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佛印正在心口旁边,长阔仅有一寸,好似皓月的金玉色。
她忍不住去触摸那缕金灿灿的佛印。
佛印的力量如此强大,甚至侵入了她的脑髓,呼唤着她前去触碰安楠一咬牙,用刀子在虎口划出血痕。剧痛方才令她清醒,不知不觉中竟被那道圣洁发光的佛印控制住心神。
安楠并不将此物称之为“佛印”,在遥远的湘西苗疆,苗人只对一个地方无比敬畏,她们把那里唤作“五仙峰”。五仙峰并非真有五位神仙,而是狐、黄、白、柳、灰五只大妖,平日杀人无数,作威作福,连苗人也不敢惹它们,再来苗语里的“五仙”,意为天怒,天罚,五仙峰就是一片被老天惩罚的恐怖之地。
但有人见过一只上古神妖从天上陨落,自此以后五仙峰一年四季电闪雷鸣,暴雨纷飞,常有人见到遮蔽乾坤的日月中有高耸入云的黑影游动。有人说那是被天仙贬下的真龙,已折去龙角,孤独地等待死亡;亦有人说是角蛟化龙,但从古至今,谁曾见过如此凶厉的猛兽?甚至法力高强的“五仙”也销声匿迹,有人说是被蛟龙吃了,有人说是它们早在大乱之前闻风而逃。但五仙峰时不时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氛,还是让年幼的安楠她们心生敬畏,好似那头野兽明知大限已到,正在发狂呢。
敬畏过后就是好奇了,苗人组了百人大队进山探险,其中不乏精通蛊术与医理的高手,结果百人去,一人回。
唯一的幸存者竟也痴傻,满脸是血地对着众人发笑,“嘿嘿嘿,嘿嘿嘿,看我拿到了什么?”众人才发现他那满是血痕的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想将他手扳开来,却发现他大哭大闹,不停喊着“疼!疼死了!”他家人见得心疼,哪还容得众人胡搅蛮缠?便是怒喝一声,“滚!你们都滚开!”可连她自己心里都是疑问,过了第二天、第三天,这个疯子始终攥着手心,睡觉沐浴、甚至是解手都不肯放开,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将大家叫来,想看看他手心里到底攥着什么东西。
整整四个大汉才将疯子制服,他妻子满面热泪,只道:“你忍一忍。”然后强行将他的手掰开,疯子愤怒而痛苦地大吼!等疯子手心被硬生生撕开,他的人也痛晕过去。那竟是极其微小的一件小东西,散发着皓月般的柔和光泽。它在白天都是如此明亮,仿佛这缕光辉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它如此微小,若非这缕吓人的光芒,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疯子并不想攥着它,而是它入肉生根。
它无法被任何锐器所伤,只能割下疯子手掌心内一大块血肉。那邪祟之物还想扎入手臂更深处,亏得有人当机立断砍掉了疯子的手。
疯子手心一离开那可怕的东西,他就恢复了神智,清醒过来。
妻子心疼地问:“这是什么东西?你从哪带过来的?”
疯子说:“五仙峰内蚀龙洞,那里有真龙这个东西,是龙心!”
自然没人信他。疯子只是仰天大笑,再没出现过了。安楠那时候看着这一切,倍感敬畏。她听说来了几位闭关已久的苗家长老,相互商量了一番,决定把疯子所说的“龙心”封在蝴蝶泉下面。而那“龙心”不过才头发丝那么细,十六体内的长宽却各有一寸。
这叫安楠如何相信?可眼前这番神奇的光泽,不属于人间的颜色,也只有当初头发丝般细小的“龙心”才能媲美。不对,她觉得十六体内这块东西拥有更为纯净的特质。
安楠回过神来,必须速战速决了,她看肋骨已经戳到内脏,所幸戳得不深,没造成大量的内出血。她正在缝合,却见天狗铠甲也扬起一部分,好像在观望她。
安楠道:“你看个屁!”
