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见他这等行迹,不会多嘴,可是总有那么几个自我感觉良好的,会要跳出来。
故此,当他们到得一块据说是当初范仲淹手书的碑文前时,梁红玉向余里衍介绍范仲淹的功绩,师师则以手抚碑,正在临摹前人的墨宝,却听得有人冷哼了一声:“此乃斯文之地,文脉所在,岂容汝等如此不恭,还不速速退出去!”
周铨有些吃惊,回头望了望,却看到三个青裳学子,背手而立,见他们望过来,特别是余里衍、红玉和师师望过来,他们三人一个个都挺着腰,眼睛闪闪发光,只怕不得将周铨赶到一边去,自己取而代之。
见此情形,余里衍抿嘴一笑,当真能令百花失色,也让那三名学子更是魂不守舍。
“就你好惹事。”周铨瞪了一下余里衍。
余里衍咯咯娇笑,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两人亲昵的模样,更是招来了泼天的醋意,那三学子中的一个正声喝道:“说的就是你,汝等何人,竟然在此招摇过市,有辱斯文!”
“这个,此地可是应天书院?”此时周铨身份地位,已经远非过去,居其体养其气,对付几个书生,他当然用不着自己出马,甚至不需要他示意,便有一人走了过去,迎向那三个书生道。
见迎上来的不是正主,那三个书生多少觉得没趣。
在他们想象之中,可是要凭借自己满腹学问和三寸不烂之舌,好生驳斥眼前这纨绔子弟一番,让他身边的三位美人,得识自己大才。没准还能象现在市井里流行的传奇评话一般,让美人为自己的才学所动,来一场大宋版的红拂夜奔。
嗯,三个美人如春花秋月,各有所长,不知哪一位会来夜奔――她们既已为人使女,出身差了点,不能为正妻,只能为妾。
书生自古以来就会自作多情,而且想象力丰富,以为真有什么才子佳人的佳话,他们在那里想入非非,应付上来的这位,就有些不太专注,左边一人开口道:“正是应天书院,你这仆役之流,连自己到的是什么地方都不知么?”
他一边说,还一边向周铨这里瞄来,毕竟骂一介仆役能有什么威风,骂他主人,那才能显得自己的本领!
周铨如今识人心的功夫已经到家,一看他这模样就明白他的心思,嘻一声轻笑,低声对余里衍道:“你想看热闹,马上就有热闹了,去的是扈宁,他在这一批亲卫中,是最能说的。”
如同别的亲卫一般,扈宁的求学经历也经过几个阶段,最初是在龙川别院,在这里的学堂受了三年初等教育,经过考核之后,因为成绩优异,便进入了济州讲武堂,先在讲武堂学了一年,然后又入伏波堂学了一年,再又回到龙川别院,进入别院中等学堂接受了三年中等教育。
这样前后下来,上了八年学,才被挑到周铨身边。
周铨办的新式学堂,可不比老派的书院,学堂里有非常丰富的学生活动,演讲、辩论、球赛、相扑,周铨想方设法消耗学生们因为充足的营养带来的过多精力与体力。经过这样培养出来的人,再到各个岗位上去实习一段时间,基本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而扈宁能够被挑到周铨身边来充任亲卫,更是数十人中挑出一位来,为着以后独当一面而培养的。他所学肯定没有应天书院的学子这位精,但在广博方面,则远非应天书院学子所能比拟。
“我还以为走错了呢,果然是范文正公所在的应天书院啊,不过据范文正公所言,此书院中的学子,居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诸位看起来不象是此地学子吧?”扈宁笑嘻嘻地道。
“胡说八道!”左边那书生听他此语,心中更怒,应天书院的学生,个个都以自己的学校为荣,这一个纨绔的仆役,却敢说自己不象是应天书院的。
“江兄,与他一个仆役争什么。”中间的书生却惊觉起来,开口能引用范仲淹岳阳楼记中名句的,可未必是普通仆役。
那位江兄惊觉,哼了一声,就要不再理会扈宁。但就如当初他们找到周铨一般,如今是他不找事,事来找他,扈宁噗的一笑:“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如今朝廷正在北伐,收复燕云完成列祖列宗遗愿便在此一举,你们若是应天书院的书生,即使体弱不能军前效力,也当在此为北伐出谋划策,怎么有闲功夫管我家主人在此游玩?文正公所言,居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看来你们根本没有学到啊。”
此语说出来之后,那江兄瞠目结舌,只觉得这话里不对劲,可一时间,却找不出毛病来。
扈宁这番话的言下之意,是国家都和辽人打起来了,你们不去关心这样的大事,却来关心我家主人与姑娘们谈人生谈理想,实在不象是应天书院的学生。余里衍听不明白他话里的弯弯绕绕,周铨凑在她耳畔小声解说,她明白之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你们当真是会说话,我这样的人,和你们说话有输无赢……啊唷,红玉和师师说话,也是这样的!”
她想起昨天梁红玉与师师说一些话儿,她们俩人都明白,会会心一笑,而且自己却傻乎乎的听不懂,那们说的那些话儿,很多可都是在说自己啊!
