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德微微垂下眼睑,一脸都是柔和之色:“小妹乃是女子,不知国家大事,小妹觉得,若周铨有罪,辩护亦无用处,若是周铨无罪,为其辩护,应是太子、王兄和诸位大臣的事情,哪里轮得小妹来?”
这话语里柔中带刚,让赵楷无言以对。
不仅他无言以对,跟在他身后出来的赵构,也同样有些讪然。
若周铨有罪,查明之后明刑正典就是,若周铨无罪,那以他这些年来对大宋、对赵氏的功绩,他们这些受用了的皇子,还有满朝大臣,确实应该帮助周铨辩护。
甚至于赵佶自己,第一时间不应当怀疑周铨,而是应该给予足够的信任。
赵构能这样想,赵楷却不能,他心念一转,茂德此语提醒了他。
如今只是消解了赵佶的怒火,却还没有说,周铨就此无罪!
他回过身去,不理睬茂德,赵构则在后边给茂德行了一礼,然后也匆匆转了回去。
蔡京被从家中召回,不过当他赶到时,就看到大理少卿李纲匆匆从宫中出来。蔡京停住脚步,拉住李纲的手:“伯纪,朝廷安危,全系于你一身了。”
李纲愣了一愣:“太师何出此言?”
蔡京却没有明说,只是摇了摇他的手:“以伯纪为人,老夫是信得过的。”
说完之后,他就进入了延福宫中,扔下李纲一人在宫外发呆。
李纲也不能呆得太久,他毕竟是奉了帝命,要去彻查艮岳纵火之事。他寻思着,要彻查此事,两个地方须得着手,一个是开封府,因此先是来寻开封府尹聂昌。
聂昌已经向朝廷递交了辞呈,只不过他没有想到,批复还没有来,艮岳先被烧了。
除了哀叹倒楣之外,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今日原本跪在宫前待罪,被朝廷打发来配合李纲查案。
“其实还有什么查的呢,毫无疑问,是有内鬼,若无人帮助,那么多刺客,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艮岳?如今闭门大索,不过是我尽自己本份罢了,开封城中如今有近两百万人,一二十个刺客混在其中,肯定还是潜伏已久的,想要找出来,根本不可能!”
“两百万,这么多?”李纲吃了一惊。
此前都说开封城中一百七十余万人口,那还是包括城外近效数厢的人口,但现在城门已闭,城内到哪里来两百万人口?
“我最初看到这人口数量时,也是吓得一大跳,后来还专门查过,没错,一共是五十四万一千一百七十二户,一百九十八万五千五百余人!”聂昌很肯定地回答:“这几年间,许多外地之人入京,他们在京中寻着了事情……”
开封城这几年特别繁荣,大量的工程也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然后是为这些工程服务的各种行当,再就是为这些劳动力服务的衣食住行……不知不觉中多出数十万人口,让人吃惊之余,也不禁要问,这些人口从何而来了。
这些外来人口,可是没有明确户籍的,李纲开始明白为何聂昌会叫苦了,要从几十万没有明确户籍的外来人口中,寻到可疑之人,根本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任务。
好在他另有打算:“有劳府尹,府尹可以命人去找与辽贼有关联的商人,我料想此事,与辽贼有关。”
聂昌露出惊讶之色,此时朝廷内外,几乎都以为艮岳纵火是周铨所为,李纲还是第一个公开推测,纵火与辽人有关的。
他看李纲的目光甚至有些象看傻子。
“府尹觉得不妥?”李纲问道。
聂昌咽了口口水,他此时其实唤作聂山,尚未因为上书朝廷乞诛蔡京王黼而被改名聂昌。他与李纲此前打交道的次数不少,两人又都与蔡攸关系不错,想了想,他低声道:“关键不在于我觉得是否不妥,而是朝廷……少卿,关键是官家是不是以为此案与辽贼有关!”
这一刻,李纲突然明白蔡京在延福宫前拍他胳膊的意思了。
朝廷中总有些人,想要将纵火的罪名扣到周铨头上去,哪怕为此逼反周铨,他们都觉得无所谓!
比如说,他与聂山的共同举主蔡攸!
还有蔡攸背后的郓王赵楷,伐辽失败,让原本占尽优势的赵楷梦想碎灭,他对周铨的嫉恨可谓达到极致。
另外就是童贯,若周铨未报复烧掉童贯的住宅,那么两者间还可以缓和,可周铨的报复来得如此迅速狠辣,这不仅是报复,更是向童贯宣告,此后二人誓不两立!
