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以此来算,整个海州如同徐州一样,人口户数远多于登记在册的正式户籍数。
此时整个大宋皆是如此,有地的主户、失地的客户,再加上未曾入籍的隐户,实际人口数量比起实际在册数要多得多。
“老丈,不知这海州附近,可有大些的岛屿”他们一路游玩,倒是很轻松,直到到了海边,周铨向一垂钓老翁问道。
那老翁抬眼看了看他:“小郎何必问,眼前不就是”
周铨闻言向东北方向望去,只见一山横于碧波之中。
他原先以为这不是岛,而是一座延伸出去的半岛,可听老渔翁的口气,这应该是一座岛
“此为莺游岛,跟陆十里,若是小郎欲上岛游玩,小老儿倒是可以渡小郎过去。”那老渔翁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身前。
原来这莺游岛乃是附近一名胜之所,方圆亦有十余里,岛上有山有泉有井,风光颇为不俗,故此不少文人墨客来此,都欲上岛一游。
周铨眯眼看着莺游岛,这岛其余都好,唯一不合适之处,就是离大陆太近。
“岛上可有居民”
“有百余户渔民,住在岛西。”
这又是一个不好之处,百余户渔民,若真占岛,还必须将他们驱走。
但是紧接着,周铨听那老渔翁说道:“不过近日里,岛上渔民日子有些不好过,朝廷水师巡检甚急,说是要缉拿海州贼人的余党。”
这老人甚是健谈,他说到此事,周铨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
如果没有别的岛更合适充当玻璃生产基地,倒是可以借用海州贼之事,将岛上渔民搬出,只要自己适当安置,不使其失了生计,甚至让他们有更好的生活即可。
又问了问,那老渔翁倒是熟悉地理海况,自这莺游岛再往东,确实还有些小岛,只不过这些小岛不仅面积有限,离陆地太远,而且淡水匮乏,不宜充作玻璃生产基地。
说来说去,还是这莺游岛最合适。
“老人家,你便载我们上岛”
“不可”
“大郎,还是让我替你去吧。”
周铨才想着要上岛一游,亲眼见到岛上情形,立刻遭到了反对。
武阳是直接说不可,这是周傥再三交待,不能让周铨以身犯险。而王启年对周铨的心意更明确些,故此提出,要由自己替代周铨上岛。
周铨身边最重要的二人都是坚决反对,让他也没了办法,只能作罢。
“既是如此,那就在此稍候,搜集一下情报,等苏维康赴任再说。”他心中暗想。
只是苏迈赴任,却是要到年底,等了十余日之后,周铨已经将海州附近逛了个遍,仅调查报告,就用蝇头小楷写了满满三十余页纸,苏迈却仍然没有到任。
这让周铨有些烦躁,他时间宝贵,岂能全部浪费在这里。
因此,他只能借此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路,同时为阵列少年们的学习准备教材。
到现在,阵列少年们时间最常的象孙诚、王启年,都已经跟他学了一年半,这些小子知道学问来之不易,学习起来非常刻苦,加上所学者又集中在数学上,因此他们的进展很快,周铨已经准备给他们接触简单的代数与几何了,还有物理上的力学,也可以适当引入。
只是要编出适合他们用的教材,却是不易,周铨殚精竭虑,也只是开了个头,只能坐在客栈之中绞尽脑汁。
“呜呜呜呜”
他正烦躁之时,突然听得外头有哭声,这哭声让周铨静不下心来,便放下笔,走出了客栈。
武阳与王启年、李宝正在客栈前,见周铨出来,王启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大郎,外边那家,着实有些可怜,故此未曾将他们驱走。”
“可怜”周铨眉头一拧。
他们可是刚经过彭城之乱的,有过这种经历,对可怜的认知和以前就有所不同了。
出来后,便看到一个妇人,满面枯槁,正跪在墙边哀哀哭泣,旁边则跪着三个孩童,也一个个面黄肌瘦,看起来是在乞讨。
“这是何故”周铨问道。
“他们是盐户,他家男人不慎煮盐时落入锅中死了,留下这孤儿寡母的啧啧,还欠着一屁股债,如今人死债不能消,所以此妇在此卖儿卖女,只求筹些钱来将债还掉。”客栈的伙计赔着笑道。
“卖儿卖女为何不卖自身”旁边有一个轻薄儿道。
“卖儿卖女,还可以给儿女寻个活路,卖了她自己,家中留下的老的谁来服侍,这三个小的谁愿意一并收去”
伙计话说到这,那妇人的哭声忍不住大了起来,伏地嚎啕不止。
周铨向王启年使了个眼色,王启年便走了上去,笑嘻嘻地道:“莫哭莫哭,你这妇人莫哭,正好我家大郎在海州暂住,需得几个僮仆听用,若你觉得可以,不如暂时将你这三个小子一个小子两个小丫头,留在我家大郎此处,以供驱使,你看如何”
那妇人看了看周铨,仅从他相貌,就可以看出他出身非凡,再看到武阳和启年、李宝等随从,略略一犹豫,然后说道:“我这三个小的,任公子打骂,只求公子”
她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砰”的一声响,一只脚伸了过来,直接踏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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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如何帮人
