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闲汉乃是一对兄弟,名为熊大熊二,乃是朱家瓦子出了名的无赖闲汉,他们在这关扑耍子坑蒙拐骗,口袋里有钱便换成酒饭,或者到半掩门的土娼那里混日子。
虽然臭名远扬,但因着二人身后有靠山,无论是街上的巡铺兵丁,还是开封府衙的差役,都不与他们为难。
“贾大官人,你瞧,还真巧,周傥家小儿这不就过来了”熊大说道。
“果然是这小畜牲,他老子奸猾,这小畜牲是他唯一破绽,你们盯住他,有什么事情,立刻禀报。”他们身后的小吏说道。
那小吏转过脸来,与张择端正好眉眼相对,张择端的心突的一跳,因为这小吏虽然长得白白净净,可双眼眉俏上吊,目光阴狠,分明是那种行事不择手段之人。
小吏倒是没有注意到张择端,他目光冰冷,在酒楼上人群中扫了扫,然后向酒楼下走去。
下得楼来,他便闪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片刻后消失不见了。
在他走过片刻之后,周铨也带着小伙伴们经过酒楼正店,不过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吏,也没有注意到酒楼上的张择端、熊家兄弟。他一路行来,东张西望,好不容易,才捡到一块边角的空地,向身后众人招呼道:“把桩子打下去,绳索拴住”
只不过,他虽然开口招呼,那些跟来的半大小子们,却是不以为然,一个个都在闲聊嬉笑。
周铨明白,这是自己威望不足。
“师师,钱拿出来”他也懒得去解释说服,只是象跟在身边的王师师道。
师师嘟着嘴,不情愿地拿出了一陌钱来。
此时一陌钱,并不足百文,不过通常也有七十文左右。这串钱拿出来之后,周铨道:“快干活,就按着我方才说的去做,最先做完的,除去我许诺的十文,另外可得七文钱,最末做完的,不但没有这七文,还要倒扣”
此时汴京城中人工不便宜,就是一个河工,一天也可赚二百文钱左右。但对于这些十岁往上十五岁往下的半大小子来说,做点杂活便可赚几文零花,也算是件好事。
顿时大伙都动起手来,只不过边动手,他们免不了小声议论。
“铨哥儿看来真是淹得糊涂了,竟然这么傻,要发钱给我们”
“嘘,有钱拿,你还说他糊涂莫非你和他一样傻”
“依我看,还是要小心奉承铨哥儿,他可是带了好几陌钱出来”
这些人说的话,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免不了被周铨听到。周铨脸上倒没有怒意,只是心里暗觉可惜。
哪怕这些人与他关系不错,终究不是彻底心服。不过这也在他意料之中,今日之行,仍然是一次筛选,这群少年中,只要有三五个能入他眼的,就算是不错了。
反倒是李宝,做事的时候一声不吭,中规中矩,不枉周铨把他拐来。
他们在这里圈地立桩,自然有人指指点点,也有军巡铺的军士上来问话,不过周铨不慌不忙报了父亲名字,那些军士便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热闹了。
这边地方圈好了,留了一个口子放人入内,周铨察看了一番,而那些半大小子则是纷纷吵嚷着,要他立刻发钱。
“呵呵。”旁边的师师掩嘴笑了起来,显然是在嘲笑周铨,根本管不住这些半大小子。
周铨倒没有把这些熊孩子放在心上,莫看他们现在叫嚷,以后有的是后悔的时候。
熊孩子们领了钱,呼啦一下就要散去,只留下八个。他们拿了钱,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商量了几句,到周铨面前问道:“铨哥儿,还要不要我们帮忙”
“你们愿留下帮忙,那是最好的。”周铨开始给他们分派任务。
这边任务才分完,就听到有个公鸭嗓子叫了起来:“这般热闹,怎能没有我,周铨,听说你可是得了失魂症,这可就是傻上加傻了”
周铨眉头皱了一下,那公鸭嗓子里,尽是自鸣得意的味道。他向发声人望去,便看到一个胖胖的少年走了过来。
这小子趾高气扬,眉斜眼歪,分明是富裕人家子弟,偏偏要做出一副泼皮无赖模样。在他身后,十余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子,抱胳膊的、捏拳头的,还有在脸上故意贴上一块膏药的。
其中就包括上午说周铨傻了的三个小子。
周铨瞄了他们一眼,只有一个感觉:幼稚。
但他身边的街坊少年,却瞬间紧张起来,一个个握紧拳头,就是李宝也不例外。
“果然是傻上加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吗,见到爷爷我,也不知道招呼一声”
那胖少年又开口说了,来意分明不善。
只不过这胖子虽然嚣张,可看着周铨,分明还有些忌惮,应当曾在周铨手中吃过亏。
虽然周铨只是十五岁的年纪,可是身材高大,而且习得三脚猫的功夫,同龄少年中少有敌手。
“诸位,咱们继续干活。”周铨对着自己这边的街坊少年道。
“啊”街坊少年愣了愣。
