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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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华- 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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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种人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故此他看完纸之后,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备驴,我要出去拜客”

    此时已经是两日之后,海州城内,周铨落榻的客栈前,有不少人正在排队。

    这些都是那任老头儿寻来的盐民,他们个个皆为青壮。

    王启年望了在外边等候的众人一眼,低声问道:“大郎,时间差不多了吧,为何还让他们久等”

    “容易得到的东西,总不会去珍惜,更不会慎重思考。对海州来说,我们是外人,若他们不珍惜我们给的机会,这里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事情,故此,先冷一冷他们,然后等他们真正成了我们的人,再去结揽人心。”

    王启年听了周铨的话,暗暗点头,不过他心中还有些好奇。

    他与周铨认识得很早,两人是打小在一起玩耍打架的交情,以往周铨只是莽撞会打架罢了,但现在看来,自己结交的这位大郎,揣摩人心方面也已经到了极精深的地步。

    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一乱,那些在外一边排队一边交头接耳的盐户,突然间散开,就象是一群鸟儿中闯进了只豺狗一般。

    紧接着,就看到胖乎乎的魏德彪,骑在头小驴身上,双脚几乎都要拖到了地。到了客栈面前,他在随从的帮助下,艰难地从驴上翻了下来。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这两天,周铨大肆在盐场挖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也都在猜想,魏德彪会不会来报复。

    现在,魏德彪终于出现了,他已经被周铨逼上了绝路,若不反抗,盐场就只能解散。

    那些前来应募的盐民,满脸惊慌畏惧,而引着他们来的任老头,这个时候也瑟瑟发抖。

    魏德彪控制盐场的时间不久,但短短数年时间里就将上上下下弄得服贴,靠的可不是仁德慈悲

    可是任老头不敢退,此前没有希望,他只能等死,现在孙儿孙女有了出路,自己老俩口有了生计,若是一退,这些就全没了。

    想到死去的儿子,想到一世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的老妻,想到乞讨的儿媳妇和面黄肌瘦的孙儿孙女,任老头举起拐杖:“姓魏的,你再上来一步,我就和你拼了”

    “老任头”

    “任老哥,你说什么胡话”

    顿时有盐户上来,想要将他拉开,但是任老头却晃着身子,就是不退。

    不但不退,他还大叫起来:“咱们反正都是要死了,饿死也是死,和这狗贼拼了,没准还有一条活路”

    魏德彪根本没有将这老头子放在眼中,他心里有事,也就没有注意面前这些闹轰轰的人。

    但旋即,他意识到不对了。

    那些原本退避畏缩的盐户们,听得任老头的呼喊,开始靠拢过来。

    若换了往常,魏德彪身边的盐丁立刻会上来,将这群人打散驱走,可现在,盐丁们神情也有些不对。

    “周公子给我们活路,魏海怪却要咱们死”

    “不能让他过去,若是今日招募之事给他搅了,咱们还去哪求生计”

    一个个声音响起,一双双仇恨的眼睛向魏德彪瞪来,甚至别人不敢当他面喊的绰号,也被喊了出来。

    “你们这些刁民好大胆子,想死不成”魏德彪厉声喝道。

    在他积威之下,众人身体一颤,又停止上前,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盐丁,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都让开,休要挡路。”见到自己吓止了这些“刁民”,魏德彪心里的怒意稍淡,他要继续上前。

    但迎面,一根木拐呼的一下砸来,吓得他一大跳。

    任老爹毕竟老了,只是这一下子,已经气喘吁吁,怒视着魏德彪,他不甘地又叫道:“每日三十五文钱,做得好能拿五十文你们就算不替自己想,也不替家里人想想么”

    三十五文,三口之家,每日就能混个肚儿圆了,若是有五十文,隔三岔五还可以见点油腥。

    为人父母的,谁愿意自己回到家里,面对的就是孩子们饿得嗷嗷直哭的情形

    “不能让他靠近周公子”

    “赶走他”

    “和他们拼了”

    “拼了”

    最初只是盐户们的自言自语,但后来,就变成了声浪,再后来,仿佛雷霆一般,震得人耳朵里隆隆作响。

    魏德彪扯着嗓子在喊什么,这些盐户们都听不到,他们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还有身边同伴的声音。

    “拼了,拼了”

    便是客栈中的周铨,也没有想到,会激出如此变化。听得外边怒涛一般的吼声,他神情一变:别在海州又激起民变来

    在徐州的民变,是狄江引发的,但还可以推到徐处仁头上去,可如果在海州也发生民变,却找不到第二个徐处仁来接这黑锅了。

    因此周铨出了房间,来到客栈门口。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此时都已经哭丧着脸,准备拿门板堵门了,见到周铨出来,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周铨连喊了两声,但是盐户们全部要和魏德彪拼命,口里发出呐喊,竟然听不到他的话声。

    周铨吸了口气,向武阳示意,武阳伸手从客栈里拎出条长凳,然后扔了出去。

    “砰”

