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的手段都教给铨儿”
周傥面上有些尴尬:“铨儿打小性子暴躁,我们周家如今就只剩他这一条根儿,我怕教多了,他会好勇斗狠,故此只让他学了些健身强体之术。”
“哼”白须老人哼了一下,然后神情突然一凝:“你是怕他象锲儿一般么”
周傥没有回答,但那神情,却分明是默认了。
“锲儿虽死,却是在与夏贼之战中为国捐躯,虽死犹荣”白须老儿嘴角微微下弯,口中如此说,却再也不提让周铨学习他父亲的“手段”了。
周铨还是有些茫然,此前他旁敲侧击,只知道自家父亲并无兄弟,但这位“大伯”,眉宇间与父亲还有几分相似,而且两人交谈时,还很亲近。
他究竟是谁
没有多久,杜狗儿等人便又被周母叫了回来,只不过这一次来的人不多,只剩三人。
周铨对这三人都有印象,显然,他们是周父周母眼中最靠得住的。
周傥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道:“三位兄弟,有些事情要做,都准备停当,带好家伙。”
杜狗儿三人也不问话,只是应诺了一声。他们出门而去,周铨有些急了,因为他却被留了下来
就连白须老人身边的那个小跟班儿,此时也夹着个包袱跟上去了。
“大伯,爹爹,我也要去”他叫道。
周傥皱眉想要摇头,那边白须老人却回身道:“那就来吧,老幺,我观这孩子是个有内秀的,你且带上他,如今世道,若不多些见识经历,以后怎么立足”
听得白须老人这样说,周傥只能点点头,于是周铨便跟了上来。
杜狗儿不知从哪弄了辆油壁车,这么一堆人乘车,便赶往袜幼巷。
袜幼巷所在之地,贴近开封内城南边保康门,原本是外地入京的读书人聚居之处。当周铨下了油壁车时,正值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辉浇洒在这一片建筑之上,让这里显得安祥而又平静。
郭驼子店所在的小巷之内,小圣公眯着眼,看着已经灰蒙蒙的街道。
此时夜幕降临,巷子里少有人往来,正是动手的时机
“动手吧。”小圣公道。
旁边的十四叔向着周围挥了挥手,顿时,两个身手敏捷的汉子,直接翻围墙进了郭驼子店对面的一院子内。
他们翻墙入内之后,打开了院门,其余汉子立刻拥进去。
片刻之的后,里面传来闷哼声。
左邻右舍听得声音,才一开门,便被人堵住:“皇城司办事,诸位紧闭门户,勿受惊扰”
那些邻居们顿时缩了回去,看到这一幕,小圣公笑了起来:“明日里,乌台那边,少不得要弹赅皇城司了。”
十四叔脸皮抽了抽,斜睨了一眼旁边战战兢兢的郭驼子一眼,皇城司背这黑锅没有关系,不过这个郭驼子,只怕也要被小圣公灭口了。
他心中其实有些不忍,但小圣公位高权重,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就非他所能更改。
就如同被关的周铨一般,以十四叔的想法,饶周铨一条性命,结个善缘也好。但小圣公却不允许,非要遣人回去,让看守杀了周铨。
想到周铨,十四叔目光微微闪动,然后,他看到了周铨的伯父,那白须飘飘的老人。
一见那老人,十四叔脸色就大变:“他怎么回来了糟糕”
小圣公不明就里:“怎么了”
“事情有变,小圣公,我们”
十四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周铨伯父抛开手中的一块麻布,露出了麻布下的刀来。老人三步两步,不仅步伐大,而且速度奇快,两个呼吸间就冲到了那座院子门前。
门口留了两人,见老人来,他们一左一右夹击,可老人身影如同猿猱般敏捷,从他二人中间穿过去。
“抓住他”小圣公急道。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自己的那两个属下,眼睛发直,身体微颤,然后靠着门柱缓缓倒下。他们一个胸前、一个喉间,鲜血汩汩冒出。
刚才那一瞬间,老人就已经动手,但他动作太快,小圣公甚至看都没有看清楚
小圣公吸了口凉气,他自己也是好手,自然明白老人这一下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精通技击,而且这老人必定是上过战阵,在千军万马中厮杀过,才能杀得如此轻松自如,甚至可以说,行云流水
“小圣公,事急矣,咱们先离开”十四叔面皮抽了抽,拉住了欲扑出去的小圣公胳膊。
小圣公还欲拒绝,他们人多,对付这一个老头儿,应当还有胜算,但就在这时,他看到老人身后,周傥一手执腊杆枪,快步追了上来,那腊杆枪头,鲜血犹自滴落。
那是他安排在巷口望风之人的血
周傥跟在老人身后冲入院中,院子里立刻传出两声惨叫,小圣公听出这正是自己手下的声音,脸上已近乎苍白。
“那是周侗周傥,他们既是来了,钱六那边肯定是出了事,小圣公,若是再不走,咱们就脱不了身,甚至有碍圣公大计”十四叔又拉了小圣公一把,急切地催促。
“那小儿竟然坏我大事当初就该给他一刀”小圣公拔刀在手,仍然有些犹豫。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一个属下,从院墙上伸出头来,一纵便跳上墙,显然是要翻墙逃出。可就在这时,远处嗡的一声响,一枝箭矢射出,直接贯入那属下的胸膛,那属下啊了一声,便倒了下来。
不仅是周氏兄弟,他们还有帮手,甚至还执弓而来
