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余日来的惊恐不安,此刻竟然全部没了。
“衙内”
“唤我大郎,我说过,衙内是外人呼的。”
“是,大郎,小人能为大郎做什么”段铜问道。
他是聪明人,只是外表的软弱掩盖了聪明,否则也不能私下配置出火药炸死胡虎。周铨庇护他,自然是看上了他的某项本领,但他细细思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本领值得周铨看重。
“替我配置火药,我会给你一个大致的配方,你自家增减改进,我要威力最大、残渣最小的火药”周铨道。
其实他自己也会配置火药,毕竟黑火药的配方的配方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周铨惜命,要想提高火药的威力,得到真正可用的,需要反复试验,而这试验过程中会有巨大的危险。
原本周铨是想再过几年再将此事提上日程,没想到在乡野之地,竟然捡到了一个“自学成才”的小子。段铜只看到周铨一脸严肃,却不知道周铨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段铜听得是让他配置火药,他没有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你不问我,为何要你配置火药”周铨见他应得爽快,心中反而有些意外。
“自姐姐走后,俺今日是第一次象个人,大郎庇护俺,又让俺象个人,俺这条性命就是大郎的。”
这小子其实很精明,周铨呵呵笑了两声,让他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见周铨不作声,段铜站在那里,也不知该走还是留下。没过多久,就见王启年跑了回来:“大郎,招了,他们招了”
王启年有些兴奋,经过周铨点醒之后,他觉得自己象是开了窍一般,方才炮制那个嘴贱汉子时,短短时间里就想出了七八种手段。不过那汉子只承受到第三种,就经受不住,终于全部招了。
看到段铜在周铨身边,王启年没有说招供的内容,直到周铨点头,他才继续道:“此三人来自郓州东平腊山寨,他们与那胡虎素有交往,此次来狄丘,是听闻冶坑有了缺,想要这里风声不对,他立刻会停下来。这厮自己倒还罢了,他的那些手下,惯做偷鸡摸狗的勾当,来到这里,必然露馅”史奉仁道。
那使者闻言笑了起来:“是,九郎哥哥说的是。”
“笑什么”
“咱们寨子里的那些人,可也不是什么老实的,在寨中有寨主和诸位哥哥约束,他们还要老实些,如今散入各乡交结豪强,哥哥就不怕他们惹祸”
“寨主挑来的人手,虽然有嘴贱好事的,但多数识得大体,而且寨主信中说了,他们并不知道抓周大会的事宜,最多只晓得来这里听令行事,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虞走漏消息”
史奉仁说到这,心里也略略有些焦躁,叹了口气又道:“只怕夜长梦多,近来徐州太守也不知在做什么勾当,竟然到处设卡你勿在此过多停留,还是早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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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不打折扣
“在狄公醉后边的客栈交谈了一会儿,那人就立刻乘船离开,赶往徐州去了。”
狄江愁眉苦脸地写下这排字,他的字迹奇丑无比,看起来和刚学写的小孩儿没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也是如此,他在军中学得几个字,但不多,勉强能写能读。从辽国回来之后,周铨逼他读写,他才开始正经学习,跟着一群比他小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一起,让他很没有面子。
“大郎也不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象我这样的人,也非逼我学习读写不可,莫非还指望着我去考个秀才”
自嘲地笑了笑,狄江将那纸归入档案之中。
一共是六页纸,都是狄丘这一日来打听到的各种消息,按照周铨的要求,狄江将之按日期整理好,每日傍晚时分交与周铨,等周铨看完之后,便存入库房,以备考察。目前只有周铨、狄江和王启年三人,有权可以翻看所以的档案,别人若要看,必须经过周铨的批准。
狄江原本对这一套制度很是不适应,但坚持了几天,初步养成习惯之后,他就发觉这套制度的好处来。狄丘城中的大事小事,在他的档案里都可以找到记载,只要勤勤翻阅,就可以将许多事情串联起来。
“这个史奉仁有问题啊,当初我还以为他只是冲着冶坑来的,现在看来,他应是别有打算。”
琢磨了一会儿,狄江夹起方才的卷宗,快步出了门。
他在利国监知事衙门里,等赶到孟广家的别院时,天色已经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一场透雨。进得门后,狄江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院子里,似乎是在发呆,他眼神一凝,上前问道:“你是何人”