    长凳从天而降,落在了面色惨白汗水涔涔的魏德彪面前,将那些一步步逼近他的盐民吓住。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向后望去,待看到是周铨时,众人纷纷行礼。

    “周公子”

    “惊动了公子,实是大罪”

    “公子不须理会这姓魏的,他若敢说什么,咱们就撕了他”

    这些盐户对周铨还是很恭敬,但他们再看魏德彪时,却发现以前的敬畏惧怕,现在都淡了几分。

    而魏德彪看到周铨之后,向前冲了几步,仿佛是寻找母兽庇护的小兽一般,奔到了周铨面前。

    卟嗵

    他双膝跪倒在周铨面前,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围原本还喝斥他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就连周铨,也呆了呆。

    “小人不知是周衙内驾临,有失远迎,还得罪了衙内,小人实在是罪该万死,该打,该打”

    魏德彪口中一边说,一边还真扇起了自己耳光。

    当然,他扇得不重,饶是如此,清脆的巴掌声,还是让周围盐户们目瞪口呆。

    平日里如狼似虎的魏海怪,怎么变成这模样了,难道是给大伙吓住了

    连接抽了自己十余下,也没有听到周铨叫停,魏德彪心里更是恐慌。

    不过象他这种人物,自然有自己生存的本领,他转头向着盐户们说话,乘机也停下抽自己:“你们可知道这位周衙内是谁他老人家,乃是当今大宋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前些时日,平定徐州之乱的,就是这位周衙内杀得腊山贼屁滚尿流,就是咱们海州的悍匪曹二,也被周衙内亲手擒住,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这话说出来之后,众盐户看向周铨时,目光又有不同。

    这白白净净俊秀得象个女子的少年郎,竟然是如此英雄

    “而且,周衙内还奉官家旨意,出使过辽国,杀得辽国屁滚尿流,不得不免了我大宋的岁币大伙都知道,每年里官府收税,许多就要交这岁币”魏德彪又道。

    周铨眉头轻轻挑了一下,这小子的马屁,并不能让他高兴,但他消息,倒真是挺灵通的。

    “所以说你们有福了”魏德彪乘着众人惊讶之机,站起身来,顾不得去揉在地上跪疼了的双膝,用手一指周围的盐户:“能替周衙内干活,你们可真是有福了”

    这一句“你们有福了”听得周铨毛骨悚然。

    在他印象中,开口就是这句话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可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气,当真要抓住机会,一定要好生做事,忠心耿耿,千万莫违逆了周衙内的意思。若是你们胆敢敷衍应付,周衙内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不会与你们一般见识,可我魏德彪却不会放过你们”魏德彪又大叫道。

    “行了行了,你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少说废话,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周铨不理会魏德彪,王启年是个有眼色的,当即喝问道。

    “小人有事,要向衙内禀报。”魏德彪等的就是这句话。
………………………………

一六七、文豪父亲带来的压力

    苏迈看到海州城墙时,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向着北面望去。

    海州往北,便是密州,他的父亲曾在密州任过太守,写下过豪情万丈的诗词,干过许多至少密州百姓都记得的事。

    他希望自己在海州,也能够如此。

    毕竟是五十余岁的人了,已经不象是当初往来南北时那样体力。

    但是苏迈的精神还是很振作的,此次知海州,对他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来知海州之前,他去了京师一趟,顺便还拜谒了在颖州的叔父苏辙。此时苏辙年迈,身体衰朽,见他远道而来甚是欢喜。但待听闻他要去知海州时,苏辙却默然许久,然后给了他四个字。

    “勿忘乃父。”

    苏迈想到叔父赐的这四个字,心里叹了口气。

    有个大文豪当爹,压力可真不小。不过比诗词书法是比不过老父了,只能看在功业上能不能胜过。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入得海州城,将一切手续办妥之后,苏迈还在令自己的儿孙们搬运行李,就听得一个供驱使的老卒进来道:“老爷,外边有位周衙内来访,这里有他的名敕。”

    “周衙内”苏迈顿了顿,然后看向家中一人。

    正是曾救过周铨的张顺,他面露喜色道:“应当就是周大郎,老爷,小人出去看看。”

    这张顺原本只是一个差役,被苏迈打发上京,因为回来时带来了苏过的书信,得到了苏迈信任。此次离开嘉禾赴任海州,恰好张顺也得到周铨的招揽,于是张顺便随苏过一起北上。

    片刻之后,张顺带着一人走了回来。

    “这位就是我们太守老爷,老爷,他便是周大郎。”张顺还是那粗豪本色。

    周铨上前向苏迈行礼:“晚辈周铨,曾冒昧给苏公写过信,今日得见尊颜,实是三生有幸”

