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周铨带了多少人来迎”
“带了三十余人来迎。”狄江信口开河。
“既然如此,你先去休息休息穆班头,你方才说的没错,咱们要歇会儿了,来人,给本官备衣,穆班头,还有关指挥,你二人随本官来。”
穆琦与关士廉心中莫明其妙,这个时候所谓备衣,就是从别人身上扒套衣裳来,换掉徐处仁身上有失体面的军服。一老男人换衣裳,叫他们二人来做什么,他们可没有兴趣看这老头儿赤身的模样。
他们被唤到一处避风之所,果然有徐处仁的亲随不知从哪扒了件衣裳来,倒是件儒服便裳,徐处仁换上之后,叹了口气:“二位可知,你们已经大祸临头了”
关士廉与穆琦苦笑,他们如何不知自己大祸临头了。
彭城之乱,始于穆琦抢功之举,而彭城彻底失守,又是因为关士廉出战失利。
“如今你们二位唯一的出路,便是戴罪立功,想法子夺回彭城,可是要夺回彭城,我们手中就必须有兵,周傥此前屡屡抗命,否则彭城也不会失守,他不会轻易将兵交给我们的”
说到这里,徐处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他在等着穆琦与关士廉的反应。
穆琦与关士廉的脸上在不停地抽动,他二人没有想到,事情到了这种境地,徐处仁还想着扳回局面。
扳回局面就扳回吧,他打的主意,竟然是对自己人下手。
“怎么,你们二位有什么不同意见”见两人迟迟不说话,徐处仁不满地道。
“这个,这个不知学士是何意,周傥若是不交出兵权,我们又能如何”关士廉喃喃说道。
“他儿子马上就来我这,他只有一个儿子”徐处仁训斥道。
这点手段,还要他教
关士廉与穆琦对望了一眼,原本两人的关系不大好,但这一刻,他们却有了相同的感觉。
这位徐学士真不愧是当过宰相的人啊。
莫非想要成为宰相,都须象徐学士这般,翻脸就可以不认人,并且恩将仇报
“关士廉,让你的人布置好来,穆琦,你也一般,你的那几个差役,手脚得利落些,若是能得到利国监的冶丁,我们反攻回彭城,我必然上奏朝廷,为你二人表功”
“是,是,我们这就出去安排”
关士廉还想说什么,穆琦却开口道,然后向他使了个眼色。
二人离开徐处仁,关士廉苦笑道:“穆琦,你当真准备去擒那个周衙内,好威胁他父亲交出冶丁”
“关指挥,你相信学士会上奏朝廷,为我二人表功么”穆琦反问道。
两人都是在吏场官场混久了的油子,并不吐露心中实话,而是试探对方。
关士廉终究是武人,他叹了口气道:“失彭城之责,我是推托不掉的,表功学士不治我之罪,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那周衙内可不是好对付的,连向家,就是国舅家,都被他扳倒了,还让咱们学士老爷吃了个闷亏,他敢来此,岂会没有防备”
二人交换了看法,便也明白了对方心意。
以徐处仁行事风格来看,就算一切顺利,他们夺得冶丁收复彭城,徐处仁也会穷治他二人罪责,毕竟彭城一度落入贼人之手,这事情总得有人出来背黑锅,他们二人不背谁背
相反,若是没有收复彭城,那么失土之责,首先是徐处仁这位太守的责任,他们这两个部下,反倒只是连带之责。
但他们别无选择,徐处仁既然开了口,就不容他们推托了。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只觉得前途一片绝望,穆琦倒还好些,原本就只是一个吏职,丢了也就丢了,可是关士廉都升至指挥,在军官中算是不错的,若是丢了自己的职务前程,未免有些可惜。
“两位在商量什么”他们还待再说,忽然听得身后阴阴的声音响起,回脸一望,却是徐处仁跟了过来。
“学士我二人正在商量当如何行事”穆琦心中一凛,好在他这般胥吏,谎话是张嘴即来。
“哦,你说说看,如何行事”
“周铨身边常年有人护卫,若是被护卫阻拦,走脱了周铨事小,误了学士之策事大,故此我们第一步是要将周铨与他的护卫分开。”穆琦道。
徐处仁想着自己每次见到周铨,他身边少说也跟着十余个少年和两条壮汉,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要分开他与护卫,就必须有一个足够的理由,否则反而会打草惊蛇,故此我二人觉得,学士应当先安抚好这厮,让他失去警惕,然后再寻觅时机,突然召见他,或者另外想个法子,但无论如何,都需要学士好生安抚此人。”
徐处仁点了点头:“此言甚是,我自然会好生安抚周铨,你们尽管放心。”
“小人与关指挥到时伏下人手,在外隔开周铨的护卫,在内直接将之缚住,那时此人死活,便全在学士一念之中了。”
此话甚合徐处仁之意,他眼中寒芒微闪。
他不但要掌控周铨的生死,就是周傥的生死,还有眼前关士廉与穆琦的生死,他也要牢牢掌握于手中
………………………………
一四八、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周铨赶到时,天色都有些晚了。,
徐处仁等得有些心焦,不过看到周铨时,他还是满脸堆笑,甚至上前拉住周铨的手。