她瞪着师师与红玉,这二女对视而笑,三女间的关系顿时又硝烟弥漫。周铨拉了她一把:“看戏看戏,继续看戏!”
他们这边低声谈笑,让那三位读书人更是觉得羞辱,中间那人冷笑:“那么说来,你家主人在此时携女游玩,又算是为国效了什么力气?”
“家主人不是读书人,他所纳之税,足以给大宋添置更多的盔甲弩箭粮草,这便是在江湖之远亦为君上效力了。”扈宁道:“莫非你们也要学家主人,给朝廷多纳税款?”
“原来是区区商贾,读书人的事情,你们这些逐臭之夫也敢评论!”右边的书声厉声喝道。
“家主人拟过一副对联来评读书人的事情,上联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下联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扈宁又是一笑:“莫非你们觉得,家主人评论得不对?”
这对联如何能说不对!
扈宁说出来之后,这三个读书人都呆住了。他们咬牙切齿,吱吱唔唔,虽然想要辩驳,可面对这副对联,却觉得自己无论引何经典,据何文章,都会变成赞同这对联所做的评判。
“生得好利一张口,以仆观主,可知你主人如何了!如此奸商,必是为富不仁之辈,还不速速滚出书院,莫非要等我唤人来么?”
“家主人说,一般这种情形,就是四个字,恼羞成怒。”扈宁笑眯眯地火上浇油道。
那三位书生是真恼羞成怒了,他们正待呼人来,却听得身后一声厉喝:“还嫌丢人不够么?”
他们回头一望,却看到一个半百老人,相貌堂堂,神情肃然。三位书生愣了愣后,敛容行礼:“见过博士。”
“范文正公主持应天书院之时,重时务,重实际,以求经济之才。汝等思不及此,以商贾而轻贱之,实是有失书院宗旨,这终究是学问不足所致,还不速速退下!”那老人又是一喝。
三个书生灰溜溜地走了,热闹没有继续下去,周铨等便觉得有些无聊,他正待离开,那老人却上前两步,拱手沉声道:“太学博士、判监南京国子监事宗泽,拜见东海郡公!”
宗泽?
周铨只觉得心微微一跳,不禁凝神看着此人。(未完待续。)
………………………………
四二二、鱼水之欢
周铨凝神看着宗泽,宗泽同样凝神看着周铨。
对周铨,宗泽是闻名久矣,他此前任职于登州时,还曾经与周铨的手下打过交道。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离周铨比较远,根本够不着此人。
他能调任应天书院,与周铨还有些关系,赵佶有意绕开周铨,与金人联手攻辽,因此将他从登州任上调开,换上赵佶、童贯等人更信得过的人物。原本只是想将他随意打发了事,偏偏得知他曾与周铨下属配合,还以为他也投靠了周铨,便将他弄到应天书院来,免得激怒周铨。
“宗博士认得我?”对望了一会儿之后,周铨笑吟吟问道。
“虽未见过,但听得方才那副对联,便知是郡公当前了。”宗泽诚挚地道:“某自登州离职,来应天赴任,中间有些假日,便曾去济州、狄丘等一行,见识过郡公所办学校。”
他说得还很婉转,实际上,他从登州出发,抵达济州,然后再回到海州,经过徐海铁路来到徐州和狄丘,然后再入京城述职,最后才往应天赴任。这一路花费了他四个多月的时间,仅仅是路费,便将他多年宦囊积蓄光掉近半。
这次旅行考查,给他带来的冲击前所未有。
最初时他还是带着防备之心前去的,如同此时大多士大夫一样,他将周铨也看成大宋社稷的隐忧和威胁,但自己转过一圈,看到完全在周铨治下的济州,看到周铨巨大影响下的海州与徐州,这个观念变了。
周铨不出,如苍生何!
宗泽胸中是积了不少郁愤的,他三十余岁中进士,当时因为在试卷之中大胆议事,险些遭到罢黜,此后辗转各地,所任都是一些低品官职,可谓沉沦下僚久矣。眼见李邦彦、白黼等不学无术之辈幸进而居高位,蔡京、郑居中等年迈德衰之人盘踞政事堂,他却始终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他怎么能不胸怀憋闷,只觉得这大宋政坛需要一股清流?
最初时他找不到那股清流,可这次旅行考查,让他确认,周铨就是大宋政坛的那股清流!
待到了应天府,在当初范仲淹等先贤们呆过的地方,看到那些暮气沉沉、对功名远比实事要热衷得多的学子们,他心中这种感觉就更为强烈。
与应天书院相比,无论是龙川别院,还是济州学堂,那里的学生们更为活泼,所关注的事情也更是贴近天下之事。从国家的大政方略,到农田里的粮食收成,可以说,没有那边学生不讨论、不专研、不关心的!