“我们做正经营生的,可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大伙干活吧。”周铨又道。
他这话说出,众人都明白了,顿时哄笑起来,然后按周铨的吩咐各自行事起来。
那胖少年见此,又惊又怒,惊的是周铨不再象以前一样只是个莽夫,怒的则是自己被无视。
“我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你这个被教谕赶出学堂的蠢货”胖少年叫道。
这一次众人都不理他,李宝将一个架子放在了入口旁,然后贴上一张纸。
那纸上写着四个大字:奉命猜谜。
这四字贴出来,那些指指点点的人顿时围起。有识字者,顿时好奇地问道:“奉命猜谜奉何人之命,猜何谜”
“哈哈哈哈,他还能奉啥命猜啥谜,故弄玄虚罢了”胖少年在旁叫道。
“奉大尹之命猜谜。”周铨不理他,笑着抱拳做了个团揖,然后挥了挥手。
李宝一声不吭,将第二个架子放在入口的另一旁,又贴上一张白纸。
这次纸上的字就多了些,有人念了出来:“小子无状,因事入开封府,大尹察小子之屈”
纸上写的,就是前几天在开封府中发生的事情。特别是那个谜语,纸上未写谜底,只说猜出结果之后,得到府尹褒扬,因而脱罪离开。
此时大宋都城中商品经济繁荣,市井文化也因此兴起,故此评话、杂剧、傀儡戏等,风行于瓦子勾栏之中。周铨文辞虽然远谈不上风雅,可故事流畅通顺,正合了市井口味,故此念者眉飞色舞,而听者也兴味盎然。
“原来如此,你猜了大尹的谜,便来瓦子里让我们猜谜”听完之后,有人叫道。
“猜的是彩谜,我称之为闯天关”周铨笑吟吟地道。
所谓彩谜,实际上就是拿猜谜来小赌,而闯天关则是周铨定的规则,每猜对一个谜,便算闯过一关,若是闯过九关,则是闯天关成功,可以得到大奖。
参与猜谜者需要交出五文铜钱来当入门费,若闯过第一关,不但退还入门费,还有一文彩钱。但若是愿意继续闯关,则第二关的彩钱达到五文,第三关是十文,第四关是二十文,如此上推,直到第九关是一吊钱。
彩钱可以累积,但只要有一关失利,则此前的彩钱也都失去。
“五文钱,若是顺利的话,最多可以换来两千多文”
围观的人顿时热切起来,五文钱对于日收入能有两百余文的汴京百姓来说,当真不算什么,但若能闯过九关,换来两千多文,可就是一笔意外之财了。
不过看到操持此事的,只是一些市井少年,他们又有些信不过:这些少年莫非是在布局捉弄人,以此取乐
但周铨扛出的“大尹”招牌,倒有几分用处,不但能激起这些围观者的好奇心,还让他们在心底产生一个错觉:这个“闯天关”的彩谜之戏,得到了开封府尹的认可。
“我来猜,我来猜”一个闲汉叫了起来。
正是挤下来看热闹的熊二。
“好,这位大哥既是第一个,我们开张大吉,便不收入门费了,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情我还要告知”周铨朗声说道。
猜谜总有对错,有人猜错了不服气,可以再拿出与赏额同等的钱来,申请公开谜底。听周铨说完这规则,周围人都笑了起来,也有有心的,暗暗赞了一声,这小子也不知是谁家的,想事情倒是周全。
熊二早就等不及了,来到入口之处:“谜来,谜来”
周铨笑着在入口处的纸盒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然后打开,展示给熊二看。
熊二倒是识字的,念了出来:“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猜一字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在那抓耳挠腮,后边有人叫道:“这还不容易,这是一个日字”
却是一个寓居汴京的学子,带了个仆僮,站在人圈外看热闹。
熊二顿时大喜:“对对,就是日字,给钱,给钱”
………………………………
十六、留一条腿给老娘
师师嘟着嘴,将一文铜钱递给了熊二。
周围一片起哄之声,熊二呵呵笑着,得意洋洋地向着周围作揖。而真正猜出这个谜的书生,则是抿着嘴,傲然自得。
“恭喜阁下闯过第一关,请问是否还要闯第二关”周铨又是笑着问道。
不花半点力气,就到手一文钱,熊二看了看第二关,在那边的桩柱之上,挂着个小布袋,周铨正在将五枚铜钱放进去,一边放,还一边向着他笑。
熊二想了想,反正这一文钱来得容易,若是下一关,依然这么容易,岂不又到手五文钱
而且,他奉命盯着周铨,来猜谜就是给周铨捣乱的。
“闯第二关”熊二叫道。
周铨向师师点了点头,师师便来到第二关处,又从一个小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左边不出头,右边不出头,不是不出头,就是不出头这都是什么玩意啊”
熊二只是略微识字,第一关时的谜,也是别人相助,他才得过,这第二关难度稍高,因此他就只能干瞪眼了。
周铨也不急,向那边李宝示意了一下,李宝将一个小小的滴漏举了起来。
根据周铨的规则,猜谜有时间限制,熊二看到滴漏里的水越来越少,心中渐渐有些急了,拼命向周围挤眉弄眼,想要得到周围人的帮助。