“若非贤侄前来接应,老夫项上之首几乎不保矣”他慨然说道。
“学士何出此言,在下只是奉家父之命来此,并未有何功劳。”周铨也堆着笑道。
两人的笑容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忒真诚。
至少看到穆琦与关士廉眼中,都忒真诚。若不是知道这二人其实不对脾气,穆、关二人简直要以为,他们是通家之好了。
寒喧一番之后,周铨向后挥了挥手,徐处仁便看到,有人奉上食篮,打开之后,食篮之内全是香喷喷的饭菜。
一嗅到这香味,徐处仁就觉得腹中饥渴难耐。
昨夜到现在,几乎是一日一夜,他都没有吃东西,连水都没有喝几口,腹中饥肠鸣鼓,馋虫完全被饭菜香味吸引起来。
“学士辛苦,这是下官略备菜肴,这厨师是自京师带来的,酒也是京中的名酒,学士可尝尝,还不搬桌椅来,莫非让学士站着吃么”
自有人搬来小几、小登,徐处仁实在饿急了,立刻坐下,周铨示意将酒菜布上,很快,那小几之上便香气扑鼻。
除了饭菜,还有一小壶酒水,徐处仁也顾不得辞让,伸手取筷,准备开动。
他倒不怕周铨会动什么手脚,当着这么多人面,周家父子岂敢为难他
“咕咕”见他马上就要大吃大嚼,旁边的关士廉与穆琦二人,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徐处仁只作没有听到,他们这些文官,驱使军士之时,原本就不管军士是不是饿着。
便是文名千古的苏轼苏东坡,当初熬夜读阿房宫赋,却驱使两名老卒彻夜侍候,逼得老卒长叹,连作苦声。徐处仁更不是什么体恤士卒的人,倒是关士廉自己,上前向周铨道:“衙内,关某亦是饥渴难耐,还有随行军卒,皆请借食。”
周铨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将此事忘了,原本大车上都带有米面酒肉,是来犒军之用,来来,请将军遣人与我一起搬下来。”
跟他来的有四五十人,一半是阵列少年,一半则是新募的冶丁。他们赶了一辆大车,车上不仅有米面酒肉,连锅与柴草都准备好了。
“酒还是少喝些,贼人据说马上就要攻狄丘了。”徐处仁自己一边饮酒,一边向关士廉吩咐道。
关士廉会意地点头:“学士放心。”
“好教学士与指挥放心,家父得到消息,贼人不知学士往狄丘来了,只道学士会去南京应天府,故此已向那边追去了。”周铨笑道。
徐处仁心中一松,他逃得惶急,哪里还有闲心去看贼人往何处追,现在听到没有到这边来,不由长舒了口气。
贼人既然没有往狄丘来,他完全可以从容布置,收了周傥的兵权,然后再收复彭城。若是贼人主力离开彭城攻打应天府去,那就更好,最好是打下应天府,这样可以显得并不是他无能,而是贼军太狡猾。
一边吃着周铨送来的食物,一边盘算着如何对付周家父子,徐处仁倒没有丝毫羞愧。
他时不时还瞄周铨两眼,见他正忙着指挥生火做饭,不禁冷笑了一下。
他自己酒足饭饱,便向才刚刚吃上饭的关士廉与穆琦使了眼色,这二人会意,然后仿佛是去看军士、差役们吃饭的情形,片刻之后,便有二十余名军士差役端着碗,三五成群地向周铨这边聚了过来。
但周铨很警惕,见此情形,直接退到了自己的随从当中去了。
穆琦与关士廉只能苦笑,而徐处仁倒是面色不变,他既是酒足饭饱,站起身来,向周铨招了招手:“周郎,过来过来,陪我看看周围河山。”
周铨身边跟着几名随从,来到徐处仁旁,徐处仁又施了个眼色,然后与周铨一起,慢慢踱上运河边的一处小山岗。
“此次贼乱,我虽有失察之错,但情形败坏如此,还是因为朝廷军备不整的缘故。堂堂武卫营,原本是十个卒一千人,但实际上在城中只有不足四百人,大多数还被城中权贵呼入家中,为奴为仆以供驱使”徐处仁背着手,在这山岗之上转目四顾,见处处炊烟袅袅,不禁感慨地道:“以徐州一地,可见我皇宋之大,各地武备,尽皆如此,若真有不忍言之事,我恐如此太平景象,再难得见了。”
“学士说的是。”周铨回了五个字。
但在周铨心中却是冷笑。
徐处仁说的没错,也说到点上了,大宋武备松驰,除了西北的边军还有点战斗力外,其余禁军,甚至连与辽国前线的禁军,全是战斗力五的渣滓。
可是他徐处仁就没有责任了
别的地方不说,这徐州,驱使禁军为仆役的事情,徐处仁就没有做过来到徐州任职这么多年,他既然知军州事,那么去过武卫营几回,又亲自见到过几次禁军操演
军备短缺、军资不足、训练散漫,最最重要的是,军人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这些他徐处仁,难道就没有从中推波助澜,甚至有意如此
周铨却不知,徐处仁曾经多次上书赵佶,谈起军备松驰之事,深表担忧。不过他也只是深表担忧罢了,该驱使禁军军卒为仆役时,他也不会客气。
徐处仁不知道周铨心中的吐槽,他叹了口气,又说道:“之所以如此,归根到底,还是有奸人蒙蔽圣明的缘故,内有童贯,外有蔡元长蔡元长如今复相了。”
蔡京复相并不是什么新闻,周铨听得他这样说,笑了一下:“学士果然消息灵通。”
