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途抱着胳膊,站在青龙号的船首,望着正在登船的军士们,嘴角向上弯了一弯。
与当初相比,贺途面上多了几分剽悍,一道长长的伤疤,从他的左眉一直延伸到了鼻翼,险些将他的一只眼睛都划开。
而在他身边,陆海懒洋洋地望了李二宝一眼。
这位名字也叫李宝只是因为与周铨身边的李宝区分改成二宝的,如今已经成了护卫军海军的重要将领,此次大行动,便是他负责。
“我说了,半日时间,三万人可以尽数登船,你们看,这是最后一批了,我没说错吧?”李二宝年纪比起陆海贺途要大上十余岁,不过对这二位,他可不敢怠慢。
这二位与半路投靠的他不同,乃是周铨最亲近的阵列少年出身,原籍都是汴京,后来随周铨去了狄丘,再后来历次作战,几乎都有参与。或许因为天资缘故,他们不象岳飞、韩世忠那样功勋卓著,也不如叶楚那般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但是这么多年历练下来,他们也已经成熟可靠了。
特别是这两年来,他二人主持对吕宋的军略,在热带丛林之中与那些食人生蕃、大食奸商争斗,虽然有胜有败,却是胜多败少。这也让他二人手中沾染了不少血腥,二人屠灭的吕宋土著,加起来数量都已经超过十万了。
也有人就此向周铨提出异议,觉得这样做太过残忍,周铨问明是这些土著见财起意,先对移民于此的汉人下手,不但没有追究他们滥杀之过,反而公开给予他们许可状:凡有于此侵扰汉人拓殖者皆可便宜处置,无须经过周铨批准。
“你们二位回江南,也不知道吕宋那边情形会如何。”李二宝想到他们的杀名,嘿了一声问道。
“放心,调了五千日本奴兵去,这些奴兵不但吃苦耐劳,而且心狠手辣,我估计,若是放开来让这些日本人做,恐怕用不了多久,吕宋那边就没有什么土人了。”陆海笑道。
“听闻周公允许日本人移民吕宋?”李二宝顺势问道:“日本人如此凶悍,他老人家不怕养虎贻患?”
“你能想到的,大郎还会想不到?所谓的允许日本人移民吕宋,不过是令这五千奴兵效死力的报酬罢了。大郎许这五千奴兵每人移家人三个来吕宋,总数也不过是二万,而且会将他们打散来安置,另外,全部要换成汉姓汉名,后代也需要接受汉化教育,只需十年,他们就都记不得自己祖先是日本人了。”陆海噗的一笑:“咱们人数不够,要占据的地方却有很多,必要时就只能这样了――不仅如此,你可知道,就连吕宋的土人,只要他们性情温顺的,大郎也有所安置。”
“一群未开化的蛮子,也就周公恁的心慈手软,换作我们,早屠光算了。”李二宝道。
哪怕在伏波堂学了几年,这厮终究是改不了当初的习气,说来说去,他就是对海军不能在吕宋大展身手而不满。
“休扯这些,人都上船了,准备动身吧――对了,听闻你们南海舰队这一次比东海舰队占先,弄到了最新的蒸汽战舰,何时借我们玩玩吧?”贺途有伤疤的脸上抽动了一下,他是在笑,可是比别人发怒还要难看些。
“这事情我可不能作主,你去寻周公说去。”李二宝顿时警惕地道。
“小气!”贺途撇了撇嘴,这点事情,他哪里敢去找周铨。
蒸汽火车弄出来之后,就是在研究蒸汽船,一理通百理通,对于人数多达两千余人的东海研究院来说,这算不上什么太大工程。因此,贺途得到消息,第一艘蒸汽船已经造成,原本在所有新式装备中都占据优势的东海舰队,这一次却没有争过南海舰队。
这让东海舰队都督张顺大发雷霆,也让南海舰队都督李二宝笑得合不拢嘴。
“哪是我小气,那艘船连我也等闲动不得,周公说了,等我们凑到一定数量,就要过马援海峡,却西洋转转。”李二宝眼中发着光道。
马援海峡,就是连接南洋与西洋的水道,陆海与贺途也曾去那里过,李二宝的南海舰队,更是常年在那儿巡视。随着海图的扩展,周铨专门设了一个海国图志会,为新发现的地方或者以前发现却没有命名的地方命名,马援海峡便是这样得来。
陆海与贺途闻得此言,却是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知道的不比李二宝少,此时大食那边,塞尔柱帝国得到李乾顺的投靠之后迅速崛起,已经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西夏在这一次乘宋金交战时卷土重来,便有塞尔柱帝国支持的缘故。
看来周公对这个塞尔柱帝国很是不满,已经开始为将来下手大食做准备了。
他们在吕宋与大食人交过手,知道大食人不比吕宋土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国家,冶炼技艺不差,军事实力也相当强,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些家伙有不少都是疯子,要么疯于钱,要么疯于神。
“我们赶得上赶不上?”陆海小声道。
“给点事情给年轻人做吧,我们么,扫定江南就好了。”贺途却笑道。
就在方腊做着围住岳飞部、逼周铨谈判迷梦之时,却不知道,与他起家之地仅隔数百里处,海峡的另一面,足足有大小船只百余艘万帆齐张,开始向着杭州方向行去。
贺途为主将,陆海为副将,这支从吕宋、流求抽调而来的部队,前锋二万人,在四日之后,于钱塘登陆,轻而易举便击溃了方腊留在杭州的守备。紧接着,兵分两路,一队顺运河,另一路则绕至长江口,水陆并进,直击镇江!
