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人就算能歌善舞,可他们最敬重的还是能射得天鹅、能猎得熊罡的勇士,至于歌舞,女子、优伶更为擅长,可那是妇人小丑的活,怎么能让率领诸多勇士征伐的部族头人来表演
这是羞辱
既是体现大辽天子威权,也是打击女真头人们的声望,这就是一场羞辱
但是,辽国的强势,让他们不得不屈从。
先是小部族,然后是大部族,再然后,连完颜部的头人,都一一上前,在耶律延禧面前献上歌舞。
唯一未动者,完颜阿骨打。
连完颜乌雅束都上前舞了舞,完颜阿骨打却仍然端坐不动。
耶律延禧的目光,自然而然也就落在了完颜阿骨打的身上。
“阿骨打,你为何不舞”不等耶律延禧亲自发问,自然有契丹贵族上前喝道。
完颜阿骨打此时一直在观察着汉人和西夏的使臣,他才不相信辽国能与这两个国家真正友好。听得喝问,他从容起身,向着耶律延禧一鞠:“我性子粗率,会弯弓射雁,能搏杀猛虎,却自小不通乐舞,因此就不能献舞于皇帝陛下御前。”
那贵族看了看耶律延禧的表情,又催促道:“直须舞一段,至于通不通都无妨”
“我不会舞,恐污皇帝之眼。”完颜阿骨打道。
“跳上一段,必有重赏”那贵族再度催促。
“皇帝的重赏我很想要,不过舞确实不能跳,不如我为皇帝捕鱼射猎”
无论那契丹贵族如何劝说,完颜阿骨打就是不为耶律延禧跳舞。耶律延禧目光中的不善越来越明显,就连周铨,都觉得情形不对了。
砰
当第四次劝说,也被完颜阿骨打拒绝之后,众人听到了这一声脆响。
是耶律延禧手中的杯子,被掷到了冰面之上。
耶律延禧的目光,与冰面同样寒冷,他呵呵笑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今日兴致已尽,都散了吧”
说完之后,他背手离席。望着他的背影,周铨挠了一下头,心中生出几分狐疑。
为何耶律延禧不下旨,直接杀掉完颜阿骨打
再看到完颜部诸头领纷纷离席,而女真其余诸部,则跟在完颜部之后,一个个都上来同完颜部招呼见礼,周铨隐隐有所猜测。
完颜部已经整合了大半女真部族,若是耶律延禧只因不起舞之事苛责完颜阿骨打,等待他的,是整个女真部立刻离心
他正琢磨着此事,那边的耶律余里衍,则在愕然看着他。
头鱼宴上的紧张气氛,耶律余里衍也感觉出来了,女真头人的跋扈,更是让她怒不可遏。但这一切,都让她想起周铨的警告,周铨说女真将会是辽国的大敌,难道说这是真的
头鱼宴的不欢而散,让周铨以为耶律延禧肯定会在事后寻完颜部算账,但过了几天后得到的消息,却让周铨大呼古怪。
耶律延禧不仅没有降罪完颜部,还将阿骨打的几个弟弟、侄儿,纷纷升官。
这些女真部的头人,或善呼鹿,或能刺虎,在陪同耶律延禧打猎过程中,让耶律延禧非常满意。虽然他仍然忌惮完颜阿骨打,甚至私下下令萧奉先,寻个边事借口斩杀完颜阿骨打,可是乌雅束等人的恭顺,让他还是打消了对整个女真部族的猜忌。
头鱼宴已经结束,宋、辽的榷城之盟也已拟定,大宋的使节,准备在两日之后启程返回。
此时耶律余里衍也知道,自己无法留下周铨,故此非常伤心。不过这小姑娘性子野,她表达伤心的方法有些特殊。
“今日再陪我去射猎”
在盟约拟定的次日,耶律余里衍气势汹汹,带着数十名侍从来到了周铨的帐篷前。
周铨很想拒绝,可看到耶律余里衍带来的这么多人,就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你如此大张旗鼓,是想做什么”他揪着自己的头发问道。
“我要射老虎,射一头老虎,用它来和你们宋国的皇帝换你”耶律余里衍回应道。
周围宋国使臣们都露出怪异的笑容,而周铨拿手掌捂脸,他怕耶律余里衍说出更过份的话来,当下告饶道:“好好,我陪你去猎虎”
耶律余里衍出猎,虽没有她父皇那么大的声势,但带的猎人、随从,再加上周铨带的随从,整个队伍也有近百人。
只不过他们在混同江边转了好一会儿,莫说虎,就连一只狐狸都没有猎到。
这也难怪,这些时日里,耶律延禧带着女真人,将附近都扫荡了一遍,没有死的动物们,要么躲了起来,要么就是逃得远远的。
所以猎了半日,还只是几只蠢兔子之类的猎物,让耶律余里衍大为恼火。
“这边,这边”正在此时,一个女真猎人叫道。
这是生女真,因为擅长寻找猎物踪迹,被耶律余里衍召来充当向导。在他的呼叫中,周铨与耶律余里衍凑了过去,看到了雪地中明显的粪便。
“呜呜”
携带的猎犬还没有靠近这粪便,就已经如临大敌,一个个夹紧了尾巴。而他们所骑的战马,也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准备回头逃走。
“这是老虎的粪便,还很新鲜,附近肯定有一头老虎,只要仔细找,就能找到它活动的痕迹”
不等那女真向导解释,耶律余里衍就高兴地叫道。
周铨苦笑起来,没有想到,还真给这小姑娘找到了一头老虎。
他自己身边,武阳与狄江都是好手,寸步不离护卫着他,而耶律余里衍身边更是有着百余人,而且还有三十余名精擅射猎的猎人,因此倒不怕此行的危险。
“顺着痕迹追上去你马上要回宋国了,陪我猎一头虎吧”
耶律余里衍习惯性地发号施令,但是话说完后想想不对,她抬起头来,催马与周铨并肩而行,满脸都是渴求地说道。
