡封道:“蔡封,你是听得何人教唆,敢说这不孝之语?”
“倒是没有人教唆,我自己出去转了一趟,见了番世面,才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
“什么真相?”
“比如说这铁路,原因不是坏人风水的,而是养气聚财的,只不过有些人,不愿意我们这些泥腿子也有好生活,故此千方百计要阻挠它!”
那几个大户顿时怒了,他们反对铁路,可真没有不愿意穷人有好生活的意思,因此一人就喝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是在外头得了失心疯吧,竟然敢如此说!”
蔡洁生也自觉抓到了对方言语中的漏洞,噗的一笑:“蔡封,论辈份,你是我侄,我是你叔。我这当叔的,怎么会不愿意看到你这当侄儿的有好生活,荒谬,荒谬,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蔡封一撇嘴:“洁生叔,你们的打算,我们很清楚,就是将我们全捆在你们的田地之上。只要我们没有好生活,只能租佃你们的田地,每年将辛苦耕作所得,白白交一半与你们。若是铁路通了,我们可以顺着铁路去寻自己的好生活,谁来给你们耕作,谁来替你们服徭役,谁来任你们盘剥?”
此话一出,闹轰轰的屋子里,顿时是一片寂静!
他们这些大户在蔡洁生这儿商量,正是为了这个事情,生怕农会再闹下去,这些贫农、佃户,还有比他们更可怜的客户,都不再老实耕作。
坐在这的大户,少则有两百亩好田,多的有千亩以上好田,如果没有了佃农,他们自己去耕作,能种出几亩来?
蔡洁生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冷笑,紧接着,冷笑变成了大笑,狂笑。
蔡封嘴角一弯,换以前,蔡洁生这模样定然震住他,但现在么,他在等。
“蔡封,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就你这样子,离了我们的田地,还想过上好日子?饿死是轻,少不得你要去做偷去做抢,最后在官府里吃上一刀,还坏了我们蔡氏清名!”笑罢,蔡洁生才厉声喝道。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蔡封也大笑起来,笑声比蔡洁生更大!未完待续。
………………………………
三九二、此患不可不除
大笑之后,蔡封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圆,直接拍在了桌上。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一枚银圆,相当于一贯,可以拿到官府中,充抵地丁银,完粮纳税,官府都认!可以在县城里的粮铺布店,买粮扯布,这些店铺都认!可以到医馆里寻医问药,甚至可以到半掩门那儿去快活半个月,他们都认!”
这五枚银圆,就相当于五贯钱,虽然不多,可是以蔡封的身家,能拿出来,当真是让蔡洁行目瞪口呆。
要知道他自己,也只是上回事后,有人暗中送给他银圆,他才拿到了一些。
“我被农会送至利国监,在那儿上了半年的工,总算是见了一点世面,也知道你们这些人为何会不愿意铁路通来了。铁路,确实能改变风水,只不过是变好而不是变坏,是让我们这些穷人,除了在地里刨食之外还有另外的出路!你们所有的一切,都是靠着压榨我们这些穷人而来,若是我们不被你们的田地捆着,你们自己去当牛当马吧!”
蔡封说到这一指那位达恩叔公等人:“你,还有你,还有你洁生叔,你们愚弄我们欺骗我们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此言既出,随他一起来的贫苦百姓们都是一阵鼓噪,而蔡洁生愕然,竟是无言以对。
这样的大言,不是他这般文人儒生最擅长的么,什么时候泥腿子也会说了?
好一会儿,蔡洁生回过神来,冷笑着道:“也不知你从哪儿偷得这些银圆,竟然敢在我面前嚣张,来人,拿我名敕,将他送到官府中去!”
蔡封闻言大怒,他此次来,原本只是和蔡洁生对质,证明所谓铁路修建会破坏众人祖坟风水之事,纯是这些大户们搞出来的名堂。
但现在,蔡洁生在说道理说不过的情形下,却想着要将他送到衙门的监牢里去!
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象蔡封这样的穷汉,无权无势,进了衙门,岂不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要害他性命啊!
蔡封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五枚银圆,十枚银圆摆在了蔡洁生家的桌上,然后,他又掏出了一块木牌,同样放在桌上。
“蔡洁生,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指着木牌,蔡封冷笑:“东海商会下属工长号牌,你认得么,你认得么?”
蔡洁生确实不认得,但一听到东海商会,他就知道不妙。
东海商会的背后,可不只是周铨一人,包括当朝宰相蔡京在内,无数权贵都在其中。这一块号牌,是身份的证明,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护身符。
有这块号牌,官府虽然不至于就放过蔡封,可他想要将之随意送入牢中,也没有那么容易。
他那僮仆没有眼色,此时还来接他的名敕,而蔡封自己拉过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爷爷今日就在这里等了,蔡洁生,爷爷此次回来,乃是攒了十二日的假,若是没有及时回到工场中,商会必要追查,到那个时候,你就去牢里陪爷爷吧!”
上回蔡洁生没有罪名,还给栽了个谋逆的杀头名声,若他真害了蔡封,周铨岂肯善罢甘休?
说白了,就是上回周铨看似简单粗暴的反应,将蔡洁生吓住了,他收回名敕,一巴掌拍在那僮仆脸上:“不长眼的东西,我正在会客,你怎么就放这等污浊之辈进来了,还不把这个渣滓赶出去?”
那僮仆哭丧着脸,抬眼望着蔡封,蔡封噗的一笑:“我在工场中,做错了事情才会挨工头揍,就算这样,看在一个月几枚银圆的工钱份上,我们只能忍了,不知你挨这一巴掌,一个月能领几文钱啊?”