瓜洲古渡口,方腊扶着一名大汉的肩膀,稳稳地踏上了岸。
他虽然早就下令渡江作战,可是近二十万人渡江,岂是一件易事,特别是他自己,如今生活奢侈享受,扬州这边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也不敢迎他过来。
故此,直到现在,他的大军才完全渡过长江,他自己也随着后军最后一批部队来到了江北。
这一批是摩尼教的真正精锐,这些年,为了瞒过周铨派出的眼线,这些人一直是藏在浙西南、闽西北的群山之中,那里交通闭塞,商业也不发达,东海商会的触角,还伸不进其中。
望着面前阵列齐整的军马,他志得意满地笑了一笑:“不错,不错,五年生聚,五年整训,如今也算是小有成就。周铨若见我这支部队,想来也会明白,划江而治,乃是他最大的……”
他话没说完,却看到站在岸边的一人,顿时眉头微皱。
岸边站的,正是他派去应天府与周铨交涉的使者,按道理说,他应该留在应天府与周铨讨价还价才对,怎么会来到这里?
“朱言,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沉声问道。
“启禀圣公,臣无能,未能见到周铨,臣以为其中必有缘由,故此兼程赶来禀报圣公!”那朱言行大礼后道。
方腊眉头一凝,周铨拒绝他提出的条件,这是他意料中的事情,但是,很干脆地拒绝和他谈判,这就出乎他意料了。
在他看来,周铨身上有许多商人气息,而商人是不会拒绝讨价还价的。
“莫非……真的有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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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三、试战
在方腊身边,前来迎接的石生喃喃说了一句“莫非真的有变”,方腊眉头再一皱,转眼望着他,沉声说道:“怎么回事?”
石生回过神来,强自镇定:“前些时日,底下人发现,岳飞部在附近张贴告示,要底下人等待变故,投靠官府……”
“我们便是官府,石制置使,你要明白,如今我们才是真正的官府!”方腊不满地道。
“是,是……圣上,是臣失误。前些时日,底下人发现岳飞张贴告示,说是我军不出五日必生变故,到时若不想随臣一起覆灭者,可以弃械投降,只要无甚大罪,不是……不是……”
不是摩尼教中上层头目,便可放归故里,既往不咎。即使是在此前有过罪状,只需主动投诚,检举贼首,亦可减罪。
除去死罪之外,一般犯罪摩尼教众,所判刑罚为流逐海外,将在海外择岛供其居住,提供一定的土地、粮食和生产物资,在劳作三年之后,允许其亲属探望,劳作五年之后,许其回乡探亲,劳作十年之后,所耕作土地归其所有。
石生对这上面的内容是将信将疑的,加之畏惧此时方腊刚愎,故此没有将所有内容都说出。
说是将信,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年来,周铨对于殖民海外的渴望,他甚至可以说是将三分之一的精力都用在了这上面。石生对此有些不解,在他看来,若是周铨将这精力用在对内上,他早就可以谋朝纂位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说是将疑,则是因为石生认定,如此局面之下,周铨除非能再变出几万精锐来,而且要在最短时间将他们送到岳飞部这里来,否则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变故发生。
所以他认为岳飞是在虚张声势。
可是岳飞能虚张声势,周铨却不能不顾忌岳飞与三万新兵的情形,若失了这些兵力,摩尼教六十万众可以大举北上,先克楚州,再破海州,然后围取徐州,这样一来,摩尼教甚至可以问鼎整个天下!
方腊听完石生的话,哂然一笑:“老夫……朕原本还怀着善念,想着明尊慈悲济世之旨,因此要与周铨划江而治,保全这三万将士,不过他既然不知好歹,那就消灭了这三万人,再去海州,正好圣朝新立,也要拓殖海外,需要海州的船舶!”
此语一出,石生没有出声,但在方腊身后,却是欢呼一片,还有十几个年轻人齐声呼道:“圣教圣皇,日月同光,圣教圣公,天命所钟!”
石生看了这些人一眼,据闻这些人是前段时间有人向方腊建言而设,说非如此不足以显示方腊的功绩与威严,方腊也没有拒绝,于是在他身后就多出这十几个大嗓门来。
方腊说完之后便下令,全军进发,不等择日,只要抵达战场,便向岳飞发动进攻!