天狗铠甲悻悻退去。
安楠嘴上逞强,但心里怎一个“急”字了得?十六受伤面积极大,纵是她快手无敌,也难保及时缝合好呀。十六还是命悬一线,安楠焦急万分之时,却见天狗黑色的生物组织从四方聚拢过来,变形为针头形状或是刀口的样子,甚至用自己的身躯作线,学着安楠的模样缝合伤口。
安楠大吃一惊,这乌黑色的组织比她更了解十六的身体结构,眨眼之间已将骨刺剔除,再将各个流血的地方迅速缝合。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宛若一台精工细致的缝纫机。很快将胸前的大创口也缝合完毕,由于是天狗在十六胸腔内进行缝合,从外面甚至看不见手术的伤痕。
安楠吃惊之余,想要给伤口敷上一些消炎药物,却发现乌黑色的组织又爬满了十六一些外伤伤口,那是被磷粉穿透的地方。黑色组织分泌出乳白色的粘液,安楠轻沾一点,那生物组织竟还发出呜呜的咆哮,盘起身躯作刀剑状。安楠嘟囔道:“小气鬼!”她轻轻嗅着指尖,“哇,这不是芜菁子的味道吗?”
那是一味非常名贵的草药。
尤其在冬天,一草难求,但其消炎疗伤的奇效还是令许多江湖人士不惜犯险,进入妖兽层出的大山中求觅草药。说也奇怪,芜菁之只产在云雾缭绕的大山中,而这些地方往往是妖兽盘踞之所,一不留神就会丧命。
安楠闻到了芜菁子的味道,说明天狗所赋予十六的白色液体也有同样作用。但那是天狗自身所分泌的,比芜菁子的效用还要强数倍。
………………………………
第四十四章 如何处置
十六已经苏醒,他还有些神志不清,看着安楠,道:“啊,你是佛祖吗?”
安楠道:“我是佛祖他大爷。”
“嗯?佛祖他大爷竟然是个女子?”
安楠道:“你以前也没见过佛祖,怎么知道佛祖他大爷不是个女子?”
“唔有道理。”看十六一本正经的样子,安楠觉得颇有兴致,便要继续调戏他:“我偷偷告诉你,其实佛祖也是个女人。”
“那佛祖一定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何解呀?”
“一个女人总有自己的个性,像是走路穿衣,吃饭睡觉,都体现出她的个性与品位,难以假装。就像有些女人衣着暴露,私以为能够吸引异性的目光,却只引来精虫上脑之徒,我想这些男人是做不得夫婿的。”
“那佛祖好在哪里呢?”
十六道:“若佛祖是个女人,品位不用多说,她独一无二的右螺旋髻,肯定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女人。”
安楠嘟囔着:“那肉髻自来卷,我看像是一坨坨的那啥贴在脑袋上。”
十六接着道:“其实那是包,盛传当年佛祖与一位西方主神打牌,可惜佛祖老是输,所以就被弹得满头包佛祖怎么可能老是输?他是用自己的**成全对方的快乐,又是善解人意的姑娘。”
安楠有些好奇,“那位西方主神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有位蒙面人夜闯行宫,把那位西方主神钉在十字架上了,西方主神从此改名耶稣,梵文意思是:英雄饶命。”
“哈哈哈,笑死我啦。”安楠捧着小肚皮,差点笑岔了气。
十六说:“这又看出佛祖是个恩怨分明的女豪杰,但他最吸引我的还是无私。”
“哪里无私了?”
“她为天下苍生,愿意坦胸露乳,给予普天下所有男人美好的视觉享受,这不是无私又是什么?”
“你、你耍流氓!”安楠幡然醒悟,才发现十六轻轻地笑,原来他早已清醒,反而被他逗了。安楠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朝十六胸口轻轻一拍。十六疼得皱紧眉头,便道:“医者仁心,哪有你这般残忍地对待病人?”
