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收拢好部队,第七军所有将官都要进行轮训,你也一样。轮训结束,你解去军职,以军帅身份退伍吧。”周铨缓缓道:“至于此后,总会有一个安排。”
卫振额头青筋跳了跳,他真不愿意离开军中,但他也明白,自己犯的错误太大,身上还有宋行风一党的嫌疑,周铨如此安排,已经是念了旧情。
若不念旧情,就该直接将他拘捕,查问他是否与宋行风勾结,特别是方才劝进之事,让周铨极是为难。
虽然得了周铨的命令,但卫振不敢离开,他站在周铨休息的营帐之外,仿佛是一个卫兵一般。到了一个时辰之后,杨再兴拎着柄短剑和一卷纸匆匆而来,目光在他面上扫了一下,也没有招呼,直接进了周铨的营帐。
卫振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
那短剑上还沾有血迹,宋行风大概就是用此剑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不过卫振担心的不是剑,而是那卷纸。
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他还是看到纸上写了不少字迹。宋行风写了近一个时辰,也不知道他交待出多少人来。
若是宋行风这人临死疯狂,拼命攀咬,将许多无辜之人也咬出来,那将会是一场惊天大狱!
特别是他自己,现在就是待罪之身,宋行风再咬一口,说他也知道叛逆之事,那他如何收场?
卫振站在帐前患得患失,汗涔涔而下,夜风一吹,冷得他瑟瑟发抖。
但他仍然不敢片刻离开,又不敢入内去进言。良久之后,杨再兴出来,他才向杨再兴陪着笑:“再兴,君上怎么说?”
杨再兴对他撇了撇嘴,心中也有些看不上,这卫振也太缺乏主见了,所以才会被宋行风所利用,此前他屡立战功,当真是因人成事。
“君上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宋行风的供述,然后将之烧了。”杨再兴道。
卫振浑身又是一抖,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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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七、森然发冷
卫振心放下了,那是因为周铨对宋行风招供出来的人“网开一面”。
但正如周铨想的那样,他这个人,因人成事,根本不知道这“网开一面”背后的残酷。
第二日,第七军就迎来了一次大调整。
而宋行风死亡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在周铨发出的公告中,宋行风是死于刺杀,但当时在场的人不少,很多人都知道,宋行风卷入了一场针对周铨的叛乱。故此第七军虽然人心惶惶,却没有人觉得周铨此举有何不妥。
不等此次冲击波发酵,另一个消息让军心又安定下来:论功行赏。
周铨表彰第七军的有功将士,毕竟袭取蜀地之功是要认的。
这对于有些不安的第七军来说,是一剂对症之药。
整个表彰大会足足开了大半天,许多有功的将士都获得了勋章与奖励。在表彰大会结束之后,周铨离开了第七军军营,来到了成都城中的一座偏僻的宅院。
这座宅院周围,有华夏军军士保护,若不是周铨亲自来,别人都很难进入。
周铨带着杨再兴大步来到宅院东侧的书房,门是虚掩的,推开之后,蔡瀛苍白无血色的面庞出现了。
和蔡瀛在一起的还有两名女兵,她们这几日寸步不离蔡瀛,见周铨进来,她们行礼退了出去。
蔡瀛第一次正面看着周铨。
此前她也见过周铨两回,但都是和文维申一起,站得远远的,隔着人群看,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两人同处一室中,相距不过数步。
周铨并没有长得她想象中的一副奸邪面容,相反,留了些胡须的周铨不怒自威,正气凛然,让人怦然心动。蔡瀛看到他这模样,不禁心快速跳了两下,哪怕眼前之人是仇敌,她也不得不承认,其风华之佳,绝伦大宋。
“你就是蔡瀛?”周铨坐下之后,抬眼望了蔡瀛一下。
蔡瀛默然不语。
自从周铨来到成都后,她就意识到事情发生了变化,先是宋行风留下保护她的人全部被调走,然后来了几名女兵,轮番“陪护”,实际上就是监视她。她的住所也被完全包围,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的仆从,都不被允许外出。
这让她有目如盲,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行风已经自尽了。”周铨目光突然变得极为敏锐:“他留下了一些供状,其中说你是一个关键人物,所以我才来看看,你一介女子,怎么成了关键人物。”
蔡瀛先是心一跳,然后眼眶微微一红。
宋行风霸占了她的身体,但她千里迢迢赶来替文维申传递消息,原本就做好了以身饲虎的准备,因此并没有多少恨意。
相反,宋行风在霸占她后,沉迷于她的美色才情,曾经做过许多许诺,说过无数甜言蜜语,而且此人毕竟也是一个杰出之人,所以蔡瀛也有些小小的感动。
此时听闻宋行风已经自尽,那点感动就变成了泪水。
“你是宋行风的姘头,又是文维申义女,应当知道你们所作所为的后果,敢行此悖逆之事,就要承担其责任。”周铨又道:“我不想威胁你,所以请你也痛快些。”
“我父亲何罪,为何你要杀他?”蔡瀛忽然道。