实际上周铨心中在继续吐槽:“论及破坏军备,童贯再加一个高俅,两人绑在一起,也比不上赵佶那荒唐皇帝,然后他们三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朝中的这些文官们。”
见周铨始终只是用敷衍的口吻应付,徐处仁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原本是想激以忠义,让周铨主动说服其父交出兵权,现在看来,这市井小儿,不读诗书,果然是不知忠义之辈
“周郎,你在北国出使之时,曾经历兵事,你看此次贼乱难不难平”
“不难。”周铨答道。
“你且说说,为何不难。”
“贼有五败,我有五胜天下百姓民心思安,大宋虽有小过,却仍得民心,贼人为乱则是无道之举,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和在我,此其一也。”
“徐州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朝廷大军自京师出发,十日便可齐至,贼人据此举事,失其地利,此其二也。”
“如今与北国榷城之盟已成,大宋外无强敌,天时不利于贼,此其三也。”
“贼数如今看似虽众,实际上真贼不过数十,伪贼不过一两百,多数乃被裹胁之百姓,贼若得志尚可维持一时,稍有挫折,则必为鸟兽散,此其四也。”
“我父在狄兵,精谙战事,深知兵法,悍勇无双,颇有智计,贼必败于我父,此其五也”
周铨从天时地利人和,到最后毫不谦逊地提到他父亲,让徐处仁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笑声,可不仅仅是为周铨的大话。
他引着周铨来这山岗,就将周铨同他的大多数侍从都分开了,唯有三两人还跟在周铨身边。
而就在刚才,徐处仁用眼角余光已经看到,关士廉的武卫营、穆琦的差役,有三十余人已经行了过来,其中十余人是在山下,他们将挡住周铨大多数侍从,另外十余人则正在向山岗上过来。
只要再等片刻,周铨就会落入他的手中
周铨也往那边望了一眼,并没有什么特别之色,而是看着徐处仁:“不知学士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收复彭城了。”徐处仁道。
关士廉与穆琦走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周铨夹在中间,周铨的那几个随侍想要接近,却被武卫营与彭城的差役挡开。
“这是何意”周铨脸色微微一变。
“你父子坐观贼起,不肯出兵救援,致使彭城失守,罪莫大焉收复彭城,岂能靠你父子这等私心之辈,周铨,你们唯有一个机会,就是让你父交出冶丁”徐处仁凛然道。
“交出冶丁,学士就不追究我父子”
“交出冶丁,你父子当如何处置,自有朝廷定论,本官何须操心”徐处仁捋须淡淡一笑。
他眼中,却藏着锋芒。
交出冶丁之后,周家父子对徐处仁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不,是仅剩一项利用价值:背黑锅
徐州之乱,是周家父子引起的,彭城之失,是周傥坐视不救造成的。只要周家父子背起了这黑锅,他徐处仁不但无过,而且还有功,此前的那点麻烦,算得了什么
“学士当真是好算计学士这样做,难道就不怕昧了良心么”
“你这市井无赖,幸进小儿,知道什么是良心我就是良心,两榜进士就是良心”徐处仁傲然道。
与徐处仁的得意相对,是周铨的悲愤。他看了看夹着自己的关士廉与穆琦,又看了看徐处仁:“学士定然是要置我父子于死地了”
“是你们父子,自寻死路”
………………………………
一四九、学士,你怎么这样想不开
“是你们父子,自寻死路”
徐处仁说这番话时,是真心实意的,在他看来,周家父子来到利国监,在他这个徐州太守治下,没有来主动投靠,这是第一桩罪;对付向家,未经过他的同意,这是第二桩罪;不主动将造水泥的功劳双手奉上,这是第三桩罪;不及时救援彭城,这是第四桩罪;不主动交出冶丁兵权,此第五桩罪;最后还有第六桩罪:不肯主动出来背黑锅。
有此六罪,自然是自寻死路了。
说到这儿,徐处仁也没有兴趣再与周铨说什么,他一挥手:“将他捆起来,还有他的那些手下,放一个人回去报信,其余人,也全部捆起来”
“且慢,我还有一事,要禀报学士。”周铨却叫道。
徐处仁不想听,不过见关士廉与穆琦的神情,似乎都很好奇,当下道:“你说。”
“家父未能来迎接学士,是因为他已经亲领三百悍勇之卒,沿运河南下,中途截杀贼首二曹操去了。”周铨看了看天色,然后露出一个微笑:“看时间,此时他已经得手了吧。”
徐处仁愣了愣,然后勃然大怒:“荒唐,三百人去击贼,你父死了半点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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