“你滚,滚,滚!”
蔡洁生气急败坏,连声喊滚。蔡封将自己的钱收了起来,嘿嘿一笑:“秀才公不欢迎咱们呢,也是,咱们这些苦哈哈,除了为他家农忙时能在他那儿混上一盘豆腐吃吃,啥时受欢迎过,人家交往的,可都是大户人家,各位兄弟,咱们走了走了,谁与我一起上集,我去买点酒,再称半扇猪,今日我们穷人也摆一次宴席!”
“当真奇怪,以前我还觉得秀才公人不错,读书人,待咱们却很和气,今日他怎么这模样?”
“那还要问,当然是被揭破了,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封哥,你在外头见识过了,还识了字,你说说,那词是怎么说的。”
“恼羞成怒!”
“对,对,就是恼羞成怒!”
听得这些议论声渐渐远去,蔡洁生气得几乎要将桌上的茶杯扔到地上去,但抓起来后,想到这茶杯也要几文钱一个,他又轻轻放下,换了个挠痒痒的老头乐儿,扔在了地上,还生怕这木头的也被摔坏,扔得轻轻的。
齐聚在这里的大户们相互看了看,都是苦笑。
“秀才,那些泥腿子话虽糙,但说的也是理,若他们都跑出去做工了,咱们家的地谁来耕作?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坐视,你是读书人,交游又广,得想个办法出来!”
“我去县里一趟。”蔡洁生按住怒火,沉声说道。
考城县的知县不敢太过得罪东海商会,那些书吏之类的却都是本乡本土,上回事情之后,蔡洁生在他们面前也有了几分面子,因此想去县城中寻他们,看看能不能将蔡封弄到牢里去,让他出这口恶气。
但是他气冲冲地去,却是闷吞吞地回来。那些书吏倒是很积极,帮他想了几个办法,其中就包括栽赃。只是事情到了知县幕僚陈老爷那儿,就被卡住,那位陈老爷一听对方是东海商会之人,当即喊停,还从靴桶里摸出一张纸给蔡洁生等看。
那却是京师里抄来的一份童谣,上面说“一等商会二等官,三等文人四军汉,五工六倡七脚船,泥腿农夫路边看”,又说“生男莫忧愁,作工争上游,三载东海行,回乡盖新楼”。蔡洁生看得不解,只是觉得这都是市井中的荒唐之语,细问后才明白,这粗糙的俚谣中,却反应得是这几年间京师中的变化。
以前京师中谈论最多的是谁家儿郎当了大官,如今却是谁家大官又办了个什么商会,便是配军军汉,也因为这几年边疆屡战屡胜,还有军饷充足,也混得个第四等。因为商会背后,往往就是权贵,衙门中对于涉及商会之事都是慎之又慎,特别是东海商会,哪怕是讨厌它讨厌到了极致之人,也不敢轻易得罪。
蔡洁生对此自然是不愤的,他不明白,士农工商、士农工商,怎么变得颠倒起来,他这样的士,不但奈何不了商,连工都奈何不了。
他这般气沉沉回到庄中,那些大户正在他家中等,见此情形,原本心情就不好的蔡洁生一撩眼:“你们都好闲,不在家里忙着,为何都呆在我这里?”
“不妙了不妙了,我听得说,那蔡封买了一整头猪,泥腿子们纷纷来他家,你端一盘菜,我端一盘豆,要大摆宴席。秀才公,若是这些泥腿子全都听了蔡封那家伙的,一个个跑到外头去做工,谁来种地啊?”
“莫说他们,我家里的几个仆役,背后都在议论,说是给我们当客户,还不如去商会工场里做工,若象蔡封那样,半年就攒下十贯钱的家当,一年岂不是二十贯,做个三五年,便可以归乡置宅了!”
“哼,说白了还不就是你们,非要买东海商会之奇货,若是大伙都不买他的东西,那商会就维持不得,何惧泥腿子跑出去?”蔡洁生哼了一声道。
然后这几个大户的目光就都移向他的桌子,在他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玻璃罩的油灯,正是东海商会所产。
蔡洁生见状,恼羞成怒:“读书人要用的东西,和你们一样么?”
“那是,那是,这些都是枝节,蔡秀才,你说说,该如何对付这些泥腿子吧。”
“那还用问,蔡封这厮不是好货,不收拾他,泥腿子们不晓得厉害,只会跟着他一起造反!要收拾他,我出面却是不行,你们得求六太爷!”
一提到六太爷,众人大悟。
六太爷是蔡氏族长,并不居于小河口庄。若真是求到他头上,也就是要召开宗族大会,以宗族之力,对付蔡封。
此时皇权对乡间的干涉不多,宗族之中,对于违反宗族规矩的人,往往可以处以私刑,甚至会用浸猪笼等手段,取了其性命。
这位六太爷手中,少说便取了四五条性命,有男也有女。
“蔡封所为,比起淫奔私通,更要罪大恶极百倍,按他这般下去,迟早要将咱们整个蔡氏宗族都拖下水,故此既然出手,就要能震得住人咱们族内自己的事情,就用不着惊动官府了。”蔡洁生恶狠狠地道。
这是要蔡封性命!
这位读书的秀才,平日里都是笑眯眯很和气的,此时要人性命的话说出来,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几个大户心中暗自凛然,但同时也觉得,这样做最好。
若不除去蔡封,必然有人学样,真闹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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