这个少年穿的是阵列少年的蓝衣,但是狄江从来没有见过,因此有些怀疑。
“小人名为段铜,是衙内大郎今日从马庄带回来的。”段铜看到一个猥琐的汉子来盘问自己,赶忙解释道。
“大郎就是喜欢招揽些”狄江心里嘀咕了声,不过“吃闲饭的”四字没有吐出来。
他一直不明白周铨为何要养着这么多少年,象是孙诚、王启年和李宝几人,是从京师带来的倒还罢了,周铨还从西军那边弄来一堆孤儿,据说有男有女,并且不只一批,这让狄江大惑不解。
“既是大郎带回来的,为何在这里发呆”
“大郎命我跟着李宝哥哥学操列,李宝哥哥让我这样站着”
狄江听得一乐:“李宝那蠢物也当了哥哥都到饭点了,你还傻站着,必定是那蠢货将你忘了”
他往里边去后,没多久李宝果然跑了来:“新来的,过来,吃饭”
段铜这才跟在李宝身后,来到了他最初看到摆了许多桌椅的屋子。
才一进屋子,段铜就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香
再看屋内,几张桌子被拼到一起,桌上摆着的都是大盆的菜肴,段铜看到至少有三个大盆里都有肉菜,只是不知是羊肉还是猪肉。
“那边有碗筷,自己去领一份,然后排队。”
李宝可没有王启年的耐心,只说了这一句,就扔下段铜不管了。段铜看到在长桌的一头放着碗筷,他过去正要拿,却听得有人喝道:“排队,新来的,排队”
段铜顿时落了个大红脸,他这才注意到,这些少年都排成了队伍,一个接着一个去领碗筷,然后再到饭菜前,自有两个少年为他们打菜。
学着别人的模样,段铜也领了两个碗、一双筷子,他因为来得迟,只能排到队伍的最末,这让他心中有些急。轮到他时,果然菜已剩得不多,但是仍然将他盛菜的碗装得满满当当的。
“那边有饭,自个儿去打,管饱”打菜的少年看他是新来的,笑着对他道。
“多谢哥哥,俺叫段铜,不知哥哥尊姓大名”见那打菜少年很和气,段铜陪着笑脸问道。
“额叫杨榛,杨树的树,榛子的榛”那少年道。
听口音不象是京师人,段铜向杨榛道了谢,然后去打了饭,他正准备吃时,却发觉众人都停下碗筷,似乎是在等什么。
紧接着,便看到周铨走了进来,也同众人一般领了碗筷,然后再到杨榛那里打了菜。
这可是众人打完后剩余的菜
段铜心里微微一热,没有想到衙内这般人物,竟然会和众人一个勺子里舀饭吃,而且丝毫不以吃剩菜为意
待周铨打了菜坐下开吃后,众人象是得到无声的命令一般,也开始吃饭,屋子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和轻笑声,气氛变得非常轻松。
这对段铜来说,是极为新鲜的体验。
他小声问自己身边的一个少年:“每日都是这般,衙内大郎也与我们一起吃饭”
“只要在庄子里,大郎定然是和我们一起吃的。”那少年回答道。
周铨一向认为,同吃同住最能陪养彼此之间的情谊。他养这些少年,可不是想养一群仆役出来,他深信在自己的培育之下,这些少年中相当一部分,都能成为这个时代杰出之士――比起每三年一次在东华门外唱名的那群文人,对华夏的作用更大些。
这样的一批人杰,若是起了叛心,那就太可惜了。
故此,周铨才会解衣推食,尽可能地收揽众人之心。到目前为止,他做的一切效果还不错。
至少段铜现在就被感动了,只觉得这位衙内对大伙是真心好,为了他便是送了性命也心甘情愿。
特别是当那带着肉块油腥的菜塞入嘴中时,他的这种感觉就加倍了。
莫说这几年,就是他父母姐姐尚在的时候,他也很少吃到这样满是油盐的菜
因为阵列少年需要进行大量的体能训练,所以在营养上周铨非常重视,菜中油水不少。热天汗流得多,故此盐也没有少放。
段铜一边吃一边小心看着周铨。
周铨吃饭很快,三两下就吃完,然后到一个木桶处去舀了碗汤,将汤喝完之后,他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中,除了和大伙笑笑外,也与几人随便聊了几句。
“果然,大郎甚是平易,大伙对他,都是衷心爱戴”望着周铨的背影,段铜心中暗想。
吃完饭,周铨的消食活动就是看狄江递来的当日卷宗。看到史奉仁今天秘密接见了一个外乡人,而这个外乡人在下午马不停蹄就赶往徐州,周铨“咦”了一声。
那嘴贱汉子被他抓来,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不过从他们嘴里看来是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故此,这个史奉仁成了关键。
但是周铨不想直接去抓史奉仁,他怕打草惊蛇,因此,赶往徐州的这个外乡人,似乎可以利用一下。
想到这里,他把狄江请来:“狄叔,烦劳你连夜去一趟徐州,盯紧这个见过史奉仁的家伙,看看他去徐州做什么。”
狄江也觉得史奉仁有问题,却没有细想那么深,现在听得周铨如此郑重地吩咐,他神情一凛:“大郎可是怀疑什么”
“今日带来三人,正是腊山寨派来听这史奉仁使用的,一共来了近二十人不敢入镇子,散到四乡去了,而且恰好与四乡的小豪强都认识有交情,你不觉得这太巧了么”
周铨说到这,扳起手指头数了起来:“目前知道他们分布于七个乡村山寨,这里是二十人,再加上那些小豪强能聚拢的人,两百余人随时可以召集,若是想做什么事情”
狄江顿时大惊:“他们不敢吧”
“你说呢,我们敢做,他们如何就不敢做了”