命令虽是如此下的,可是他的大军真正抵达战场,却又过了两日,毕竟扬州城离长江还有一段距离。
大战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开始,方腊之意,是打完这一仗,在扬州过个年,然后提军北上,攻取海州。
但出乎他的意料,当他全军进逼,布阵于岳飞营前时,岳飞并没有死守于营中,而是打开了营门。
岳飞手中只有三万多点的人手,其中三万人是新招募的,原本只是铁路的筑路工人。这些人放下工具拿起武器才不到三个月,可是他们摆出的军阵,却让方腊心中一凛。
这哪里象只训练了不足三个月的部队,分明象是一支练了多年的老兵阵列!
在双方都有火炮而且都已经熟悉火炮的情形下,兵阵对决,仍然将是战斗的关键。
方腊眯着眼,嘴角向下撇着,露出很深的法令纹。他放下望远镜,略微有些犹豫。
岳飞囤营之地,虽然无险可守,但也无法借势进攻,因此,他只要凭借营垒,完全可以对摩尼教军造成大量杀伤,可他却出来迎战,不但迎战,而且还列阵布局。
方腊想起了一个传闻:岳飞能够在燕京获胜,因为他手中拥有一支新式军队,这支军队装备了可以手执的火炮,据说射程虽然不及火炮,却也足以在百步内击穿皮甲、五十步内贯穿铁甲。
而且它的发射极为便捷,比起弓箭瞄准都要容易。
他的犹豫让部下们有些不解,过了好一会儿,四周的寂静才惊醒了方腊,他看了看周围,无数摩尼教的旗帜在招展,天空中的鸟儿被这么庞大的军阵所惊扰,盘旋于上方,不敢落下来。
不管岳飞的倚仗是什么,总是要打打再看。
“令石生部第十将先行攻击,试一试……这岳飞究竟有多厉害。”方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必胜的信念此时竟然有些动摇,原本准备一开战就全军压上的,结果却变成派出三千人试探攻击。
石生部的第十将,是石生手中最凶残也最能打的部下,攻下扬州时,他们就击溃了聚于扬州的两千禁军和六千厢军,战斗力在整个摩尼教中,都算得不俗。
这支部队上前,岳飞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当他在战场上时,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位傀儡师,从他的指尖伸出无数根线,牵动着一支支部队,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然后这些部队按照他的意愿运转。
他总能在战场上发现敌我双方最细微的变化,找到最适合的机会。周铨称这种能力为天赋,甚至还说过非常羡慕他拥有这种能力。
所以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护卫军左翼的一支部队上前。
不过是两千人,反逼向石生部第十将部。
只不过第十将部他是正面迎向岳飞的中军,而护卫军左翼这支部队在出阵之后,迅速展开调整,以斜切的方式,攻向第十将部的侧面。
第十将部不得不也调整方向,但就在他们转向时,护卫军左翼加速了,在对方调整过来之前,两军就接战于一处。
人少的一方,主动发起白刃,双方的僵持,只持续了片刻,可能还不足五分钟,然后就因为一百五十骑的突击而结束。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双方接战所吸引的时候,几乎无人察觉,岳飞发出一声令,他身边的传令官举旗轻摇,然后有一百五十骑离开了大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加入到战局中。
他们直接穿透了第十将部,第十将本人也被阵斩,这令第十将部失去了军胆,哪怕身后仍然有数十万的友军,他们还是无法控制地崩溃了。
严厉的纪律和优良的装备,让护卫军这边伤亡的数量,恐怕不超过三十人,那一百五十人的突骑,更是全军而还,而石生部第十将则伤亡过五百,其余之人,也都丧胆而逃,甚至冲散了摩尼教的大阵阵脚。
岳飞没有乘机攻击,他知道自己的三万人即使一时获胜,也不可能解决掉这里的数十万摩尼教徒,决定这一战胜负的,并不在他这里。
因此他没有露出任何骄意,只是适时下令,正在追袭的左翼开始收拢整队,小心翼翼地后退,一切都按照最严格的操典来行事。
虽然没有扩大战果,却也让他们没有遭到太多的损失。
这些刚才还紧张得流汗的年轻战士,此时脸上已经露出轻松之意,岳飞满意地点头,只要再有两三轮这样的战斗,那他手下这些人,就不能算是新兵,可以称之为老兵了。
再看向仍然在整顿队伍的摩尼教军阵,岳飞嘴角终于向下弯了弯,露出一丝轻蔑。
不要以为靠细作间谍就可以偷来护卫军的训练机密,也不要以为新招募来的筑路工人就没有战斗力,三百士官,就足以让三万新兵在三个月内熟练地掌握战场上的基本技能,并且保证在不太强大的敌人面前不被恐惧打倒。
与岳飞的轻松相反,方腊心里却是极为沉重。
三千对二千,对方虽然出动了一百五十兵骑兵,可这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一数字对比,但他寄予厚望的部队,却只撑了不足十分钟,别说试探出敌方神秘的火枪部队,就连对方的新兵步卒,似乎都没有花去太大的力气。
此地平阔,有利于大部队的展开,因此,方腊再度下令:“石生部第五将、第七将、第九将,他们不逊于第三将,三军齐出!”
这一次,三将共九千人,总该可以逼迫岳飞拿出火枪部队吧。
想了想,方腊还有些不放心,又道:“若是敌军骑兵突击,令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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