“你父亲是谁?”周铨扬了扬眉。
“考县不忿生蔡洁生,他不过是反对修建铁路,却被你派出爪牙杀死……”蔡瀛心里顿时大怒,她不相信,周铨知道她是文维申的义女,却不知道她是蔡洁生的生女。
周铨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我没有下令杀死他。”
“你说谎!”蔡瀛怒道。
周铨一笑:“你知道,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家伙,甚至连让我特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我若真正令杀他,那么一定会承认。但事实上,我没有下令杀他——把东西给她看吧。”
随着周铨的话,杨再兴掏出一张纸,放在了蔡瀛面前。
蔡瀛看了看这张纸,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这不可能……”
“这就是事实,你生父蔡洁生,受文维申指使,隐姓埋名,抛家弃子,去了金国,成了‘无面’之一,五年前兀术破太原,百姓伤亡惨重,损失极大,这其中,颇有你父蔡洁生的‘功劳’。”
周铨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在他如剑一般的目光下,蔡瀛失魂落魄,只觉得,支撑自己的东西,似乎瞬间崩塌了。
“方腊利用摩尼教,四处搜索与我有仇之人,你父亲蔡洁生,徐州向家的余孽……这些人无力报复我,被方腊说动,便与方腊的次子方毫,共同组成了所谓的‘无面’。他们勾结金贼,祸国殃民,可谓罪恶滔天。蔡瀛,你以为你在为父报仇么,其实你,你父亲,都被文维申、方腊等利用了。”面对蔡瀛的崩溃,周铨丝毫都不怜悯。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你撒谎,你骗人的,方腊在你手中,什么样的口供,你拿不到?”
“方腊死了几年了,他倒是硬气,到死交待的东西都是半真半假,你手中的口供,是他长子方书所供。这位小圣公倒是会躲,直到三个月前,我的人才将他缉捕归案。”周铨扬了扬下巴道。
“不可能,我父亲……我父亲分明是被你害死了……父亲,父亲啊!”
蔡瀛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口里虽然还说“不可能”,但她心里却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的父亲,就是一个抛家弃子去勾结金贼的汉奸!
她的义父,就是一个利用她年幼无知的老奸!
而她自己,则是一个被抛弃被利用的蠢货!
她跪在地上哀哀痛哭,周铨与杨再兴却在闭目养神,蔡瀛哭着哭着,心中的怒意翻腾起来。
凭什么她要被抛弃被利用?
哭声嘎然而止,蔡瀛抬起眼:“你想知道什么,济王殿下,你想要我说什么!”
“你知道的全部,事实上,宋行风、孔彦舟已经供出来了许多,但是我希望能够确认一下。”周铨缓缓道。
蔡瀛的开口,让所有的证据链都完整了。
就在蔡瀛开口的当天傍晚,十余骑信使从成都出发,昼夜兼程,赶往西京。
他们抵达西京不久,驻守洛阳的一个团华夏军便开动起来,两千余名华夏军军士一齐出动,转眼间,便扫荡了半个洛阳城。
文维申的府邸里,听得仆人慌慌张张赶来禀报,文维申倒是不动声色。
他敢算计周铨,早就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有这一日,但他认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周铨即使抓了他,也休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口供。
当一队华夏军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一点都不惊慌,还沉声喝斥道:“此是乃是文潞公旧邸,汝等何人,胆敢擅闯!让周铨来见我,让他来给我解释一下,他……”
“砰!”
一记耳光过去,文维申脸肿嘴肿,老牙都掉了两颗。
抽了他一记耳光的华夏军士兵面无表情举起了手中的一份公文:“奉华夏军君上周公之令,缉捕叛国汉奸文维申,你有什么意见,审判之时可向法官讲述,至于现在,还是闭着你的臭嘴,好生配合,免得吃皮肉之苦!”
文维申冷笑:“周贼欲反矣!”
“叭!”
第二记耳光再抽了过来,将老头儿打得转了半圈。那名华夏军士卒丝毫没有尊老之意,事实上,在得知文维申私通金贼、策划对周铨的暗杀后,这些华夏军士卒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巴不得这老家伙多闹点,好让他多吃些苦头。
文维申这一次算是吸取了教训,只是冷哼,没有再说什么。
他是铁了心的,哪怕自己被捕,也绝不招供,只要不牵连到别人,那么终究会有人继续对付周铨。
“也不知宋行风那边如何了,看情形,莫非是宋行风没有得手?亦或者是周铨发现了什么?无论如何,只要我不招出宋行风来……咦!”
被关上一辆车中,文维申正在胡思乱想,突然看到车门被掀开,紧接着,另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了进来。
一看这两人,文维申心中顿时发冷。
是韩肖胄与韩膺胄兄弟!
这二人是直接联系宋行风的,他们如今被拿,证明宋行风也会有危险!