只不过这一次谜稍难些,那个书生虽然能解,却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在旁边笑着。
时间一滴一滴漏走,熊二到最后恼羞成怒:“什么狗屁谜,你这谜分明就是为难人的,不算,不算”
“方才说规矩时已经讲了,若了参与者不服,可用赏额同等的钱,换取公开谜底。你这是第二关,只需五文钱,便可知谜底。”
周铨也不急,等那熊二嚷过后大声道,熊二眼珠子转了转,正想乘机闹事,却看到几个铺兵似乎要走过来,于是掏出六文铜钱:“方才一文还你,这还有五文钱,你公开谜底,若是没有个道理,休怪俺不客气”
周铨没动,自有李宝去接过了钱。钱到手之后,周铨向师师示意,师师上前一步:“谜底是一个林字,双木为林的林”
边上识字之人一想,“木”字果然就是“不”字出头,左边不出头,右边不出头,可不就是一个“林”字
这谜其实也不难,只是熊二根本不通猜谜,无法破解,此时得了谜底,众人都是恍然大悟。
熊二也服了气,他哈哈一笑,然后便离开。
在他之后,众人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便又有人要来“闯天关”。
正是那位看热闹的书生。
他倒不是贪财,只不过猜谜正是此时文人喜好的娱乐方式之一,他闲着无聊,又看到周铨这“闯天关”有几分意思,便来参与。
五文钱的参与费用,对他来说,只是寻常,身边的小僮直接就给了李宝。
秀才不愧是读书人,仅仅是片刻功夫,便过了头三关,若按照规则,彩钱已经要给他十六文了。
“这位秀才官人可是高手”
见这书生连闯三关,周围议论纷纷,都觉着周铨他们要吃个小亏,而李宝这矮壮小子,更是急得不停拿眼睛瞪那书生。
“秀才官人是否继续”周铨却还保持着镇定,向那书生问道。
“自然要继续的,今日蔺某就要闯闯天关,看你这小厮还有什么手段。”那书生笑道。
他想从周铨脸上看到慌乱,结果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周铨依旧镇定。
第四关谜题出来了,猜一成语,谜面却是一连串数字:十、百、千。
蔺姓书生看着这谜,终于皱紧了眉头。
滴漏一点点滴尽,眼见时间快到,蔺姓书生突然一扬眉:“我想到了,应是万无一失”
“秀才官人果然高才,谜底正是万无一失”
这结果,让李宝终于急了:“你你你出的谜究竟成不成啊”
周铨不理他,而是笑道:“秀才官人,是否继续”
“自然继续,花红赏钱倒在其次,今日闯天关跃龙门,在你这得个好彩头”那书生笑道。
不过见到第五关的谜面之后,他再次陷入苦思之中。
“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猜一书名”
这蔺书生胸中有才,也算博览群书,可急切间,要从万千种书中找到一个书名,并不容易。想了许久,他终于摇了摇头,哑然一笑道:“这第五关,要想知道谜底,应当五十文吧,僮儿,拿五十文钱出去,方才领的花红,也还给他们”
这下子李宝顿时欢喜,换了那蔺书生的小厮嘟嘴不快了。
“谜底是拾遗记。”师师在旁道,神采飞扬,颇为骄傲。
周铨赞许地向她挑了挑大拇指,这前五关的谜,其实都是师师所出,没有想到竟然能拦得住这蔺书生。
蔺书生失利而退,这一下子,旁人就慎重了,过了会儿,才又有一人,拿出五文钱来猜谜。
不过此人猜过两关之后,便收手不猜,在他身上,周铨贴出去六文钱。
又有几人试着猜谜,多的过了三关,少的第一关就被拦住。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一时之间,连道路都为之拥堵。
待第二十个猜谜者止步于第三关后,太阳西下,一些奢华之所已经点亮了灯厢,周铨笑着向周围做了个团揖:“各位各位,今日已迟,后日我们在此,还有更热闹的要办,请各位后日再来光顾”
原本还在李宝那儿排队交钱的人,此时也只能叹息着散去。
这边人在散场,那边师师也将今日的收支算了出来,莫看热闹挺大,但是扣去开支,今日的收入才是区区的二十文。
周围的少年原本都很兴奋,觉得自己总算做了一件事情,但知道这结果时,大伙不免有些失望。
才二十文钱,却让这么多人忙了大半天时间。
“不错不错,赚了不少啊,哈哈哈哈,二十文,二十文,忙一下午,就赚二十文,周铨,你现在果然有出息了”
师师才向周铨报账,就听得旁边有人狂笑,正是那个胖少年。
周铨已经从李宝口中知道,此人姓贾,名达,所住地方离周家不远,乃是附近一小霸。
其实他的身份与周铨相似,其父贾奕也是开封府中的一个小吏,只不过并非禁军出身,而是读书人。
读书人为吏,自然是有些不甘心的,故此,贾达之父贾奕一直在努力钻营,想要转吏为官,获得品级。但此事复杂,不易操作,贾奕如今正在百般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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