“这就叫残忍了?若再欺我,我才让你见识到什么叫作真正的残忍。”
话音刚落,安笙也牵着鬼刀出来了。
鬼刀捂着肚子,看来她手伤大愈,又不知哪里出了毛病。鬼刀看见十六,说:“嘁,你命还挺硬。”
十六道:“多谢鬼刀姑娘关心,但是你伤了手,为何捂着肚子?”
安笙说:“我拿刀不太熟练,结果一个错失”
鬼刀说:“你没杀掉我,我已深受感动。”
安楠有些吃惊地看着安笙,给予她鼓励的眼神,毕竟安笙从小只见别人行医,从未亲手操刀,而第一次出手就完成了如此高难度的手术。安楠瞥一眼就晓得鬼刀双手伤得多么严重,想要医好,必须及时剖开肌腱,而后剔除每一片被震碎的骨骸,如有任何纰漏,锋利的骨骸会在双臂之间不停移动,多次割伤血管,甚至伤及动脉,终身残废。而安笙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精密的手术,已是天赋过人的大夫。
一行人饱经挫折,但也没有生命危险。鬼刀又多了些疤痕,她趁众人讨论的时候偷偷回到温泉那,希望猫眼泉可以愈合新添的伤口,这些伤口都不算太深,除了胸前被诱女洞穿的那一击。安笙走过来,她岂不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儿,便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呀?”
鬼刀说:“我向你姐姐买的保养秘方真管用吗?”
安笙道:“这个嘛管用自是管用的,但绝不是仙丹妙药,像这么严重的痕迹除非换皮拆骨了。”
鬼刀思虑片刻,道:“人皮就行了吗?我很快就能搞到。”
安笙吓呆了,道:“大姐姐别当真啊,我只是打个比方,人皮那也太恐怖了。”
“哦。”鬼刀暗自摇头,她说:“我也不是个死心眼的人,只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对。”鬼刀说:“你讲话文绉绉的,真好听。”
安笙牵着鬼刀的手,“哎,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大姐姐也读过书吧。”
“三天!”
“那大姐姐现在可以接着读,不迟啊。”
“读书太烦了,我听不进。”
“那大姐姐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刀,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都可以用刀解决。”鬼刀眼中忽然有些迷惘,“但我现在发现,有刀也未必痛快。到头来没有保护到我要保护的人,也没有杀尽世上的猪狗。”安笙实在太喜欢鬼刀啦,她那双静中有动的眉目,外人看着冰冷,但了解她的人着实会觉得安心。而且鬼刀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安笙忍不住想坐在她腿上,开玩笑地说:“大姐姐你如果是个大哥哥,我就要你娶我。”
鬼刀说:“嗯,但我不会就娶你一个人。”
“你敢娶别人,我就给你们下蛊,下黄鳝蛊,从此两人一念对方肚中就犹如千百条黄鳝钻来钻去。”
鬼刀苦笑一声,“幸好我不是男人。”
她们交谈之际,安楠和十六则在温泉外面的小厢房里。安楠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按捺不住,“小光头,我不想说什么谢谢人的客套话,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两姐妹没齿难忘,所以我也提醒你,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很不稳定。”
十六道:“你指的是师傅给我结下的佛印吗?”
安楠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佛印!”
十六道:“那是什么呢?”
安楠道:“我也不知道,我老家曾出现过类似的物件,那是九十九个高手用性命换来的,最后还要害死一个人。”安楠把“龙心”入肉生根之事与他说了一遍,她提醒道:“虽然我刚才就想帮你取出,但它长在心脏位置,此物甚至会扎根入肉,根本没办法将它强行取出。”
十六道:“我相信师傅是为我好,我绝不会拿掉它的。”
安楠说:“小光头你太傻了,难道你师傅给你毒药,你也要吞下去吗?”
十六道:“我懂事起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师傅,我不信他还能信谁呢?”
安楠不知再说什么了,倒也对眼前这位光头心生敬佩。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人人只顾自己,也只有亲情的纽带可以维系一番。十六敢这么做,实乃大丈夫。十六说:“实话告诉你,我有几位妖精朋友。”
安楠立即紧张起来,“你别吓我呀!哪有妖精?”湘西之地妖魔频发,安楠自小耳濡目染,怎不害怕?毕竟她的毒皇蛊尚不成熟,许多妖精都有办法避开虫王。
十六道:“姑娘请莫担心,我这里的都是好妖,绝不伤人。”
“妖还有好的?”