与那只脚一起来的,还有个银锞子。
周铨看向那人,却是一个满脸怒意的年轻人,年纪比他大约大些,有二十岁左右,看服饰,似乎还是一个小小的武官。
“你这厮好生不善,乘火打劫眼见人家可怜,却还要乘机逼得他们家人离散”这年轻人喝斥了周铨一句。
周铨倒不和他一般见识,可是李宝受不住气,顿时抬眼上前:“你这厮说什么,欠揍么”
李宝如今可不是在京师时矮壮模样,一年有余天天有鱼有肉的伙食,又经过专门锻炼,他的身高都已经超过了周铨。故此他站出来时,倒不比那年轻人矮,而且他怒气冲冲,气势十足。
那年轻人眼前一亮:“欠揍我从池州打到楚州,还没有人敢说我欠揍的,讨打”
“行了,你走吧。”他跃跃欲试,想要与李宝交交手,但他的眼睛,其实是瞄着武阳的。周铨懒得理睬此人,毕竟此人还算有点好心,虽然他的好心只能办错事。
“你瞧不起我”那年轻人听得周铨拦住李宝,只用五个字打发自己,顿时有些恼了。
也怪周铨他们,虽然长相不错,但所着衣裳都是常服,看上去虽然是富家子弟,却不象是官家之人。那年轻人虽然好斗,却还有几分轻重,知道官家之人不可轻易招惹。
因此,他快步过来,就要拦住周铨。
但只是两步,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摔倒在地。
那年轻人咕碌一下爬了起来,怒视王启年:“你这狗贼,竟然敢下黑脚”
王启年却是一脸无辜模样:“抱歉,抱歉,实在是不小心,我方才正要走,谁知道你的脚好端端地迈过来”
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只能将那人气得七窍冒烟。
见那厮还要纠缠不休,周铨叹了口气,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随我来。”
那人一犹豫,王启年便阴阳怪气地冷笑了声,激得那人哇哇大叫,径直就跟着他们走。
众人离开了那路口,绕到一座酒楼之上,在楼上,正可以望见方才的位置。
上了酒楼,那人才回过神来,懊恼地道:“我又上当了”
此时周铨已经看出,此人虽然颇有勇力,长得也相貌堂堂,可是却没有多少心机。
“今日我要教你一教,做善事,不是象你那般做的。”周铨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
“你看吧。”
那年轻人莫明其妙,向着下边望去,就见方才那妇人乞讨之所,此时人都让开,两个壮汉模样的人正在那儿,一个骂骂咧咧,另一个则将他给那妇人的银锞子夺了过来。
那年轻人怒发冲冠:“那是我看那妇人可怜给她的”
“旁边的伙计已经暗中提醒了,她欠了债,你给她的,其实是给她债主的,她几个儿女,还是衣食咦”
周铨正说话,那两个汉子中的一个,因为那妇人拉拉扯扯,挥手就给了那妇人一记耳光。周铨虽然眉头一皱,但他还没有做出反应,那个年轻人径直就从楼上跳了下去
好在这酒楼并不高大,跳下去也没有什么,只不过他这一来,却引得周围一片惊呼。
那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脚就将其中一个大汉踹翻,然后伸手揪住另一个大汉,挥手当胸就是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那个汉子胸膛里发出的闷声,周铨在楼上都听得清楚,为他暗暗默哀。
这一拳下去,少说断了两根肋骨。
那两条汉子原本看到周铨等离开,却不曾想这年轻人会杀个回马枪,被他一脚踹翻的爬起来之后立刻大嚷:“杀人啊,杀人啊”
“爷爷给她的银钱,你们这俩不长眼的东西也敢去抢”那年轻人抬腿又是一脚。
楼上的周铨看到这一幕,微笑着道:“虽然明知道这厮如此做是不智之举,为何我还是觉得很痛快呢”
“因为大郎说过,人生在世,总得做几件蠢事,那厮所为,正是痛快的蠢事啊。”王启年嘿嘿两声,然后又略带幸灾乐祸:“只不过,不知那厮一身虎皮,是否镇得住场面。”
那年轻人穿着的是低级武官的服饰,看起来只是一个提辖之类小武官,这等小武官若是在驻地,旁人还会给几分面子,可离了驻地,就没有什么威势可言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男人欠得债,她自然要还,须得你这贼配军多什么事情”那泼皮模样的汉子叫道。
“嗯”年轻人本来握紧了拳头,正准备再打的,可听到这句,他意识到不对了。
“你可真欠了钱”他看向那妇人。
妇人泪眼汪汪,只是在旁劝说,如今听得问,满脸都是羞愧和不安:“亡夫借债煮盐,确实欠着他们银钱”
那年轻人这个时候终于有些明白,周铨为何要他来看了。
直接给那妇人钱,肯定是要被催债之人抢起,甚至很有可能,那妇人在此乞讨,就是催债者逼她所为。
倒不如将三个孩子买走,那妇人自己还年轻,没有了这三个孩子拖累,她是想要再嫁,还是守寡,都好选择。
