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是猜谜,周铨顿时头大如斗。
但李孝寿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紧接着又开口道:“谜面是清明月映秋,我给你一刻时间,将谜底说出来你们且退至一旁”
他说完之后,便又开始提取人犯,这一次,他直接从跪在院中的那些胥吏军士中提来人,问了两句,便喝令上刑。
周铨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他可真猜不出这个谜来
他在这里发急,那边鬼哭狼嚎的声音响起,却是被提上来的胥吏军卒,给打得血肉模糊。
看到这情形,周铨越发心急,更静不下心来。他目光四处游移,希望能找到灵感,这一刻,他可真想问李孝寿,能否向场外观众求援。
李蕴也退在一旁,她身后的那小姑娘,一双妙目闪啊闪,看着周铨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微微撇了一下嘴。
然后她的目光转到了那些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身上,眼中闪过不忍之色。
打了两人,一刻钟时间眼见就到了,周铨此时仍然没有想到办法。他正抓耳挠腮之时,却看到李蕴身后的那小姑娘,微微嘟起了嘴。
初时周铨没注意她的这个动作,但后来,他便发现,那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在盯着他,但嘟嘴的方向,却是向着大堂的一个角落。
见周铨盯着自己,那小姑娘双腮飞红,眼中波光闪动,黛眉微垂,但旋即鼓起勇气,又嘟着嘴示意了一下。
周铨这次可以确定,对方是有意在对自己传递什么消息。
他顺着那小姑娘嘟嘴指向的角落望去,那边放着一个烛台,烛台上放着几枝残香、半截蜡烛。
此时周铨也顾不得小姑娘年幼,完全是捞根稻草救命的心态,拼命看着那个角落,希望能得到灵感。
但仍然没有。
他只能再看那小姑娘,小姑娘露出无奈的神色,似乎是觉得他太过愚笨了。
“西香活火”望着小姑娘的双唇,在无声地做着嘴型,周铨又猜了一会儿,终于灵光一闪。
是香火
和尚出的谜语,谜底是香火很正常。
“清明月映秋”,清掉“明”字当中的“月”,那就只余一个“日”字,再将“日”映入“秋”字,正好分成香火二字
“周铨,一刻钟已到,你可猜出来了”
几乎在周铨脑中灵光闪动的同时,李孝寿慢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人猜是猜得一个谜底,只是是不是对的,小人没有把握。”周铨忙收起目光,不再看那小姑娘。
他心里却是好奇,小姑娘极聪明,至少比他要强,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
“你说。”李孝寿道。
“清明月映秋,清去明字中的月,便余一个日字,日映秋中,可得香火二字,小人胡乱猜的,还请大尹老爷评判。”
李孝寿嘿了一声,捋须的手抖了抖,险些揪断了自己的一根胡须。
他早就看出,周铨只是市井小儿,并未读过多少书,因此,原以为他猜不出谜底。
不曾想这家伙,却有如天授一般,竟然破解了他的谜语。
李孝寿甚为自大,未将李蕴身后的小姑娘放在眼中,故此并未发觉她的提示之举。
他方才答应,只要周铨能解开谜语,便放他离开,现在虽然心中后悔,却无法食言。
因此,李孝寿冷冷又看了周铨一眼,然后摆了摆手:“既然原告撤状,本官就当是个误会,你这小儿,奸猾古怪,再落入本官手中,定不轻饶”
得了他这一句话,周铨哪里还敢耽搁,立刻行礼退出。退出之时,他听得李孝寿又与李蕴说话,但比起与他说话,当真是和颜悦色。
出了衙门,周铨有些茫然,他连此身家在何处都还不大清楚,因此不知该往何处去。好在这时,他听到有人招呼:“铨儿,铨儿”
却是周父、周母来了,这二人早就在门口候着,此时见周铨完完整整地走了出来,都是满脸欢喜之色。
“都说了没事情吧,你还想闯入衙门救人”周傥嘀咕了一声道。
周母瞪圆了眼睛:“若不是你这贼配军出的馊主意,我家孩儿哪里会去监牢里遭罪,可怜的孩儿,才落水还没好,便又在牢里呆了一夜,赶紧与我回去,我在家中给你炖了只老鸡,回去补补”
她拉着周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周铨有些尴尬,毕竟他的心智,远比外表要成熟得多。
“吴管营,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周傥此时,却在向立在一旁的狱吏道谢。
“周书手,令郎可了不得,咱们大老爷是何等人物,都被令郎给唬住了”那狱吏笑嘻嘻地说道,他只不过是个微末小吏,被称为管营,可是尊称。
“这话可说不得”周傥以为他是客气。
这姓吴的狱吏嘿了一声,当下将周铨如何编造说辞拖延时间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他虽然不在大堂之上,但也在堂外偷听,故此说得极为详细,听得周傥与周母神情各异。
周母不疑有他,只觉得是自家孩儿聪明,因此眉开眼笑。而周傥却深深瞅了周铨一眼,目光中既有疑惑,也有意味深长地探察。
周铨知道,自己又需要编造谎言了。