十六将镜儿请出,她面色苍白,吓得安楠立即躲到十六身后去了。镜儿轻轻作了个揖,她说:“姑娘莫怕,我不伤你。”
“骗人骗人!你想骗我出去吃我的肉,你不要吃我呀,我的肉又老又难吃~”安楠说着说着竟带哭腔。
看这可爱样子,镜儿反而想要吓吓她,“哪里难吃呢,我看姑娘这身细皮嫩肉,当真是延年益寿的补品”
“哇啊!”安楠用十六的袈裟埋住脑袋,嘟囔着:“小光头你恩将仇报,放老妖出来吃我么?”安楠说话像挺机关枪,怎么也不给人插嘴的机会。十六便道:“镜儿”
镜儿不再吓她了,道:“小姑娘放心,我不伤你。”她与十六交换眼色,十六点头,她便将蛾妖放了出来。
蛾妖表皮仍是焦黑一片,但不少地方已经长出白嫩的肉芽,安楠嘟囔着:“不准骗我哦。”她从手指缝里偷看,看见那焦黑可怕的蛾妖,当即问道:“这就是蛊人吗?”
十六说:“正是。”
镜儿退后了几步,安楠才敢怯生生地迈过去,她先围绕蛾妖转了一圈,见其背后被灼焦的蛾翅,以及各个特征来判断,“不错,她果然是蛊人。”说罢她用银针刺入其体内,竟从腹下三寸取出一条扭来扭去小肉虫。“你们看,这就是作为乌骨虫时所遭受的虫炼,根据虫子身上的刻印长短来判断,她在十一岁就成为了乌骨虫。”安楠正欲刺出第二针,蛾妖顿时发狂,竟张嘴朝她手上咬去!
口中呼出怪异的香气,舌头竟化作一条活虫眨眼间已钻入安楠手臂的表皮!安楠眼疾手快,以银针封穴,徒手揪出活虫,一脚碾碎!
她将蛾妖口嘴封住,一脚踹晕在地,“你给我老实点吧!”
镜儿倒有些惊奇,“你这么怕我,却不怕他?”
安楠答:“我对它们可是知根知底哪,不像你们这些奇奇怪怪的散仙,吓人的很。”原来苗人之间并直接称呼“妖”为妖,而是把妖成为“散仙”,在他们眼里,妖都是法力高深变幻莫测的东西,就和邪恶的神仙一个道理。
安楠眨了眼眼睛,“那你想怎么处置这家伙呢?”
十六说:“你曾说过蛊人会丧失理智,但我发现它并没有。只是在降伏它的最后一刻,它选择蜕变,是不是真得无药可救了?”
安楠说:“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
“姑娘请说。”
“鬼刀是靠蛊人拿赏钱的吧,口说无凭,她为了生计,绝对要拿出杀掉蛊人的证明。而且那小花儿县长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县里头一伙女人的恶贩都是由他当后台,甚至他也参与其中。要帮这样的人,我心里一口气啊!”
十六道:“我有一计,关键是如何唤醒此妖作为人的记忆呢?”
安楠皱紧眉头,说:“办法不是没有,看你的本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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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细细品茶
“需知我苗家蛊法,以毒攻毒,需知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又相辅相合,想要唤醒她的人性就得将虫子的魔性剔除,而肉蚕的天敌就是叫作‘蓑蛾尸草’的珍物。”安楠叹了口气,“这东西比铁皮石斛还要难找,药材铺都买不到哪。”
十六道:“我晓得蓑蛾尸草,它本身是种植物,每逢寒冬便将种子植入幼蚕体内。幼蚕入土冬眠,尸草便汲其养分,迅速成长,来年破土而出的并不是蚕了,而是一株全新的蓑蛾尸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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