宗室那些宗亲们同样如此,天水商会不仅被焚,更重要的是几百万贯的战争债券,如今朝廷拿不出钱来,天水商会也赔不起这笔债券,他们当然希望周铨栽倒,这样他们就能冲上去狠撕一大块肥肉下来。
还有……还有……
李纲一时间头大如斗,苦笑起来:皇帝还真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他可以想得到,自己接下来会面临着什么压力,沉吟了一会儿,李纲的面色转为坚毅。
他是李伯纪,他有他的志向,有他的立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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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五、宗室又有新招数
童渐跪在地上,大冬天里,身上什么也没有穿,背后还背着几根荆条,负荆请罪的姿态做得十足。
他跪的地方出人意料,竟然是应天府。
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周铨并没有离开应天府,他仍然在忙着铁路修建之事,仿佛京中的种种事端,都和他无关一般。
而童渐每日都来这里跪着,已经连跪了好几天。当然,他膝盖下垫了垫子,身边放了好几盘火他的伴当们可不敢让他真累冻而死。
只是周铨始终没有出线。
童渐心中焦燥,连嘴角都起了泡,眼见又是一日要过去了,他叹了口气,犹豫着是否还要坚持下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伴当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凑到童渐耳畔说了句话。
“什么,他烧了……烧了京师中我们的宅子?”童渐跳了起来。
这个消息实在在过惊骇了。
他到应天府来,只带着几个伴当,故此消息不灵通,这消息,还是先传回保州,然后再传到他这里。
若周铨真烧掉他京中宅子,那就好了,那证明周铨报复完毕,他就可以去同周铨谈下一步赔偿问题。
但那伴当哭丧着脸:“公子,京中的东海商会第一百货也被烧了,是第一百货先被烧!”
童渐闻得此语,魂飞魄散,好一会儿之后,才跳脚大骂:“是谁干的,谁胆子这么大,他害死我们了,害死我们了!”
他在商会中呆的时间长,知道周铨有底线,他祖父童贯用含糊的谣言,试图将败阵的责任推一部分给周铨,这已经逾越了底线,而火烧东海商会之举,则更是意味着,将周铨与他们这些权贵之家联系在一起的共同利益,也已经破裂了。
反目没有关系,只要有共同利益,还有复合的一天,可是共同利益被破坏,要想重建那就难了。
他这一蹦,身上背着的荆条就掉落下来,伴当小声提醒他,他将背上的荆条全都扯下,往地上一扔:“此时还说什么,爷爷我要回京城去,要去睡最好的女人,吃最好的东西,乘着现在还有,好生享受,哪怕明日之后,洪水滔天!”
说完之后,他也顾不得在这下跪,抢来袍子,跳上马,拍马就走。
开玩笑,负荆请罪不成,那么再不跑快点,让自己成为周铨的泄愤对象吗?
他这边跑了的消息,很快传到周铨耳中,周铨一笑置之。
这一次童贯已经越线,但比起童贯,让他更失望的是赵宋宗室。
天水商会成立之初,周铨对其其实寄予厚望,他还希望宗室能够起到一个带头作用,带动大宋工商业发展。虽然此后天水商会更注意来快钱,对倒买倒卖、炒房炒地比做实业更有兴趣,可是周铨总觉得随着产业的发展,它们还是会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业上来。
到后来,周铨甚至放低了期望,觉得它能够成为一个榜样,证明除了周铨自己主导之外,也能成立一家赚钱的商会,从而带动更多的商会诞生其中总会有一些商会将精力用在发展工业上。
但现在,周铨觉得,天水商会已经成为障碍,虽然它起过一些积极作用。
“不仅是天水商会,便是东海商会,也必须进行一次分割,将部分与我们不同心的势力排除出去,现在到了要他们站队的时候了,是支持我,还是其它!”
所谓其它,众人都明白是什么。
在他对面,白先锋却是摇了摇头:“郡公,还不到时候。”
“哦,为何如此说?”
“此时官家虽然愧为天子,但失德不显,对各家商会并未有太多干涉,若此时要众人站队,他们定然是站在官家那边。”
唯有白先锋,才敢在周铨面前直接说出这话来,别的部下,大多对周铨有种盲从,未必敢反对周铨的决定。
周铨闭上眼睛,思忖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你所言甚是,此时,还没有到时候!”
“郡公不妨再等等,此次战争债券只是第一把火,朝廷乃至官家,既然尝到了债券的好处,绝不会因为这一次的受挫而放弃,相反,依我所见,朝廷为了补上战争债券之亏空,十有六七,会发行新的债券,甚至于变本加厉,等到骗局维持不下时,朝廷唯一的办法,便是向商会借款!”
说到这,白先锋冷笑了一下:“朝廷借款,当然是有借无还,他甚至会省了这一关,干脆增税,到这时,那些商会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来!”
周铨笑了:“必然是增税,借钱……朝廷抹不开那面子。”
私下借钱无所谓,让朝廷公开向商会借钱,岂不是意味着朝廷经营不得法,还比不上那些商会?