小圣公只觉得惊骇至极,他自觉自己已经是胆大包天,但周家这些人,似乎胆子比他还大,甚至敢在汴京城中,动用弓箭
见此情形,小圣公知道事情不可为,长叹一声,只能随着十四叔离开。
郭驼子被他们押着带路,两人从郭驼子店的后门出去,直接便到了汴河之旁。河畔早有一小船停着,小圣公回头一刀,将郭驼子刺翻在地,这才恨恨地跳上了船。
十四叔见他暴戾,虽然有心想阻止,终于慢了一步。他也只能在心中一叹,然后跟着上了船。
二人乘船离开且不提,在那小巷中,周铨望着身边的少年,满眼都是惊叹。
少年略有些自矜地摇了摇手中的小弓:“随老师学射的时日还短,所以要这么近,若是老师自己,三石的硬弓,五十步外亦可中敌”
“我觉得你已经够厉害了”周铨道。
杜狗儿等几人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周铨的话深以为然。他们向前行进,周铨突然心中一动,从杜狗儿手中夺过蜡杆枪,猛地向前刺去。
方才被射中的那贼人,几乎在同时翻身爬起,想要逃走,却被周铨一枪刺中,这一次是真的伤及要害,死得不能再死。
那少年面上露出惊色,他没有想到那贼人竟然是装死,若非周铨反应快,只怕要被那贼人所挟
“多谢周铨哥哥”他向周铨抱拳道谢,虽然年纪小,举手投足,却与大人无异。
周铨一把将他拉到身边,甚是亲热地道:“既然呼我一声哥哥,就不要见外说起来,是我失礼了,到现在还不知贤弟姓名呢。”
这一路上他都相当紧张,所以忘了询问少年姓名,而那少年也是沉默寡言,话并不多。此时见那少年本领高强,周铨有意结识,便开口询问。
少年微扬起头,笑着回应道:“小弟姓岳,单名为飞”
“岳岳飞”周铨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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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街头戏鼓,不是歌声(5)
岳飞
周铨绝对不曾想到,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岳飞。
即使是此时,他还有些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后来每至国家板荡、民族危亡之时,便会被国人想起的良将和民族英雄。
无论某些犬儒与浅薄政客如何抹杀,在周铨心中,岳飞就是民族英雄,而且是华夏族裔、炎黄贵胄中中那么组织严密、神通广大,但在华夏历史之上,还是干出了不少大事。
“明教方腊”他突然叫了起来,然后看向岳飞。
岳飞莫明其妙,周铨却知道,有宋一朝,两场大规模起义都与明教有关,方腊是其中之一,而后来的钟相、杨幺起义,干脆就是被岳飞一手镇压的。
他对方腊起义的印象,来自于水浒传,至于钟相杨幺起义,他记得后世曾有争论,认为镇压他们是岳飞人生的污点,但是持这种观点的人,却无视钟相、杨幺与投靠异族的伪齐政权勾结的资料。
“方腊是何人”周侗沉声问道。
周铨愣了愣,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脑子一转道:“小侄听说过,他是明教的教主但是是何时听说的,却记不得了,小侄此前许多东西都记不得了”
周侗也不疑,因为周铨溺水失魂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明教在东南势力甚大,但在京中,他们算不了什么,那吕寿竟然也是明教之人,倒是让人惊讶。”周傥开口道。
若是放在东南,他会担心明教的报复,可在京中,他们这些禁军子弟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不去管他,先把东西拿出来吧。”周侗道。
“这些就是了。”
周侗与周傥二人解开衣襟,将缠在腰间的布袋子摆在桌上,布袋打开之后,里面尽是金玉之器
即使不算其精美的做工,单单是金与玉本身的价值,这些金器、玉器,价值绝不下万贯
“吕寿那厮死了,我们晚到一步,明教贼子们杀了他。铨儿,你说说,这些金玉,当如何处置”周侗向周铨问道。
周铨挠了挠头,心知这是一个考验。
想到从师师、岳飞等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周铨没有犹豫多久:“这些金玉,原是宫中之物”
听他这样说,周侗与周傥神情微微有些失望。
但周铨紧接着又说道:“不过,宫中金玉甚众,也不在乎这一点,倒是有些人急需衣食”
周铨说的是禁军遗属。
先帝哲宗朝时,西夏入寇,调京中禁军支援郦延路经略使吕惠卿,那一战持续近十载,前后阵亡将士不知有多少,仅金明寨一役,二千八百宋军,只有五人幸存。
周侗的独子,便阵亡于此战之中。
虽然伤亡最重的是西军,但被抽调去的京中禁军,同样也是伤亡惨重。西军烈士遗属,还有西军将门军头的庇护,而京中禁军烈士遗属,则是日子艰难。
象杜狗儿等,便是当时遗属,若不是周侗周傥等照顾,此时不是饿死,便要沦为下贱仆役。
周铨此话一出,周侗欣慰地捋须,而周傥也难得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真吾儿也”
以周傥的权力影响,周家尚贫困如此,原因就是为了资助那些禁军遗属。此时周铨建议用奉宸库的金玉,资助这些禁军遗属生计,正与周傥的打算暗合。
