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局下完,赵佶凭借先行优势,竟然胜了周铨一步。
“哈哈,此棋有些意思,先下手为强,后制人,种种兵法,都藏于棋中。”赵佶大笑,心中颇为自矜。
“陛下聪慧天生,还请陛下为此棋赐名。”周铨见他心情大好,立刻又拍一马屁。
自古以来,请领导命名题名,就是一种拍马屁的比较高端手法。赵佶此时心情大悦,又对周铨赚钱的本领有些兴趣,当即笑着招手。
立刻有小太监奉上笔墨纸砚,赵佶略一思忖:“此棋隔子跳行,便作跳棋吧!”
说完,他在纸上写下“跳棋”二字,周铨立刻下拜道:“多谢陛下赐名!臣今后出售此棋,必以跳棋为名,每得二钱之利,请献其一……与公主殿下添妆。”
赵佶舍了笔墨,背手起身,哈哈大笑:“卿此言可谓浮浪,朕之爱女,岂须你来添妆!”
他心中欢喜,直接称周铨为卿,分明是将他视作自己的近臣了。
“陛下富有四海,如今又国丰民富,自然瞧不上这点。小民其实是有些私心,陛下登极以来,文治武功古来罕有,天下万民尽皆归心。若是得知买一盘跳棋可为公主添妆,想必这跳棋能够卖得更多,那些贩卖跳棋的市井小民,也可以赚得更多,此正是陛下仁慈,爱民护民之举也……”
周铨舌烂莲花,一大堆吹捧的话语滔滔而出,若是此时文人来看,他拍马屁的方法虽然巧妙,却难免轻浮,可对赵佶来说,却是新鲜。‘
分明是收老百姓钱,结果变成了帮助老百姓财,或许只有蔡京的丰亨豫大,才与此颇相类似吧。
当下赵佶一乐:“既是如此,朕若不允,岂不是阻了百姓致富……好吧,朕允了!”
他其实是在玩笑,那边李邦彦听得咬牙切齿,不过李邦彦明白,想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了怕此次争赢了,也必然会损害自己在天子面前的形象,因此隐忍不言。
“这小滑头来此,必然是为他父亲脱罪求情,待那时我再进言不迟,那时只要激得陛下怒,便能让他前功尽弃,甚至……因此获罪!”
李邦彦打着自己的主意,竖起耳朵,等着周铨提及其父之事。
但周铨却不曾说起这个,而是称赞起这延福宫来:“小民来这延福宫,只觉宛若仙境,天上人间,不过如此……”
赵佶淡淡微笑,这一次却没有太开心,因为延福宫虽好,但已经有无数人在他面前赞过,周铨再赞,也跳不出这圈子。
更何况,此时他对延福宫已经有些不满意了。
听周铨夸了几句,赵佶有些厌了,正待挥退这个少年,突然周铨转口道:“只是还略有缺憾……泥路雨天易泥泞,而青石路又太过不平,而且壮美浩大,犹显不足。”
赵佶面色微沉,那边的李邦彦心中一动,觉得机会来了,喝斥道:“大胆刁民,竟敢指摘御苑,官家,此等狡狯之辈,何不驱之出园!”
周铨看了他一眼,笑着道:“这位可是李校书,闰了敢在官家面前说这等话语,自然是事出有因……”
赵佶顿时来了兴趣,这少年能说会道,而且还机灵慧黠,他心中其实是有几分喜欢的,因此道:“有何因果?”
“这要从那雪糖说起了……”周铨开口。
这一开口,李邦彦还没有反应,别人倒是先噗的一声乐了。
赵佶向笑的人望去,却是杨戬。
“杨戬,为何笑?”赵佶问道。
“奴婢想起当初这个小儿在开封府之事,他给李孝寿说包孝肃,也是险些从三皇五帝之时说起。”杨戬道。
他看似打搅,其实是卖了个人情给周铨。赵佶顿时回忆起来,眼前这少年的名字,可不只是因为冰棍、雪糖传到他的耳中来。
然后他又想起,蔡攸曾提到的,街头议诗那一段。
此前周铨所做的种种准备,此刻终于见了效果,赵佶有兴趣仔细问上一问了。
“卿且说吧。”他向周铨道。
没有理会李邦彦的喝斥,李邦彦虽然面皮够厚,此时也不禁微微一红。
同时他心里开始有些打鼓了。
看情形,周铨真能讨官家欢心,现在唯一还能阻止他的,就是周铨想救他父亲时了。
李邦彦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将贾家灭门的案子捅出来,但此案从开封府到下面胥吏,层层隐瞒压制,若他真捅出来,害得了害不了周铨还不好说,倒是他自己,先要得罪一大片人。
周铨呵呵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小民雪糖秘方,得自于一位义士,他又是得自于一位番商。那番商远游海外,说过许多有趣之事,小民是听那义士转述,记得并不多,但有一件事,小民上了心。”
“何事?”听到是番商带来的海外趣谈,赵佶的兴趣更高起来。
“听闻在泰西之地,有一国名拂林,其国地域广大,不亚于我皇宋……”周铨开始半真半假地忽悠:“其国史上,有一位帝王,雄才伟略,开疆拓土,乃于其都中建一御苑。”
听到“御苑”,赵佶眼前顿时一亮。
此时大宋文华之盛,周边诸国皆所不及。哪怕打仗打不过辽国,在西北与西贼争锋也吃过不少亏,但在文化上,大宋足以将辽国、西贼外加高丽、日本绑在一起碾压。
现在周铨说海外泰西有一国,与大宋疆域相当,文明程度虽有不及,却也相差不远,特别是这国家也有位喜好苑囿的帝王,赵佶立刻产生了代入感。
“此御苑华美无双,因为建在高台之上,故此其君为之命名,称其为‘空中花园’,乃被其国饱学之士,议为天下七奇之一。”
将御苑建在高台之上,已经让赵佶脑洞大开,他自己乃是此时最顶尖的艺术大家,可也不曾想过,竟然能在高台之上修建园囿。待听到“空中花园”之是,他更是握紧拳头屏住呼吸,然后重重一挥:“当如是耳!”
