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绅哈哈一笑,也颇为自得。他正要再说话,却见一个家中管事从远处飞奔而来。
“三郎君,三郎君,老爷来了,正让你去见他!”
孟绅愣了一下:“我爹,这时节,他不留在应天拍济王的马屁,跑这儿来做什么,难道说……”
想到自己瞒着孟广做的那些事情,孟绅心微微一沉。
他父亲既召,不敢耽搁,便与众伴当告辞,随着管事往自家农场去。他们围猎土著,足足离家有数十里远,吕宋诸岛交通又不是很便利,因此过了一天,他才赶到自家庄子。
孟广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滴下水来,一看到他,厉声喝道:“逆子,跪下!”
孟绅双肩一耷:“爹爹这是为何发怒?”
孟广肺都气炸了,见他似乎不肯跪,伸手就去抄旁边的木棍。好汉不吃眼前亏,孟绅顿时趴在了地上,不过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爹,我跪了,我跪了!”
“你与申世谊,怎么勾搭在一起的,为何要反济王?”
孟绅一脸愕然:“这话从何说起?”
“你个蠢货还想瞒,可知道申世谊已被军情九所拿住,他招供时说你是主犯,是你给他出的主意,是你整日介在他面前嘀咕,反对济王治国之策……你个蠢货,若不是济王念在与我的旧情,今日来的不是你老子,而是军情九所了!”
听到军情九所,孟绅终于慌了,再看自己父亲,很明显是万里奔波而来,一副累得气喘吁吁的模样。
他虽然也有些叛逆,却不象申世谊那样纯粹是自作聪明的逆子。
他缩着头道:“我如何敢反济王殿下,爹爹你不只一次说过,若无济王,就没有我们孟家的富贵,我便是再没有良心,也不会反他――我抱怨他待工人太好是有,但那也与爹爹一样,就是底下抱怨两句,偶尔饭局中会提一提,根本不曾有反意啊,申世谊那蠢货血口喷人,他的话也能信?”
孟广如今倒是知道,申世谊这小子说的话里,十句有八句是不真的,还有两句真不真也要看是对谁。
事实上,若不是军情九所查出孟绅没有深入卷入此事当中,孟广也没有这么容易脱身。
他将孟绅打了一顿,然后细细问起此事来。
周铨给他面子,没有深究孟绅,可是军情九所调查的结果,当然不会给他看,因此孟广到现在,还是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申世谊等人怎么就卷入这样的案子里。
在听孟绅说过之后,他结果已知的消息相应证,才弄明白了因果。
归根到底,还是这些富二代们想要追逐更大的利益,而追逐利益就要不择手段,与周铨对他们善待工人的要求相逆,他们心怀不满,才会有此组织。孟绅也有所不满,只不过他的想法是到周铨管不着的地方去,而不是造周铨的反。
“蠢货,就算你将工厂开到了殿下暂时管不着的地方,比如说胡洲,你准备把工厂生产的东西卖给谁?”孟广跌足骂道。
“自然是卖回华夏……”
“你当海关是死的么,到那时,华夏会许你们的货进入?来一船扣一船甚至沉一船!”
“啊?”孟绅倒没有细想这个,因为到目前为止,周铨治下都是实行的自由贸易原则,只要到海关纳税,便允许商品自由流通买卖,甚至还专门打击那种设卡拦截的做法。
“没了华夏市场,你能卖给谁,莫非你还去天竺与华夏货竞争?且不说你是不是能竞争得过,就算竞争得过,那又能有多大的市场?我告诉你,你老子这几年跑了不少地方,算是看明白了,这天下花得起钱买得起咱们东西的,唯有华夏,就是大宋,百姓都是苦哈哈的,能有几文钱,唯有咱们华夏,工人有不少的薪资,他们买得起咱们的货物……”
孟广见儿子哑口无言,当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其实孟绅他们怎么会不明白这点,他们只是被周铨一向以来优待工商的善政所惯坏了,以为这些政策是理所当然的罢了。如今被点醒之后,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我们想错了……”
他们何只想错了,他们根本就是给了周铨一个最好的借口!
孟广叹了口气,想到自己来时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不由又摇了摇头。过了会儿,他缓缓道:“咱们家里,有些产业,当清出去的清出去,专心做两样,一样是粮食,济王要奖励人口生育,可以想见,一二十年后,华夏人口只怕要加上两到三成,四五十年后甚至可能翻倍,到那时,吃饭就是大问题,离不开粮食,这是咱家的长久之计!”
“这能赚什么。”孟绅嘟囔道:“我们都晓得,粮食赚不到几个钱。”
“蠢货,单卖粮食自然没有几个钱,可粮食加工呢,各种糕点、干粮、罐头,那些都赚钱!”孟广哼了一声道。
他的第二个行业,仍然是棉纺,这是如今孟家的根基,凭借与周铨的良好关系,他甚至取代了东海商会,获得了向华夏军供应军服、棉被的权力。这一点孟绅没有意见,人口增长也会带来更多的服装需要,虽然棉布价格一直在跌,如今甚至与麻布相当,但量大起来,其中利润,仍然极为可观。
“家中与钢铁、造船等有关的,全部卖掉。”孟广又道。
这一下孟绅急了,这两大行业,他们家也都有涉足,特别是造船业,他们是好不容易发展起来,在吕宋一带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声,甚至有些泉州、广州的海商,都到他们这来订船。
他才要反对,孟广瞪圆眼睛:“若不是你卷入这事情,我怎么会放弃!蠢货,你可知道,这是咱们家断尾避嫌,免得成为殿下的眼中钉!”