“好,好”周侗也是眼睛发亮。
而旁边的岳飞,则抬起头来,看着周铨的目光,有些不同了。
“大父、爹爹,只是如何资助这些叔伯姑婶们,却还须谨慎。一来这一批金玉虽是不少,可真正分到大伙头上,也撑不了多少年岁;二来这些金玉来路毕竟不正,容易引来麻烦;三来咱们家一向贫困,骤然拿出大量钱财,必受怀疑”
听周铨说得条理分明,周侗与周傥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旁边的岳飞,更是昂起头,眼中对周铨,分明也带上了几分钦佩。
“幺弟,这就是你说的性子暴躁、鲁莽愚笨的铨儿”周侗听完之后,小声对周傥道。
“这这上回溺水之后,铨儿就有所不同,似乎成长了不少。”周傥也被周铨镇住了。
未被金玉迷惑可见心性,分析事情利弊可见智慧,周侗横了周傥一眼,心里自家兄弟的识人之眼有些不满。
“铨儿,依你之见,当怎么办”周傥苦笑着问道。
“第一是要将这些金玉换成钱财,第二要将这些钱财变得来历清白,第三则是以这些钱财置办产业,雇请那些叔婶们经营这些产业。”
第一第二,听得周侗与周傥都连连点头,但听到第三时,周侗眉头皱起,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此事不妥,若如此,咱们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了”
周侗口中的“那些人”,是指京中禁军军门将领。
这些大小将领,将手下的禁军视为奴仆,驱使他们织绣、烧炭、耕作、贩卖,禁军在他们手下,不但拿不到报酬,就是军饷也被他们想方设法贪墨。京中号称四十万禁军,实际上如今的数量不足十五万,而其中大部分,便成了这些大小将领们的财源私奴。
周侗、周傥兄弟脱离禁军,很大原因便是看不惯这种行径,这才脱离了禁军。
“大父,爹爹,你们误会了那些人将军中遗属视为奴仆,我将之视为手足;那些人所为者乃是自家富贵,我所为者乃众人长久安乐;那些人赚得钱财只用来自家骄奢淫逸,我赚得钱财,却要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周铨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要主掌这笔意外之财。
他拿出全部手段,将自己的打算说得天花乱坠。只要将这笔钱交由得经营,他就保证让这些遗属老有所养,少有所学,病有所医,死有所葬。总之,从摇篮到坟墓,一切全包。
周铨深信,这来自后世的高福利待遇,定然能说服自己的伯父与父亲,也让自己拥有此生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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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街头戏鼓,不是歌声(6)
“为什么你们都不信”
坐在院子里秋千上,阳光透过枝叶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铨百无聊赖,看着地上的光影发呆,口里喃喃地说道。
旁边的师师抿着嘴笑了起来。
周铨那天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政策,虽然听得周侗与周傥一愣一愣的,但是,他们却不相信
就连现在与周铨关系大好的师师,也是半点不信,用小姑娘的话来说:“若是哥哥的话真能实现,哥哥可就是万家生佛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好事”
因此,周铨的诸多计划,还没有开始就失败了。
“看来,还是要白手起家这什么的最麻烦了”
周铨性子实在说不上勤快,想到自己要白手起家,他便头疼得紧,倒不是没有办法,而是怕麻烦。
“笑什么笑”看到师师在一边,始终咬着下唇偷笑,周铨坐正了问道,一脸很严肃的模样。
王师师吐了一下舌头:“大老爷和老爷不是说了,只要哥哥能在这段时间内赚得一百贯,他们就支持你”
周铨用手捂了捂自己的脸:“关在家里关了大半个月,怎么赚钱,又只给我十贯钱充当本钱”
周傥拒绝了周铨的请求,但是周侗还是给他留了一线希望。那批金玉,在汴京城中不好出手,所以周侗将之带往西京洛阳,在那儿出手换成铜钱。在这段时间里,若周铨能赚到一百贯,周侗将换来的钱尽数交与周铨处置。
在他们看来,最长也不过两三个月时间,周铨想要凭借十贯钱当本钱,赚得一百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周侗已经带着岳飞离开了汴京。
至于发生在京城中的那场厮杀,也不知周傥是使了什么手段,将他们参与的事情完全抹去,变成了摩尼教内讧,为此京师还大索数日,搅得鸡飞狗跳。
有摩尼教到那位文佳皇帝、赤天圣母之时,眼中既有崇敬,又有不忍之色。
“是,到时我陪小圣公一起入京,若当真是文佳皇帝降世,那是天佑我教大兴,天佑圣公、小圣公成就大业,这江山社稷,也该我教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