“这些都只是小聪明,不能当真,哈哈,吴管营不要再赞他了。”听到一半,周傥打断了吴管营。
“哪里是小聪明,分明是大智慧,你们可知,大尹老爷最后还要为难令郎一下,出了个谜语,令郎若不能解谜,少不得还要挨杖”
猜谜之事,也被这狱吏说了出来,周铨头垂得更低,想来周傥的怀疑会更甚吧。
不过这件事情,倒有理由可说。
“周书手,今日之事,多有得罪了,不过令郎既然安然无恙,我希望到此为止”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姓吴的狱吏,他们一家人正准备回宅,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李蕴李大娘横眉竖目,站在他们身后。
“我家孩儿虽然无恙,但他平白遭人诬陷,受了惊吓不说,还坏了名声。李大娘,都是厢坊之中有头有脸的,你红口白牙,就想将此事揭过”
瘦削的周傥此时昂起头来,目光灼灼,盯着李蕴,神情同样不善。
“咳,师师,把事情说与他听。”李大娘咳了一声。
她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姑娘,脸色涨得通红,既是羞窘,又是愤怒,嘴辱蠕动了一下,似乎不想说话。
“说”李蕴催促道。
“那日那正在沐浴,他他爬在树梢上”
李蕴反复催促,那小姑娘泪眼汪汪,终于承受不住,哽咽着说道。
这话说出来,周铨恨不得要用头去撞墙。
自己竟然就是去看这样一个小姑娘洗浴这豆芽菜般的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自己这具身躯的前主人,当真是个无赖
同时,周铨心中又有些感慨。
这小丫头片子心终究善良,从她的目光来看,是深恨自己的,但方才在大堂之上,却是得她提醒,这才猜出了李孝寿最后的谜语,让自己安然脱身。
“这事是我不对”既然得了这具身体,就要承担这具身体的因果,周铨长叹了一声,向那小姑娘长揖。
“铨儿”周傥有些不满,但周母则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那小姑娘。
“方才在大堂之上,孩儿能猜出府尹的谜语,多亏了这位师师姑娘指点。男子汉大丈夫,有错要认,有恩要报。”周铨低声说道。
周傥神情微微一松,而周母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她拉了周傥一把,使了个眼色,周傥眉头一动,然后对李蕴道:“李大娘,借一步说话”
………………………………
七、香车系在谁家树(7)
“你们究竟商量何事”
当周傥与李蕴达成协议,然后那个泪眼汪汪的小姑娘跟在周母身后,来到周铨身边时,周铨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
“没啥,从今日起,师师就是你妹子了,你要好好护着你妹子,若是有人欺负她,就拿起枪棒狠狠揍他”周母得意洋洋地道。
李蕴李大娘原本是有些神情不善的,不过这时又恢复了雍容,脸上还堆起了笑:“师师,非是为娘心狠,实是周家极有诚意,从今往后,你就好生照顾你的新父母。周书手,周大嫂,我家师师可是知书达礼聪明多智,你们要好好待她”
“什么你家师师,当我们不知晓嘛,师师原本是染房王寅之女,可怜的孩儿,打小没有了爹妈,放心,来我们家之后,我就是你亲妈”
周母牵着那师师的小手,万分怜惜地说道,几乎就是一瞬间,她就化身慈母,让那位师师小姑娘忍不住,搂着她失声哭了起来。
“这是喜事,哭啥,如今你嫁入好人家中,楼里的姐妹们,还不知有多羡慕你呢”李大娘在旁边劝道。
“什、什么”周铨呆了呆,这才九岁还是十岁的小姑娘,要嫁入他家,岂不是说,这个小姑娘,就是给他找来的小媳妇
这怎么行,他可不是恋童癖,对九岁的小姑娘也下得了手
想到这里,周铨立刻表示反对。
“这个家,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师师是我们养的女儿,长大后你们能合得来,那便合在一起,合不来的话,我自会备好嫁妆,择个好人家,将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周傥严厉的声音,让周铨只能将自己的意见缩回去。
这位便宜老爹可不是什么易相与的人,若是多说,惹发了他的疑心,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又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周铨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你呃,我妹子的闺名叫师师”
“是。”
“姓王”
“原是姓王,但被李大娘收养之后,就改姓李了。”
小姑娘没有理会周铨,回答他的是周母。这个答案,让周铨浑身一震:“李师师李师师不会这么巧吧”
在监牢之中,他早就从方拙口中套出,如今自己身处宋朝,前一个皇帝庙号哲宗,当今天子乃是先皇之弟。
所以,他当时已经明白,现在是北宋末年,正是大昏君宋徽宗赵佶在位,看惯了水浒的周铨,如何会不知道此李师师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的便宜父母,似乎将未来的倾城美女拐来了,宋徽宗与周邦彦这二位,应该不会再为了她争风吃醋钻床底了吧