因此,他也见过在济州学堂上挂的“事事关心”的对联。
此时亲眼见周铨,宗泽半百年纪,却有些象是年轻人,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要向自己敬佩的人说。
从何说起呢。
“此次北伐,恐有不测之忧,郡公位高权重,为何不阻止?”想了一会儿,宗泽还是从目前最重大的事情着手。
这话令周铨暗暗赞了一声。
从赵佶到下面的书生,大宋上下,几乎都看好这次北伐,觉得必胜,宗泽还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流露出不看好此次行动的人。
“宗博士何出此言?”他问道。
宗泽知道,这是周铨在考校自己。
论年纪,他当周铨老子都有余了,不过想到周铨的战绩,宗泽并没有羞辱感。
“天时、地利、人和,我大宋占有天时,而辽占有地利,但是人和之上,我大宋恐怕未占优势。郓王且不说,童贯为实际上的主帅,但此人不恤军士,不谙兵法,恣意跋扈不容异己,又无自知之明,实非良帅。河北禁军,多年疲弱,才不堪战,京师禁军,多为贱役,已无战心,西军虽勇,但自征夏之后,其将骄奢淫逸,其兵目无军纪,稍有大事,顿时哗变,亦不足倚仗!再观辽国,胜则可苟延残喘,败则必死无疑,故此其上下皆同欲,必背水一战。”
宗泽将他对北方战局发展的猜测一一说来,周铨初时只是专心,后来情不自禁点起头。
虽然是文官出身,可宗泽对军事并不陌生,最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战略眼光支撑!
“朝中内外,看到郡公连破辽人,逼得耶律淳龟缩不出,便以为辽军易战,上下皆生骄奢之心,是无自知之明矣。辽国国运在此,拼死一战,必出奇兵,朝廷不为此备,反而为战后之功你争我夺,是不知敌矣。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反过来,既不知己,又不知彼,岂有不败乎?”
宗泽说到这里,眼中含着忧虑,直直盯住周铨:“若征辽一败,我恐反令金人获渔翁之利,金人之残暴,更胜辽人,知我虚实之后,岂无觊觎之心?郡公,使金人南下,我恐大河以北,又将为兵火所焚!此朝廷之过,百姓何辜,受此厄难,郡公一向爱民,还请解民之危,防患于未然!”
“啧!”
周铨忍不住啧了一声,伸手过去,抓住宗泽胳膊,然后才想到,自己这一动作,多少有些失礼。
他松开手,长叹了一声,向宗泽施礼:“听宗博士一番话,方知当今之世,犹有英杰!”
“下官些许浅薄之见,郡公岂能不知?”宗泽谦逊道。
“宗博士所言,与我所见确实相类,我也曾上书官家,私信蔡相,都是毫无回应。”周铨苦笑:“我身份尴尬,若是说多了,反倒被认为是不愿见童贯立功、诸将受赏,所以我只能做些其余的事情,略为弥补。”
听得此语,宗泽也是黯然,他如何不知道,眼前这位,正受朝廷猜忌,实在有心无力,只不过为了百姓,他总想着尽点力气罢了。
两人虽然是沉默以对,但此时却有知音之感。
“若非处处掣肘,我也不需要去海外另起炉灶了,宗博士既去过济州,当能比较济州、海州与徐州,可知我言下之意。”此时周铨心中,生出十分强烈的感觉,要招揽眼前这位。
宗泽又是默然,济州到周铨手中的时间比较短,条件算是诸地中最差的,但如今,济州五国城更胜过徐州和海州,一项重要原因,就是在这儿没有谁可以束缚周铨。宗泽了解过济州的一些制度,在佩服其周密和对民生的带动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想要将之推广到大宋,反对之力太多。
就象铁路,亲身体验过铁路的宗泽,可以肯定这是利国利民之事,放在济州,根本没有人反对,到了中原来,却还得和各方势力勾心斗角,甚至连乡下的土财主们,也敢在这问题上与周铨耍花招。
俩人接下来开始谈铁路,然后又谈起工业和商业,再谈到如何推动技术进步虽然在许多问题上,俩人的看法是相左的,但更多的问题上则取得了共鸣。待这一圈话谈完,俩人已经成了忘年之交,周铨对宗泽的称呼,从宗博士变成了更亲近的汝霖公。
直到太阳正午,腹中饥饿,周铨才与宗泽依依惜别。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和宗泽讨论,结果忘了余里衍等三女。回头来望时,三女无聊,早已以一棵树下遮荫,还摆出了点心茶水。
他走过来时,余里衍嘲笑道:“为何不继续和那老头说话了,最好今夜你再和那老头睡去!”
她性子比起师师和红玉可要直得多,这一话说出,师师与红玉闹了大红脸,而旁边的卫士们都是歪过头去掩嘴偷笑。
周铨很是尴尬,然后说道:“我给你说个故事三国时刘备三顾茅庐之后,整日与诸葛亮在一起”
余里衍肃然起敬:“诸葛亮我知道,在辽国,动不动也有人引用他的话。”
“是,刘备与诸葛亮在一起,结果原本他的部下关羽张飞都很不满,觉得他太看重诸葛亮,刘备答说,他得孔明,如鱼得水我今日与汝霖公交谈,亦是如鱼得水。”
周铨可不是说假话!
虽然他麾下已经有韩世忠、岳飞,但这二人都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特别是在战略分析上,他们看问题尚不算完善,与此时的宗泽相比,还有差距。
若说此时有没有别人比宗泽强,那自然是有的,周铨接触过的人里面,蔡京的眼光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