“你这厮好生没有道理,既然将银钱给了她,那便是她的,她用来还债,你为何要来打人,哎哟,哎哟赔我汤药钱,汤药钱”
两泼皮可是极有眼色的,看出那年轻人的尴尬后大叫起来。
一个区区的低级武官,并且不是本地的,这泼皮还真不怕。
年轻人回身要走,却被一个泼皮拦住,那泼皮不但拉住他,还伸手去他怀里摸索。那年轻人想要打人,却想到自己方才理亏,但又不能容这泼皮将自己的钱都摸走,只能一把将对方推开。
可是那泼皮方才还满地打滚,现在却有精神得多,直接扑向他,抱着他的腿,无论如何也不放。
年轻人手足无措,抬头来恰好看到酒楼之上周铨的笑脸,他心中顿时一动。
在家中时,他若是遇到麻烦时,总会推给自家妹子来处置,现在嘛,妹子不在身边,这小子看起来也是个精明的人物,就找他了。
“喂兄弟朋友哥哥”望着周铨,他连哥哥都叫了出来。
周铨收回头,然后再没有在窗口出现,年轻人正待再喊,却发现泼皮松了手。
只见李宝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一手紧紧握着那泼皮的手,目光森冷,迫得那泼皮不得不停下手来。
紧接着,李宝撩起衣襟,露出底下的腰牌来。
这是捕快的腰牌,穆琦投靠周铨之后,得了示意,乖乖地送了一堆给周铨,还在徐州府差役中补了名字。反正彭城之乱时,少了许多差役,悄悄补上些,谁都不知道。
“奉命办海州贼案,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敢如此强横,想来是海州贼同党”王启年的声音传来,让那泼皮顿时一哆嗦。
这几日里,最让人害怕的就是与海州贼有关的传闻了。
还未被苏迈替代的这位海州知州,深恨海州贼之事牵连到自己,故此这段时间里,疯狗一般到处搜捕海州贼。
凡被捕到者,哪怕只是与海州贼稍有牵连,也都枷于衙门口,受风吹雨淋之苦且不说,站都活活能将人站残掉
“误会,误会”
“误会我家主人却觉得,半点都不是误会,朝廷对海州贼可是悬赏捉拿,只要擒着和他们有关的,便有赏格,看你们这模样,也应该值个几文钱吧”王启年又道。
“真是误会,我们是盐场的,这贼婆娘家欠了钱却还不上,我们主人怕她跑了,故此派我们来盯着。”
王启年一顿吓唬,便将这些泼皮的身份和事情缘由唬了出来。
这些泼皮,原是海州盐场下属之人,而海州盐场,乃江淮发运司在海州所设,如今因为海盐难销,堆积如山,不少投身盐业的百姓,因此破产。
这妇人之家,便是其中之一。她夫家世代煮盐为业,到这一代时,已经困窘不堪,为煮盐则家无产业,煮盐则越煮越亏。特别是今年,辽盐经榷城南下,将海州盐最主要的市场之一的河北、淮南诸地市场占去,妇人之夫犹自不甘,借债兴业,结果自己身死,留下一大堆债务。
“这倒是奇了,一方面盐卖不出去,另一方面盐场却又逼使盐户煮盐,盐户无本,盐场宁可借债于他们,也要让他们去做这明显蚀本的生意,这究竟是何道理”听到这里,王启年心思重,暗暗琢磨了一下,便觉得这其中应该有猫腻在。
将两个泼皮赶走之后,王启年再看那位年轻的武官,那武官满脸窘态,沉默不语。
“我家大郎说了,你倒还没有傻到家,未曾说要替这妇人还债。”王启年道。
那年轻武官愣住了:“方才心急,我将此事忘了”
他心中这样想,也把这话直接说了出来,王启年听得愣住了神,然后大笑道:“你这人倒是实诚,我家大郎请你上去,说是这个时代,象你这样的人已经极少了,请你喝上一杯对了,请问你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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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池州梁庭芳
“梁提辖,你是池州人,怎么跑到这海州来了”
“原是公干,顺道来海州看看海”
年轻的军官将面前的一杯酒饮尽,放下酒杯后呸了一声,然后沉声向周铨行礼道谢:“今日之事,多亏小官人指点。”
此人名为梁庭芳,是池州厢军的一位提辖,管着三十号人的小武官,他父亲亦只是一位普通武官。
这人性子耿直,喜好打抱不平,若不是他父亲,只怕在军中也是呆不住多少时日的。
周铨听得对方是池州人,心中便是一动,笑着道:“听闻摩尼教徒在池州闹得甚凶,不知梁提辖可知此事”
“没这回事,摩尼教不过是在山沟沟里哄骗些愚男痴女,诳些财物罢了,能闹出什么名堂”梁庭芳毫不在意地说道。
周铨却是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力量还没有延伸到江南去,故此对江南摩尼教的状况并不是十分了解,原想从梁庭芳这里得到一些消息的。
双方高谈阔论,这梁庭芳虽然头脑简单了些,但还是知晓一些东西,特别是南方的事情,周铨很感兴趣,双方聊得还算投机。
可话聊得一半,就听到下边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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