“奴既离了李妈妈,从此姓王、姓周都可,唯独不再姓李。”一直拉着周母衣角楚楚可怜的师师,此时开口道。
“姓王好,就姓王”周傥干脆地说道,脸上还有些欣慰。
“姓王就姓王,不过,这称呼可得改了”周母笑吟吟道。
王师师抹了抹泪,向着周傥、周母盈盈下拜:“爹爹、娘亲。”
拜完二老之后,她偷偷看了周铨一眼,又向周铨福了一福:“哥哥。”
这一声微不可闻,周铨也有些尴尬,手足无措地还了礼,唤了一声妹妹。
他心中满是好奇。李大娘分明是将师师当作一棵摇钱树在培养,不知他父母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能从李大娘那里将师师要来。
见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李大娘先行离开,周铨向路旁小巷子里招了招手,那黑脸汉子杜狗儿涎着脸,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辆油壁车。
“周大哥,大嫂,铨哥儿,还有师小娘,请上车”
周母仍然不给他好脸色看,自己上了车,回身来拉师师时,却发现自家孩儿已经先行一步,帮助师师上车了。
周母呵呵一乐,这孩子,果然开窍,知道心疼小媳妇了。
他们正待出发,却见着衙门外晃着的一个衙役又笑嘻嘻凑上来:“周书手,周小哥儿,且慢行,我有一件事情,还要烦牢周小哥儿。”
周铨当然不认识这人,但是周傥交游广阔,却知道这衙役身份有些不同。
此人姓杜,双名公才,是开封府衙役中的一个小头目,论及身份,还不如周傥,但他背后的靠山,却远非周傥所能及。
因此他回身行礼:“原来是杜班头,不知杜班头有何吩咐”
“我家有个远房亲戚长辈,最喜好听评话故事,我正想着讨好他,方才在府衙之中,听得令郎说起包公轶事,特别是那三口铡刀之事,觉得正好说与他听。方才听得有些疏漏,所以还请令郎再说一遍。”
这倒不算什么大事,周铨当下又说了他后世包公案中的一个故事,他说得虽然简单,但也听得对方如痴如醉。
周铨并不知道,在那油壁车中,师师小嘴微张,满脸惊愕。
自从四岁起,师师就被收养,至今已是六年。
她生性聪慧,又敏而好学,现在虽然年幼,但已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以才能猜出李孝寿的谜语。
“他不是一个毛躁小子么,怎么能说得如此好的评话”
心中惊奇,对周铨的印象,免不了有所改观。
周铨说得口干舌燥,那个杜公才满意地放他们离开,待周家一家子走后,杜公才脸上的笑容微敛。
“这周家的小哥儿,倒是个妙人。”他喃喃自语,然后看看左右,径直拉了匹马,向着外城而去。
这几乎是穿过大半个开封城,好半天功夫,他才到了外城城北厢景龙江北岸。
此地原是官家即位之前的端王府,如今正在大兴土木,故此尘土弥漫。杜公才到了这里,三弯两拐,进了一座棚子。
他在周傥面前泰然自若,可到了这儿,神情就极为恭敬了,大老远就下了马。
这边有几个白面无须之人守着,看到他并未阻拦,因此,他直接走入了棚子之前。
“小人杜公才,求见杨提举。”
不一会儿,棚子里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呦,杜公才怎么来了,莫非南衙那边有什么事情”
说话的是一个脸很瘦但身躯还算健壮的人,同样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甚为灵动,时不时地闪过狡黠的光芒。
当今天子宠幸的宦官,正奉命提举龙德宫修建的杨戬。
“今日倒是有件有趣的事情,小人觉得或许杨提举爱听,便来禀报了。”这杜公才谄笑着道。
“说。”杨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杜公才完全没有受到轻视的羞辱感,他躬着腰,将今日开封府衙中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
“好,好,今天这事情有趣,你做得好,不过那吕寿的踪迹,还没有找到吗”
杨戬最关心的还是吕寿之事。
这个吕寿,在奉宸库任库吏,而奉宸库所藏,尽是金玉等贵重之物。杨戬希望找到他,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些贵重之物,因此,他的话语声中,不免就有些急切。
“李大尹今日在衙门里立威,杖责数十人,但依旧没有消息。”杜公才道。
“当真是废物我不是说你,而是李孝寿这个蠢货”杨戬愤愤地骂了一声。
他向旁边的小太监示意,那小太意拿出了个香囊,就要赏与杜公才,杜公才却没有接。
“为提举办事,当不得赏”杜公才眼中闪动着野心的光芒。
“哈哈,你这人聪明,会办事如今我提举龙德宫,过些时日,替你走通关节,在六部补一个吏员吧。”杨戬微一琢磨,顿时明白了这杜公才的心意。
杜公才大喜,也顾不得颜面,咕咚一声就拜倒在地:“多谢杨公,多谢杨公”
杨戬得意地笑了笑,挥手将他屏退,起身转了转,眉眼动了起来。
“虽然没有吕寿的消息,不过今日南衙的事情,倒也可以用上一用。李孝寿这厮是老公相的人,老公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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