赵佶登基之后,大兴土木,建这延福宫,但他心中犹有不足,早就在规划后来的艮岳了。
只不过此时,他对艮岳还没有什么太具体的概念,只想着开封地势平整,一定要堆石成山,以合京师风水。
但周铨在他面前,却推开了一扇新的窗子,让他觉得,自己要建的新园子,也应该是一座空中花园。
他这脱口出声,周铨便住嘴,没有再说下去。赵佶背着手,转了两圈,又看了看周围,想到将这些亭楼石泉都搬上空中,心里便是难以按捺的激动。
“陛下,这刁民不过是在虚言诳骗陛下罢了,哪里真能在空中建起园子!以微臣观之,此人言过其实,不可相信!”赵佶正兴奋间,李邦彦觉得自己终于又等到了一个机会,出言说道。
他目光没看周铨,但周铨却感觉到一股寒意!
………………………………
六九、奸臣,幸进小儿!
寒意扑面而来,周铨却面色不改。‘
李邦彦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周铨,看他仍然镇定的模样,心里就觉得恼怒。
不能让这厮借此机会起来,否则的话,以双方此前的矛盾,很难在陛下面前并立。
更让李邦彦暗恼的是,他自己是市井出身,靠着幸进在赵佶面前有了地位,若是再有一个幸进而来的,那他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赵佶被李邦彦泼了头冷水,心中也清醒过来。
所谓空中花园、七大奇迹,都只是这市井少年所说,空口无凭,算得了什么。
但此时,梁师成在边说嘀咕了一句:“奴婢记得,好象在哪本书上确实见过这个拂林国,说是泰西大国。”
周铨笑了一下道:“小民听说,汉时此国称为大秦,还遣一个叫甘英之人出使过。小民未曾读什么书,也是听说的,不知是真是假。”
他没有读什么书,赵佶却是博览群书。
不仅赵佶,此时旁边有一人插言道:“《后汉书安息传》中载有甘英出使大秦之事,儿臣倒还记得。”
说话的,正是那位“三哥”赵楷。
周铨心中一乐,总算自己没有白陪着小屁孩儿们下棋,赵楷这一句话,让李邦彦脸顿时憋红起来,驳也不是,应也不是。
赵楷倒不是要帮周铨,他纯粹是显摆,要在父亲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
果然,赵佶捻须大笑,然后轻轻抚了一下赵楷的头。赵楷得了赞扬,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忍不住向着赵桓那边望去。
赵桓则青着脸,握紧了拳头。只不过要比读书记忆,他实在是比不过赵楷,或许只有更小些的赵枢,才能与之相较。
“便是有此事,番邦异国之事,岂足相信?”赵佶笑完之后,又向周铨道。
周铨连连点头:“陛下圣明,小民也觉得,这是道听途说来的,未必当真,不过,后来听到那义士转述而来的番商之言,小人觉得,有件事情至少可以尝试。‘”
“何事?”
“那拂林国擅烧窑,窑中所出,非瓷非陶,唤作水泥,可以粘合砖石、抹平地面,故此其空中花园,方得高大壮丽!”
周铨这番话说出之后,赵佶微眯双眼,开始思忖此物是否真的可行。
大宋修建城墙之时,或用粘土,或用糯米,充当粘合之物。但粘土易为侵蚀,糯米昂贵奢侈,就算是奢华如赵佶,也没有想着拿它来堆砌假山园囿。
可若真有水泥之物……
周铨决定再点一把火,他继续说道:“小民听说,拂林国所建塔楼,高逾百尺,所仰赖者,便是这水泥……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这水泥制法,需得学来!”赵佶听到这,再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
周铨心中暗喜,自己努力了半天,终于将事情导入了自己预计的轨道中来了。
但就在这时,原本阴着脸的李邦彦,此时破颜一笑:“臣觉得,一事不必烦劳二主,不如陛下就差遣这个周铨,前往拂林国学取制造水泥之术。”
此语一出,周围一片安静,就连梁师成,都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周铨。
这一刻,总算被李邦彦抓住机会了!