    双方寒喧了一番,苏迈令人搬来座位,二人就坐在院中,这时,苏迈才开始仔细打量这年轻人。

    第一印象,自然是英俊得不象话。

    周铨随母,他母亲当初可是禁军中的一枝花,否则那姓谢的也不会惦记至今了。

    第二印象,则是此儿果真立过那么多功劳么

    在京师时,苏迈与弟弟苏过曾经彻夜长谈,这让他知道,他这个海州知州的职务得手,还有周铨一份功劳。

    蔡京对苏轼可没有什么好感,对苏轼儿子苏迈,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好感。苏迈能够在即将罢任嘉禾令的时候,得到这个升迁的机会,一方面是梁师成在使劲,另一方面,则多亏了周铨。

    “据梁师成所言,周铨为此,似乎答应了蔡京某个条件也不知为何,周铨会如此看重兄长你。”

    “这位周铨,我与他不过是通过寥寥两次信罢了,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如龙在深,不知其深,如星在天,不知其远”

    苏迈想到兄弟之间的对话,再看眼前周铨,只不过与他孙儿相当的年纪,这让苏迈不禁生出老矣之慨。

    他少时跟随父亲,会见天下英杰,算是见识广的了,可是此时与周铨对坐,却无法看出这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我曾写信向苏公请教,海南之地,当地黎人织布所用机械,可与中原不同,苏公却说不曾注意此事,后来我又问与叔党先生,得知海南黎人织布所用机械,果然比起中原颇为方便,故此我募集名匠,加以改进,得到其中一二”

    周铨对苏迈说的是改进的织机

    在京师时,他就将此事交与老闵、崔大铠,崔大铠研制齿轮,如今已经有所突破,而织机原本就不难,有苏过画出的黎族所用棉纺织的诸多机械图案,再加上周铨根据自己另一世见闻所做出的一些改进,故此,整个棉纺织业,在工艺上即将迎来一次突破性的变革

    海州便是周铨准备推广这一套工艺革命的地方。

    他研究过另一世英国工业革命史,工业革命最先发生在英国,而不是意大利、不是法国、不是德意志,甚至不是在大航海中占尽便宜的西班牙,其中虽有巧合,但也是必然。

    挑来挑去,苏杭那一带是好地方,只是那边势力盘根错节,而且离京师太远。周铨最终将目标定在海州,这里有充足的水源,有方便的运河和海运交通,有足够充当廉价劳力的人口,气候也适合棉花种植,另外,这里还离几个主要的销售市场近。

    此时棉花已经种到了江南、淮河,海州附近便有,只不过因为纺织技艺尚不成熟,所以没有大面积推广。但是周铨肯定,只须将这织机放出来,自然有数不清的人知道,种棉将有利可图。

    “此事若成,则海州之地,可以衣被天下,往大来说,我大宋百姓,穿不起丝绸者,皆可以有棉布可衣,乃是造福天下之善;往小来说,我看整个淮泗之地,生民渐稠,地力已尽,已无余田可耕矣,得此一业,亦是海州乃至淮南两路之地百姓可有生计。公若能成此事,青史留名,指日可待矣”

    就象苏迈曾经在苏过那里打听过周铨一样,周铨也曾经打听过苏迈为人。

    苏迈虽然没有苏轼的学问才干,但有一点,与苏轼相同,就是对普通百姓的生计,还是颇为用心,不是完全脱离百姓高高在上的士大夫。

    而且苏迈也有自己的梦想。

    他父亲政坛坎坷,可谓一世不得志,他希望自己能够做出点事来,替父亲补上这遗憾。

    只不过他现在也是五十余岁的人了,此前最大的权力时,也不过是一县之长,实在没有实施抱负的机会。

    现在,机会放在他的眼前。

    当周铨侃侃而谈的时候,苏迈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年轻之时,看到父亲与好友们指点江山、参赞国政时的情形。

    他定了定神,过了会儿才道:“此事且待我再斟酌一二”

    “我尚年轻,犹可待之,公过半百,岂可坐误”周铨眉头微扬,坦然说道。

    苏迈再看到他那张年轻得不象话的脸,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虽然直率,却真的说中要害。他见到父亲去世,如今叔父苏辙也是垂垂老矣,自己同样满头白发不复少年,若再不抓紧时间,哪里还能再立功勋

    “虽是如此,事关百姓生计,不可不详查周郎何以教我”他口风终于有所松动。

    “铨也拟了一份计划,请苏公过目。”周铨见他已有应允之意,松了口气,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子。

    在来海州之前,周铨就根据他对于一项产业壮大的理解,拟定了这本小册子。苏迈接过来看了看,小册子虽然不厚,但是写得却是极细致。苏迈初时只是想翻翻,可看下去之后,他就舍不得放手了。

    他当过县令之类的亲民官,最是知道,一项好的政策,往往会在实际操作中变型,最后适得其反。比如王安石的诸多变法,其中不少措施,原本想是利国惠民,结果却变型走样,变成了残民之举。

    再如现在蔡京推广的养济院、漏泽园等诸多举措,看上去让无家可归者能有所养,结果却养了一批懒汉

    但周铨的这份计划不同。

    不象别人推销自己的计划,只是吹嘘有多大好处,对于弊端绝口不提,或者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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