她是极聪明的,这些时日里和周铨呆久了,也知道周铨吃软不吃硬。若是她自己擅作主张,周铨定然是调头就走,但若是这般恳求,周铨想到自己回大宋之后,两人再难相见,心中微微一软。
“好吧,我们就猎一头虎,也算是我此次辽国之行的纪念”
他们顺着虎的痕迹前行,但足足追出二十余里,也未曾看到真虎。
此时天色都有些晚了,周铨再度起了回头的心思,但转头望时,却发现自己等人已经身处密林之后了。
回望过去,是数十里的山峦,周铨眉头皱起,已经离得大帐太远。这一次他没有理会耶律余里衍的反对,执意要放弃猎虎返回去,耶律余里衍拗不过他,只能嘟着嘴,跟他一起往回。
才调转马头行得小半里,周铨身边的狄江猛然道:“不对,大郎,止步”
周铨勒住马,惊疑地望着他,却见狄江神情严肃,一贯的猥琐都不见了。
他向武阳做了个手势,武阳嘿的应了一声,将挂在马后的盾摘了下来。
“那女真向导呢”此时,耶律余里衍带来的契丹猎人也反应过来,他们呼叫道。
一直给他们带路的女真猎人,此时不见了
周铨双眼中寒光闪动,他心中隐隐有些悸动,出来打猎行得太远,此时已经距离大帐足有四十近五十里,若是这边有什么变故,急切间,大帐那里根本无法接应。
他正沉吟之时,突然间听得一声嗡响,武阳几乎同时一喝,将盾举起,几乎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
然后铮的一声,武阳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不过射向周铨的一枝箭,被他用盾牌挡开。
“敌袭,敌袭”
队伍中的契丹人大呼小叫,四处搜寻敌人,周铨定了定神,向狄江问道:“怎么回事”
“那女真向导有鬼,他要将我们诱入伏击”
“现在不问原因,只问该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就是”周铨打断了他。
狄江微微一愣,他只是一个斥侯,在军中之时,怎么办都是由将主决策,几时轮到他这斥侯来说了。
“这等事情,你比我内行,将事情交给内行的人去处置,总比我胡乱指挥要强”周铨催促道。
“是”狄江应了一声,然后四向一看,指着众人东面的一座小山道:“不知敌有多少,上山据险而守”
周铨点了点头,一把抓住有些惊慌的耶律余里衍:“将你的人,交与我指挥”
此时他信得过狄江、武阳,却信不过这些契丹人。以他沿途所见,皮室军骄横,契丹猎人油滑,若是完全依靠他们,只怕自己等人就要被抛下了。
“耶律马哥,听周郎的”耶律余里衍便向自己亲卫统领下令道。
那耶律马哥,正是将周铨带去见余里衍的那位皮室军将,他听得耶律余里衍的命令,心中不服,正待说话,却见周铨猛然欺身过来,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敢不从,定斩不饶”周铨只说了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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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死撑
若敢不从,定斩不饶
一直以来,契丹人看着周铨,只当他是一个小白脸,这才引得公主欢喜。在这些皮室军心目中,对周铨所有的尊敬,都是源自于耶律余里衍。
但此刻,耶律马哥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他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从周铨的声音和目光中判断,这个宋国少年使臣,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这个宋国少年使臣,也动手杀过人
耶律马哥用契丹话嘀咕了一声,然后道:“我只听公主的命令”
“上那座山”周铨一指狄江所说的山包。
耶律马哥面无表情,用契丹话重复了一遍周铨的命令,这百余骑立刻向着那山头爬上去。
身后偶尔有冷箭射来,时不时就传来皮室军中箭的惨叫,而契丹猎人也会用弓箭反击,只不过敌暗我明,他们的反击并未有多少效果。
好在上山有条小路,他们冲上山后,所折损的也只有三四人。在山“冲”,周铨心中迷糊了,方才狄江还说,要他留在后方,指挥契丹猎人压阵,现在怎么又叫他冲
终究是初阵紧张,让周铨会错了意,狄江是让他下令,他却当成了是让他冲锋。虽然会错意,不过周铨也知道,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犹豫,因此他听到之后,双足一夹马腹。
紫骝马咴的一声长嘶,迈步就冲了出去。
“啊”
狄江下巴险些掉下来,他是请周铨下令冲锋,却不是让周铨自己冲锋
于是一个很奇怪的情形发生了,周铨独自冲了出去,单人匹马
“地理鬼,回来寻你算账”
见此情形,武阳吼了一声,也催马而出。
他骑的同样是一匹健马,虽然没有紫骝那般高大,却也是精选的良驹。而且他比周铨要果决,所以战马冲出之后,很快就追上了周铨。