“总得有个理由”狄江不是那些阵列少年,他是长辈,在周铨面前多少还有些自主,因此喃喃说道。
“所以才请狄叔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生出奸歹之心。”
狄江未再迟疑,不过出庄子里神情有些无奈。
“大郎也忒过小心了些,那史奉仁打什么主意,直接抓来审讯就是”
他心里自有主意,离开之后,并未急着去徐州,而是先召来人手。
他受周傥周铨之命来负责搜集情报,这些时日也给他组织了一帮人手,既有原先狄丘的城狐社鼠,也有他从徐州、和利国监差役中相中的一些可用之人。
模仿军中之制,他手下的这些人手,也自有等阶头目,每月可以从他这里拿到一贯到一百文不等的费用。这些人多是兼职,能有这样的收入,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在他面前的,名为庞富的便是一个月领一贯的头目。
“我要去徐州一趟,你盯紧了那个史奉仁,若是有机会,从他口里掏出些东西来。”狄江说道。
他交待完毕就跑去徐州了,却不知庞富又召来自己管着的几人,满脸都是凶悍之色:“狄家哥哥说了,要俺们从那史奉仁嘴里掏些东西出来,你们可知道,狄家哥哥是跟着周知事和周衙内做事的,他老人家这般吩咐,我们可不能打折扣”
他的手下都是城狐社鼠出身,原本就不是什么老实人物,闻言喜道:“正好了,我瞅着那史奉仁也有些不顺,那厮每日里不是宴请这个,就是宴请那个”
几个奸滑之辈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露出贪婪的笑意。
他们早就看上了史奉仁身上携带的钱,只不过此前畏于周铨的约束,不好动手罢了。现在有狄江的吩咐,他们觉得,就算出了什么麻烦,自然也有狄江兜着。
“在狄公楼里不好动手,盯紧了,看看有没有机会吧”那庞富也打着同样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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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私心
徐州虽没有京师繁华,但因为水陆交通便利,特别是运河漕运使得南来北往的商贾船夫,都要在这里歇脚停留,故此即使是到了夜间,这里仍然灯火通明。
太白楼依然人声鼎沸,狄江带着两个伴当进来时,立刻有伙计上前招呼:“这不是狄爷么,总算有空又来小店”
“少罗嗦,雅室一间,然后进来听候吩咐”狄江喝了一声。
那小二笑嘻嘻的,不但不生气,反而面带喜意。
他们这种人是惯会打探消息的,因此狄江曾让这伙计帮过数次忙,每一交都没少给他好处,两人算是熟识了,故此小二一听就知道,自己少说也有几十文钱入账了。
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情,能换来几十文的赏钱,这样的好事,被喝斥两句算得了什么
过了片刻,狄江便坐在雅室之中。
“前些时日,太白楼边上的曾家老栈住进了一群人,你可知道这群人是什么身份”
他直截了当地问话,没有和这小二绕圈子。小二闻得此问,眉开眼笑:“小人恰好知道”
这是讨赏,狄江二话不说,拿出了一陌钱。
小二飞快地将钱纳入袖中,然后低声道:“那群人这两日在徐州的各处酒楼里吃喝,不过出手却恁的小气,听闻为首的姓曹,有人背后唤他二曹操,说是来自海州,原本是海州的海商”
“海州海商”狄江觉得头有些大了。
海州在徐州之东,乃是一座小港,大宋在此驻有水师,但人数并不多。比起南方的明州、泉州诸港,只能说是毫不起眼,但是通过淮泗诸河,可以与徐州水运相通。
而所谓海商,在这个时代里,往往兼职走私、海盗和渔夫等诸多职业,他们风浪中讨生活,极是难对付。
狄江是略微知道周铨的计划的,当初周家父子离得京师,选择徐州,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离海州、登州和莱州都近。
“大海才是未来,大海才是方向,大海才是财富,大海才是力量”
狄江至今记得,周铨在提到这个计划时,是如此地慷慨激昂,完全不象平时里的模样。
他不太理解周铨为何如此看重大海,不过既然周铨对海州如此重视,那么这群来自海州的人,也就需要更加注意一些了。
“还有别的么,仅是这点消息,可不值一陌钱。”狄江拿指头敲了敲桌子。
那小二嘿嘿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自然还有,小人得了狄老爷的吩咐,一直注意这些看似江湖豪客的人物,不过小人的消息,也是打探来的,狄爷给小人赏,小人也得给别人谢钱”
又是一陌钱出现在桌上,小二伸手去拿,却被狄江按住。
“说吧。”狄江盯着小二道。
“曾家老栈里有我一个亲戚,他在前夜起夜时,看到那伙人竟然有人带着刀值守,而且是两人他好奇心重,悄悄听了一下,那两人说,是一个姓卢的人将他们召到徐州来,说是来为哪家少爷贺周岁,要办什么抓周会。”
“抓周会”狄江觉得毫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周傥、周铨可是姓周,“抓周”听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