“这怎么可能?”孟绅惊道。
孟广叹气道:“君上以其财力,拓殖海外,乃有天下。若是我们这些豪商也如此,那君上作何感想?”
孟绅默不作声,这正是他们年轻的这一代人共同的想法,总觉得周铨的成功可以复制。
“而且原本君上答应我,送你入海军,如今出了这事,我若不表忠心,你们兄弟哪里还有前途?咱们只有钱不行,还得有权,君上的两院参政之制,已经给了我们一条路,你俩兄长都不行,唯有你,或许来年可以接替我,成为参政之一……”
“那不是济王弄出来的儿戏么?”孟绅很不理解。
“你错了,济王从不儿戏,你们想要权力,文维申也想要权力,宋行风还是想要权力,但你们都错了,真正的权力,要在这里去取,在君上订下的规矩中去得!”孟广深有感触地想,然后他神色一变:“君上若同意,你就立刻去海军,根据我的消息,君上要组织一次……燃烧的远征!”
………………………………
五八九、燃烧的远征
赵佶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但单从外表来看,他与四十岁左右的人没有区别,他身边的儿子赵桓,倒显得比他更为苍老。
这是他们父子多年来第一次见面。
虽然在文维申之变后,赵桓与赵构就被送往济州,但那段时间里,赵佶却主动去了流求,回到五国城后,他也不肯见赵桓、赵构,直到今天,他才让自己的这位前太子来见他。
“父皇”
赵桓满腹怨气,看着自己的父亲,这对皇帝父子见面之时,并没有多少情谊,有的只是相互间的怒意。
“你多次说要见我,见我有何事?”赵佶冷淡地问道。
“父皇今日是否后悔?”
赵佶知道赵桓所指为何,周铨能够有今天,离不开赵佶当初的放纵,若这小子在汴京才刚刚卖冰棍时就将他灭掉,哪里还有这么多事情?
“曾经后悔过,但金人南下、你逼使李纲冒然出击失败之后,为父我就不后悔了,不但不后悔,而且暗自庆幸。”赵佶回答道。
赵桓愕然:“父皇你这是何意?”
“我们父子都是聪明人,但并不是所有聪明人都适合当皇帝,当初章惇说我轻佻,不足以承大统,事实证明,他说的是对的。若我还是天子,没有周铨,我会纵容朱勔、童贯等辈,少不得一样会有河北之败。要么是金人,要么是辽人,仍然要大举南下,那时我唯一之策,还一样是禅位给你,而你的性子,表面隐忍,实际刚愎,也一样会断送掉李纲这样的忠臣,你会将为父我当成最大的对手,却对南侵的异族掉以轻心,少不得我们父子,都要当阶下之囚。既然都是当阶下之囚,给周铨当,比给异族当要好得多了,至少周铨能容我活命,甚至还许我一定程度的自由,比如说我可以写书,我可以去流求游玩”
赵佶如今是真看开了。
济州、流求,两地转了转,再回想起自己治下的汴京,他很清楚,自己与周铨的差距之大,甚至是他拍马都赶不上。以周铨的手段,大宋的地盘到了他手中,想来用不了多久也会如此,人心所向,赵佶也就死了心。
真正死了心,再仔细去推敲,赵佶心中又有些感慨。
他被软禁在五国城,但除了大宋本土,别的地方只要他想去,向周铨提出申请,周铨批准之后,便会安排他去。去的途中所有花费开销,周铨都会补助,甚至还有意让他接触到底层百姓,了解天下的真实情形。
这等胸襟,这等气度,这等器量赵佶有些不孝地想,他的列祖列宗之中,宋太宗是远远比不上的,宋太祖想要比上也很勉强。
“你就被周贼这么一点小恩小惠便收买了?父皇,你果然是昏君,列祖列宗的江山,怎么会传到你手中!”
寥寥几句,他们父子就吵翻了,赵桓哪里听得进别人夸周铨好,更何况,夸周铨者还是他父皇!
“行了,列祖列宗的江山,至少没有亡在我手中,大宋最后一个皇帝是你,不是我,将来若还有人编史,我最多是昏君,却不是亡国之君!”赵佶不满地哼了一声。
自己生的都是什么样的儿子,为何就不能生出象周铨这样的?
“你你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我现在想的是,如今有何面目去见周铨,因为你和九哥儿的愚蠢,我这老父还得想办法为你们买命!”赵佶呸了一声道。
赵桓呆了呆:“他他想杀我?”