李邦彦这个提议,周铨若是同意,就要被打到万里之外的异国它乡,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成问题。
若是不同意,那么此前他所说的就都是大言废话,好不容易给赵佶留下的好印象,顿时就化为乌有,反而会被赵佶认为不愿忠于王事!
“呵呵……”赵佶也明白这个,他不太清楚为何李邦彦为什么要给周铨下套,不过这并不防碍他问一声:“周卿,朕若遣你为使,你意下如何?”
“小民倒是没有意见,小民这就去!”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周铨转身就走,看起来真是要出趟远门。‘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就连李邦彦,原本准备好的话,此时也说不出来了。
直到周铨快走到这座院子之门,李邦彦才回过神来,喝斥道:“官家,他这是在欺君……”
“唉呀,陛下,小民想到一件事情。”李邦彦话未说完,却见周铨又转了回来,直接打断了他的喝斥。
赵佶笑眯眯地看着周铨,想要看这个小滑头该会如何回应,当下道:“你说。”
“此去路途遥远,西贼截阻西域故道,小民只能自海道远绕,可是小民没这么大的船,还请陛下自金明池中,拨一艘可抗风浪巨舟和相应水员与小民。”
“你……”李邦彦又要开口。
“另外,小民不学无术,不足以扬威域外,展我大宋上国之风,小民听闻李校书博学多才,文采风流,可为正使,小命愿充副使,助李校书一臂之力。”周铨一本正经地道。
李邦彦顿时哆嗦了一下。
他根本没有想到,周铨这个市井少年,面对天子时,竟然敢如此应对!
若是他自己不同意,那么现在他就是不忠于王事,可若同意,当今天子是有些浮浪的,真的要派他远渡重洋,那他当如何是好?
所以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对付周铨的方法。
赵佶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是儿善谑!”
众人也都大笑起来,就是李邦彦,也面皮抽了抽,笑了两声。
至少比被派到什么拂林国要好!
待众人笑毕之后,周铨拱手道:“小民颇有惠巧,愿为君上分忧,与能工巧匠一起,试验能否在我大宋烧出这水泥来!”
若他没有冰棍、雪糖和自行车之事,这样说就是大言不惭,李邦彦立刻会找他麻烦,可现在李邦彦刚被骇了回,又情知这点上压他不住,故此只能沉默不语。
“嚣张,且让你嚣张吧,待你求着要救你父时,再看我之手段!”他在心中暗想。
周铨之话,让赵佶再次对水泥生出兴趣:“你果有把握?”
“此为利君利国利民利社稷之事,便是无把握,小民也当试试!”周铨道。
“利君利国利民利社稷?”这话说得赵佶爱听,他知道眼前这少年虽然油嘴滑舌,但说话总有些根据,便追问道:“何出此言?”
“这水泥之物,可以用于建筑房屋、加固城墙、修善河堤、铺设道路,样样皆是利国利民利社稷者!既有此三利,必定亦利君上!”周铨再度一本正经地道。
只不过他一十五岁少年,学着朝堂中的文士,装出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引人笑。
而且说完之后,周铨又眉眼一动,换成了市井之民的嘴脸:“既然建房修路都可用上,大宋富豪之民千万,总会买这些去……”
此话一讲,周围人都是呼吸一顿,上自赵佶,下到那些随侍的太监,还有李邦彦这个近臣,眼前都是金光一片。
若这玩意儿的用途真的如此广泛,确实,对大宋来说,是一条新的财源。
而且是不逊于雪糖的财源!
不吃糖、少吃糖可以,但不住房屋、不行道路、不修河堤,几人受得?
赵佶已经想到,要将这水泥纳入专卖,如同盐铁酒一般,成为朝廷的又一大税源。
而赵佶周围,那些同样对这财源垂涎的近臣、太监们,纷纷向他祝贺了。当然,大家祝贺时所说的,并不是赵佶又有了一条新财路,而是顺着周铨方才的理由,什么利民利国利社稷。
听得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表高见,甚至到有人建议这是祥瑞需改元庆祝的地步,周铨只觉得额头汗水直冒,内心十分佩服。
看来自家溜须拍马的功夫,还有不足之处,需要从这些人身上博采众长啊。
“你要些什么?”等一堆祝贺之言散去之后,赵佶直接问周铨道。
“小民只求匠人数十、窑场一座、薪炭若干。”
“期限呢,你觉得要多长时间,方可制成?”李邦彦这时抓着机会叫道。
在李邦彦看来,这水泥既是泰西特产,大宋能否制出来先不说,就算制出来了,也是耗时耗力,费用不匪。
“只需人手齐备,又无掣肘,半年之内,必有所成,若无成就,甘愿受罚!”周铨答应得斩钉截铁。
他应得这么干脆,赵佶微微一笑,心道反正也花费不了多少,便颔道:“既是如此,杨戬!”
“奴婢在!”杨戬走了出来下拜。
“此事你盯着些,周卿若有什么需要,你来替他解决。”
杨戬应下之后,向周铨挤了挤眼,还笑了一下。一个太监对自己笑,让周铨浑身不自在,不过他还是还之一礼。
“周卿,你还有什么要求,乘着朕在,只管说吧。”赵佶又道。
便是赵佶不说,周铨也要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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