狄江此时慌了,若是周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哪怕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周傥翻出来。他嗷叫一声,跟着冲了出去。
那些平日里与周铨踢球的宋人禁军,此时也跟上,紧接着,是耶律余里衍的皮鞭威慑之下,她的近侍同样冲出。
于是,周铨的初阵,就是带着一群三心二意的家伙,冲向张牙舞爪的女真人。
此刻周铨的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很有可能是误冲锋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他再转身回去,不仅士气立刻崩溃,只怕还要和冲出来的自己人撞在一处。
他一咬牙,怒吼了一声:“是男人,死也得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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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拼命一搏
是男人,就是死也要撑着,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说不行
当周铨冲下来时,回奔的耶律留哥同样张大了嘴,他没有想到,那位看起来小白脸一样的宋国少年使臣,竟然敢一马当先,冲出来救他。
别的不说,至少这勇气,就能让他刮目相看,不再视之为吃软饭的小白脸了。
双方马一错,逃回的契丹人尽可能避开了来援者,而周铨此时,也终于突到了女真人面前。
“呼吸要深,手要稳,枪要端正,只刺过去,莫顾其余”
好在这个时候,周铨想到了周侗的教导。
在周侗留在京师的那段时间里,教过他一些战阵上的决窍,故此周铨手中的长矛端得很稳,夹在肋下,借助战马的冲击力,而不是主动探出,在两马错鞍的一瞬间,将一个女真人挑下了马。
这女真人追得有些忘形,而且他们个人勇武自不必说,可是真正在战场上,有些手段反倒施展不出来,于是给周铨捡了个便宜。
周铨狠狠突入女真人当中,那些女真人舍了追逐的对象要围过来,此时武阳已经跟上。
与周铨不同,武阳手中用的是契丹人的狼牙棒,他身壮力大,只是一抡,便将试图逼近周铨的两名女真人给扫落下马。
紧接着,狄江带着宋军,都冲上来,他们避开女真人的锋芒,而是从侧翼贯入,狄江为锋,斜斜地将周铨护在中间。
那些余里衍的侍卫,同样跟过来,宋辽在战场上争锋时间久了,此次并肩作战,倒是一番别样滋味。
女真人的后阵响起了呼喝声,他们开始减缓追击速,重整起阵型,想要贴上周铨这边。
周铨刺死一个女真人,身边就已经尽是自己人,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武阳抓住他的缰绳道:“且战且退”
“哦”周铨回过神来,掉转马头就往回走。
这可不是且战且退,而是逃跑,毕竟女真人太多。
这让武阳与狄江二人很是无语,不过想到周铨是初阵,他们又觉得理所当然。
能有这个表现,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起他们自己的初阵要出色得多。
女真人倒是悍勇,在被周铨小挫锐气之后,立刻转移目标,想要将周铨围住。但周铨等人都着了甲,而撤回山上的耶律马哥在余里衍的喝斥下,也重振旗鼓,调头杀了回来。
山上的数十名契丹猎手,更是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不停地向下方射箭。这些猎手能被选来为耶律延禧射猎,个个都是神射,又有简易工事依托,不虞敌人逼近,因此射得十分之准,转眼间,便有二十余名逼近的女真人被射倒,加上周铨、耶律马哥等所诛杀,女真人已经伤亡超过四十人。
他们总人数也只是三百余人,伤亡过四十,也算得惨重,换作一般军队,早就退回休整,可这些女真人倒是悍勇,仍然围着山包,就是不肯退去。
周铨回到了山包,女真人的首领,正从各自队伍中出来,聚在一起商议事情。
“怎么办,他们没有上当,如今还已经做好了防备,我们是继续还是撤”
“早按我说的半途袭击,就没有错了”
“不如先退,契丹人随时会来援救,山上已经点了狼烟”
七嘴八舌的争论中,乌禄面色阴沉,一直沉默不出声。
他们这一支女真人,乃是纥石烈部的一支,实力不算强。完颜部倚仗大辽国势,兼并女真诸部,纥石烈部亦是目标之一。此次他们受人唆使,前来袭击耶律余里衍,据唆使人所言,令他们动手的也是大辽中的贵人,只要成功,那么大辽将放弃支持完颜部,转而支持他们。
若不是有这么大的诱饵,乌禄也不敢冒如此奇险。
可是诱入伏击的计划失败了,野地浪战的战果也被弄得不甚理想,接下来就是要强攻
纥石烈乌禄对强攻有些犹豫,因为他手中的实力并不多,好不容易拉起的这队人马,他也只是名义上的领导人。
“乌禄,你得快拿个主意,攻,你得自己带人上去,撤,我们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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