几乎在此同时,京城之中,也正在进行一场对话。
“增税,如今商会大兴,那些奸商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朝廷用度却总是不足,此本末倒置也,官家,增税吧,反正不涉农夫,不动根本,只是向那些奸商征税……”
愁眉不展的赵俣,终于得到了见赵佶的机会。
身为赵有章的父亲,他在天水商会中占据了最大的好处,这次战争债券之事,他投入最大,最为积极,因此受到的压力也最大。前回他来求赵佶,结果被赵佶赶走,回去之后,便昏了脑袋,挑唆那些买了伐辽债券者去围攻东海商会。
他原本只是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哪知道百姓被挑起来了却不那么容易消下去,混夹于百姓中的地痞无赖,甚至干脆放火将东海商会烧了,然后引发京师几次大火。
现在好了,他不但要背负战争债券的损失,还要背负天水商会被焚而导致的损失,赵有章已经被他逼得连家门都不敢出,他数次求见赵佶,却都被赵佶拒绝。
这一次,还是跟着宗族长辈,濮王赵仲理一起来,才得到了赵佶的接见。
除了赵仲理、赵俣之外,象赵偲、赵有恭、赵有奕,等等神宗皇帝这一脉的王公和公主,几乎全部来了。
听得皇叔赵仲理侃侃而谈,赵佶皱着眉,就是不表态。
赵俣见此情形,忍不住插了嘴:“官家,皇兄,我去艮岳看了……”
一提到艮岳,赵佶的面色顿时就十分阴沉:“你还有脸提艮岳!”
若不是赵俣胡来,怎么会点燃京师中的第一把火,没有这第一把火,想来也不会有谁敢去烧艮岳李纲还是很厉害的,他从开封府入手,很短时间内便查出,艮岳被焚的当日,有穿东海商会服饰者出没于艮岳周围,时间地点都可以对应得上。
“艮岳给烧得可真惨,那些奇花异石,宫殿苑囿……官家,如今艮岳缺了五分之一,当重修才是!”赵俣缩着脖子又道。
这还用说,赵佶阴着脸,他倒是想将艮岳修起来,可钱呢,钱从何而来?
保守地估计,修复整个艮岳,需要两年时间,外加五百万贯以上的钱赵佶的内库中,让他拿出两百万贯还是挤得出来的,可五百万贯的话,恐怕内库就空了。
“臣弟想到一策,可以为皇兄分忧再发债券!”赵俣说道。
这其实不是他想到的,而是他的儿子赵有章想出的主意。
赵佶噗的一声冷笑:“老十二,你糊涂了,战争债券已经弄成这模样,如何还能再发?户部的大小官吏们,都在向朕上书,要朕削减开支,以备不时之需呢!”
“皇兄,户部那些人只是不愿意承担责任罢了,战争债券之事,也不是无解。皇兄可以先向户部暂借几百万贯,再加上我们凑出的这几百万贯,将北伐债券全都买下来!”
赵佶险些气乐了。
赵俣说来说去,还就是想要朝廷、内库帮他分担这次的损失。
他正要反对,却看到在场的皇亲们一个个都是眼睛发亮,特别是赵仲理,一副有话说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动。
应当说,赵姓宗室平时还算是比较谨慎的,此次凑到一块儿来求见他,肯定不是因为赵俣的这个馊主意。
定了定神,赵佶道:“接下来呢?”
“自然是再发北伐债卷,这一次,发行一千五百万贯!”赵俣兴奋地道:“同样以燕云之地为抵押,一贯钱到时可以在燕云得到三五亩地……”
“百姓不会相信的,上过你们一次当,怎么还会上第二次?”赵佶冷冷地道。
“会的,官家,此次不同,官家可以做两手准备,一是令周铨北上接应,二是征募大军,有足够的钱财赏赐,再募三五十万大军绝无问题,至于三……朝廷可与金人联手!”
“什么?”赵佶的手抖了一下。
在他袖子里,正有童贯的一份密奏,他已经与金人联系上了,金人对合击辽国的兴趣非常之大,愿意借兵给大宋收复燕云。
大宋所要付出的,无非是将当初给辽国的岁币,转交给金人,一年才几十万贯罢了,而且可以从榷场贸易的税收中,将这笔钱收来。
也正是这封密奏,让赵佶的心情稳定下来,他才有闲心来接见自己这伙皇亲。
出乎他意料的是,向来不知政务的赵俣,竟然与童贯所见相同,都有意借金人之力,来实现收复燕云的目的。
“如此三策齐出,收复燕云绝非难事,皇兄,这样一来,一千五百万贯的新债券,我们只需稍使手段,便可推至三五千万贯,到那时,不仅此次的亏空都能补上,就是皇兄重修艮岳的钱,那也是有了!”赵俣加重了天平上的砝码。未完待续。
………………………………
四三六、赵家人
若是周铨听到赵俣的“妙计”,少不得要夸一句,皇帝的这位弟弟深谙“金融创新”之妙。
这种手段,即使放在千余载之后,也能骗得不少人。
至少赵佶给唬住了。
他听得赵俣一句接着一句,说起如何将战争债券捂在手中,在市场上造成有价无市的假象,然后暗中一点点将债券放出,每放一批,都要做出抢购如潮、供不应求的姿态,再然后借助周铨之名,只说朝廷不日拜周铨为帅,总领全军北伐……诸多手段,轮番使出,一环接着一环,这赵俣越说越兴奋,渐渐再没有方才的拘谨与小心。
他的情绪也感染了在场的皇室宗族们。
许久之后,他才说完自己的计划,殷切地看着赵佶:“皇兄,你说我这般安排,可不可以?”
赵佶此时有些发呆。
他对自家这位兄弟,当真是刮目相看,难怪宗室下一代中最会搞钱的就是他儿子赵有章,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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