文维申心中一急,向着二人使了个眼色,然后昂然道:“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马车中还有看守,故此他只能如此提醒韩家兄弟。韩家兄弟听得他这话,只能默不作声。文维申心思稍安,只要韩家兄弟也守口如瓶,再多坚持几日,或许宋行风便举事成功,他们可以乘机脱离樊笼。
可就在这时,车门被打开,又一人给推了进来。
却是富直柔。
与他们不同,富直柔被打得鼻青脸肿,牙也缺了两枚,看上去就受了不少罪。被关上来后,犹自骂骂咧咧,直到吕好问也被押上来,他们才安静下来。
紧接着,一个人又上了车,笑吟吟地向他们招呼:“都到齐了……我今日算了一卦,知道有好事来,却不曾想,是摊上了这么一件公事。请教一下,哪位是文潞公后人,又有哪位是韩仪公后人?”
文维申与韩家兄弟心中都是不安,怒视着此人。此人心中明白,作了个揖:“晚辈与二公后人是世家,晚辈狄偁,先祖父乃是狄武襄公讳青。”
他说完之后,露出一口白牙,让文维申与韩家兄弟,都觉森然发冷。
………………………………
五六八、清算开始
狄青与文彦博、韩琦的关系可算不上好。
狄青早逝,只怕与这二位的逼迫也有些关系,即使不说这个,当初狄青被这二位欺凌之事,特别是韩琦当众羞辱狄青,以小错杀他手下悍将焦用,还令一歌妓以“斑儿”称呼狄青,这些都是韩琦理亏。
狄青死后,狄家便家道中落,狄青五子,也只是班直之类的小官,到了狄青孙子狄偁这一代,更是连象样的官职都没有,后来周铨觉得狄青有功于国,才将之寻来,在他手下充任一小吏。
不过这一次要对付文维申等,周铨事先就将狄偁调至洛阳,此时他一露面,自报身份,文维申与韩家兄弟就知道不妙了。
“狄武襄忠义一世,你竟然投靠了周贼?”韩膺胄怒道。
“多谢多谢,韩琦的后人赞我祖父忠义一世,当真让我受宠若惊,不过我祖既然忠义一世,那么害得他老人年抑郁而终的,岂不就是奸邪?”狄偁望着这几人,哈哈一笑,只觉得说不出的畅快。
家族三代积怨,到了今日,终于可以一平了。
周铨将他从汴京市井中找出来后,专门往法官这方向培养,当时就告诉他,终有一日,要为狄青洗冤。他家道中落后在京师倍受人歧视,甚至沦落到要卖卜算命为生,因此也甚为争气,将这当成自己重振家业的唯一机会,牢牢地抓住了。
他感到畅快,文维申与韩氏兄弟则甚为难堪。
文维申略一沉吟,叹着气道:“狄世兄,你可知道周贼用你之意?他若是派遣亲信对付我等,那就是残害忠良,少不得要在青史留个骂名,可是让你来,则是报私怨,这青史骂名就被武襄公和你背了……”
“前朝之史,后朝修之,君上已经给我看了他对宋史的编修计划,其中特别有韩琦杀焦用和辱我祖之事,君上说韩琦乃奸邪小人,倚势欺凌国家功臣,故此大宋边患连绵,虽是始于太宗之派,但到韩琦之时,才致无可收拾。所以,青史之上,韩琦小人奸邪之名是少不掉了!”
“胡说,胡说,这如何能堵得住悠悠众口……”韩家兄弟顿时跳将起来。
“若韩公是小人,那岂不是说范文正公也是小人一党?”便是富柔直这个时候也忍不住了。
“庆历党人,诸公皆被贬斥,唯独韩琦,转日便又入中枢,与群丑同列,安敢与范文正公相提并论?”狄偁不敢对范仲淹不敬,因此巧言辩道。
他这是强辩,实际上当初韩琦也在地方上辗转十载,这才重回中枢。但重回之后,便为相十载,成为三朝“贤相”,而其余如范仲淹等,则不能如他一般,成为政坛不倒翁。
所以韩琦虽然未必是真的小人奸贼,但说他是正人君子,恐怕也有些不适合。
狄偁抓住这一点做文章,文维申心中一动,便知道所谓周铨要编宋史之事,恐怕也是狄偁自己扯来鸡毛当令箭,未必是实。不过狄偁被安排在这个位置上,负责审理他们,也可以看得出,周铨对韩琦、富弼、文彦博等都没有多少好感。
文维申这倒是错怪周铨了,因为西军出身的身份,周铨对韩琦确实没有好感,但对富弼与文彦博倒没有那么多的意见——之所以有意见,还是文维申等为先人惹来的祸端。
文维申等最大的倚仗,不过是先人留下的名气罢了,既然如此,就坏了他们最大的倚仗!
“你们这样倒行逆施,终会有有识之士站出来,与你们斗争,让你们遭遇失败!”富直柔叫道。
“有识之士?我们就是有时之士!”狄偁冷笑了一声:“我看你印堂发黑,最近必走霉运,还是少说些废话,老老实实招供为好。”
“招供?”文维申目光一凝:“招供什么?”
“勾结乱逆,欲害殿下,谋反作乱……看来你们还没有得到消息,那么我就给你们说清楚来吧,文维申,你的宝贝义女已经将你们全都卖了!”狄偁咧嘴笑道。
此语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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