在赵桓看来,周铨没有杀赵佶,没有杀耶律延禧,甚至没有杀完颜阿骨打这厮是自己病死的,所以将他弄到济州来,应该是软禁起来,如同赵佶一样。
“我又没有想杀周铨,他当然不想杀我,而且我是过气的太上皇,说话没有人听,你不同,你软禁在宫中还能有忠臣为你效力卖命。”赵佶话语里带着讥讽之意:“最蠢的自然是九哥儿,他也最贪,若他不是想着要你那帝位,老老实实当个摄政王,就算我大宋亡了,还少得了他的富贵?”
“周铨要杀我,周铨要杀我?”赵桓对赵构的生死事情根本不关注,想的只是这件事情。
他甚至还想到了南唐后主李煜。
宋太祖时对李煜还算客气,但到宋太宗时,李煜日子就难过了,甚至有传闻说,其妻小周后也为宋太宗所辱。
赵桓想到这里,就怒发冲冠,他的皇后,可也是被送到了济州来,周铨好色又是出了名的!
他心里想着卑鄙之事,那边赵佶却不知道,又哼了一声,赵佶道:“为了救你们性命,为父只能将自己的润笔拿出来了,哼,又要过些时间的紧日子了”
这时赵桓才听明白过来:“什么?”
“你莫非不看报纸?我就不信,周铨会不让你看报纸!”赵佶不满地道:“又不是老九,老九将你软禁于深宫之中,倒是真有可能不给你外边的消息,周铨不是这种人!”
“报纸上有什么消息?”赵桓厌恶周铨弄出的一切新鲜事物,所以报纸他还真没有关注过。
“周铨要搞一次燃烧的远征,我为了救你们,将我这几年积下的润笔钱,全捐给这次远征了!”
“烧烧的远征,那是什么破玩意儿,莫非周铨这厮又要穷兵黩武了?”赵桓惊呼道。
“燃烧的远征?”
惊讶的不只是赵桓,远在西京,宗泽看到这五个字时,神情微肃。
如今宗泽已经被大宋的摄政王赵枢任命为西京留守,专门负责安定洛阳人心,同时配合岳飞扫荡西夏残余势力。宗、岳二人虽然年纪相差很大,但因为都和周铨关系亲密,故此配合得极好,岳飞扫荡大漠之举,也因此更加顺利。
此时岳飞正在西京,准备回应天府,当面向周铨请教接下来的战略,因此他坐在宗泽的面前。
宗泽抬起头,看着岳飞,面上浮起欣赏的笑容:“鹏举与周公在一起时间久,可知道周公这燃烧远征是何意思?”
岳飞神情冷肃,点了点头:“事实上,在接到宋行风案的案情通报之时,兄长就在给我的信中约略谈了些有关燃烧远征之事”
想到周铨当时的话语,岳飞眉头稍稍扬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因此,我有些理解兄长的思路。”
“哦?”
在岳飞看来,周铨的思路就是国内矛盾国外转移。
文维申等人的阴谋,算是国内守旧势力的反扑,解决这个矛盾,周铨采用的是国是论战,这一招果然灵,不仅将所有旧书生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而且还让他们自觉不自觉地去研究实学。以实学的浩大深奥,这些人很快就会沉迷于其中不能自拔。至于那些对实学不感兴趣非要抱残守缺的,他们现在也没有功夫去阻挠周铨代宋自立的大计,他们正忙着在应天大学之城里吵架,自个儿内部不同派别间争得都打了起来。
宋行风的谋叛,乃是华夏军内部的军头势力有所抬头的结果。再完美的制度,都有空隙可钻,所以华夏军中还是形成了军头势力,只不过象宋行风这样极端的绝无仅有。但除了岳飞之外,几乎所有的军头都希望打仗、立功、受赏,如果不能对外开仗,那么就要琢磨着对内有什么办法立功受赏了。“燃烧的远征”,就是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将他们的目光投向对外扩张上来。
而申世谊等富二代的小伎俩,则是华夏体制内部的垄断资本寻求政治权力的一次尝试。表面上看,只是申世谊等年轻一代的胡闹,可是申胖子真对申世谊的言行毫不知情?孟广真的对自己儿子孟绅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他们不满足于周铨在枢密院和中书院给他们的参政位置,他们还需要更多的权力,以保证他们拥有更大的财富,并且这财富还要能世世代代永续下去。“燃烧的远征”同样是为他们准备的,将他们过多的资金、人力和精力,投入到对外的殖民中去。
“这这济王真是这么想的?”宗泽听了岳飞的猜想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荒唐。
“从他给我的信里来看,确实是这么想的。”岳飞脸色也有些发苦。
“荒唐,荒唐他的理由是什么,按理说,他不该做此穷兵黩武之事!”
“并不穷兵黩武,他说这一笔不但不亏,可能还要大赚”
周铨的理由是,此前华夏改朝换代,都是内部矛盾激化的结果。当朝廷的一切手段,都无法解决内部矛盾时,就会爆发内战,用大量人口的死亡、旧政权的灭亡或者奄奄一息,这种残酷的方式来消除矛盾。
现在同样如此,按照旧规律,周铨应该用一场战争,摧毁阻拦他的一切,消灭所有的敌人。
但所杀者,终究是华夏之人。
包括文维申、宋行风、申世谊,他们论罪当死,但是周铨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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