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沈嘉谟将棍子扔在了地上,然后拾起地上的锦笺,转身去换衣服了,出来后也不用轿子,带了几个家丁气冲冲的扬长而去。
坐在地上的沈沛薇依然木呆呆的,沈侃能看出她已经彻底心死,明明父亲与柯家没有任何的恩怨,反而还是门当户对的至亲,如此阻拦,换了谁恐怕也想不明白。
娇娘在一边安慰着甘氏,而甘氏竟察觉不出乃是她搞的鬼,反而很感激对方。
其实谁都知道沈嘉谟一个老读书人,亲自动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生生打死亲闺女的,但至少会暴打一顿。
甘氏和沈侃之所以拼了命的阻止,都是担心沈沛薇忍受不了大委屈,事后一个想不开。
娇娘无疑就是打得这个算盘,老爷暴揍一顿出了气,她再暗中散播诗笺之事,如此双管齐下,逼得沈沛薇从此没脸见人。
事后就算她不自寻短见,沈家也定然会迁怒于她身边的人,那么两个丫鬟就会被遣散了。
只可惜没得逞,二太太赶来的太及时,娇娘也不是个善茬,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现在沈嘉谟跑去兴师问罪,诗笺是真的,沈沛薇去了书房也是真的,诗是柯文登写的没错,两位年轻人互有好感也是真的,背着父母行事还是真的,那么此事眼瞅着就要闹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沈家为了名誉,两个丫鬟的下场
心里琢磨此事的沈侃暗叫一声利害,连一个娇娘都如此有手段,那将来的社会和官场,想想都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些天心机耍的太多了,虽说是背后暗箭伤人,可就怕夜路走多了遇到鬼,将来能省就省,这世上谁是傻瓜”沈侃如是提醒自己。
心里得意的娇娘万万也想不到,此事竟然是沈侃一手策划。
诚然这个馊主意会让沈家和沈沛薇的名声受损,但是如果能够令一对年轻人终成眷属,那么坏事转眼间就会变成一段佳话。
此事未免有些鲁莽和不计后果,问题是沈嘉谟实在太固执了,作为长辈无法沟通,且还有个做贼心虚的娇娘心怀叵测,而未来的事又不好预测,沈侃既不愿今后时时受到困扰,又做不到视而不见,所以干脆直截了当的解决掉,先征得当事人之一的沈沛薇同意。
与此同时,县城里。
杨老太太领着个衣衫褴褛,四十余岁的乡下妇女,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来到了高牙婆家。
正在院子里练站姿的云姐和香儿已经累得浑身是汗,头上顶着一只水碗,一旦将碗里的水洒出去,那白嫩嫩的手臂上早有十几道红红的鞭痕。
“你俩进去。”高牙婆的闺女见来了人,叫两个女孩躲进屋去。
头晕眼花的云姐乖乖听命,原本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短短几日已然充满了忧伤。
杨老太太走进高牙婆房里,悄悄对她说道:“姑奶奶,那日所谈之事,我把她母女带来了,你到外头去看看吧。”
“嗯。”高牙婆拉着老贾走出来,就见一个乡下妇人站在那里,旁边坐着个小姑娘。
打眼一看,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疤痕,小模样也生得很讨喜,双眼皮,长长的眼睫毛,皮肤很白,五官精致非常俊俏,不像是个乡下孩子。
妇人见他们出来了,略局促的喊了声:“老爷,奶奶。”
“妈妈请坐。”高牙婆说道,仔细看了眼妇人,虽说一脸憔悴,也能看出年轻时长得不错,转而亲切的问小姑娘,“丫头今年几岁了”
女孩怯生生的道:“六岁。”
“好,不认生,小声音也挺脆的。”高牙婆看上去很高兴,又问道:“乳名叫做什么”
“小四儿。”
“可曾出过花儿”高牙婆询问妇人。
妇人说道:“三岁时就出了,托了菩萨保佑,倒是六日红,痘神娘娘也恭喜过了。”
高牙婆更高兴了,出了天花还能脸上没有留下疤痕的孩子不多,当下叫人抓些果子来给小孩子吃,又用茶水点心款待妇人。
宋代以来,天花在我国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史料记载那时就开始用“人逗”接种预防天花,证据是几乎整个宋元明,并没什么关于天花肆虐的记录。
倒是在清朝,和硕豫亲王多铎、董鄂妃、同治皇帝和顺治皇帝都是因天花而亡,对于天花皇宫内院动辄谈虎色变,甚至集体要躲到行宫去,连康熙皇帝也得过,幸运的是活下来了,也成了有名的康麻子。
总之小姑娘很幸运,不像沈家这样的有条件预防接种,病毒的潜伏期一般平均是12天,她仅仅六天,虽然病毒无药可治,却在她身上来得快去的也快,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样的例子,在当时被称为红六日,是非常幸运也颇为罕见的,被百姓认为是受到神灵保佑。
………………………………
第0077章 上门问罪
杨老太太偷偷问道:“姑奶奶看了可中意”
“孩子不错。”高牙婆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并不是我要,而是有位外路客人托我买的,将来要断绝往来,不知她要多少银子”
“王嫂子说要四十银子,一刀两断,白纸黑字。”
“给她十两。”
“十两有些少了。”
“你去对她说,十两还少”
当下杨老太太去问王大娘,王大娘自然嫌少不肯,经过杨老太太的反复说合,高牙婆答应给到了十五两,王大娘这才点头。
为了省钱省事,高牙婆直接叫人到街上请来一位测字先生,很快写了一张卖身契。
“立卖亲生女文契人王门沈氏,情因夫故无子,鲜亲乏族,遗有幼女,乳名小四,现年六岁,四月初四日卯时建生。
年岁荒歉,家贫无力养活。今情愿挽邻说合,出笔立契,卖与过客老爷名下,当得身价银十五两整。
自卖之后,断绝往来。如有天年不测,各听天命。
买主领回扶养,日后长大成人,听其为女为婢,或自收房,抑另择配,均与王姓无干。
此女并未受过他人聘定以及指腹、割襟、换杯、过房、承继情事。如有亲族人等出为异说,皆系出笔人一面承管,与买主无涉。
今恐无凭,立此出卖亲生女文契,永远存照。”
测字先生摇头晃脑的念给王大娘听,又提笔写上了日期,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了。”王大娘含着眼泪,在杨老太太的催促下,哆哆嗦嗦的在纸上按了指印。
就这么将卖身契弄完了,高牙婆收起来,将十五两银子交给了杨老太太,杨老太太又交给了王大娘,用一条破布围裙把银子裹好,背在肩上。
王大娘含泪对女儿说道:“小四乖乖,在这里玩玩,我上街给你买好吃的。”
小四拉着母亲的衣襟,哭哭啼啼不让王大娘走,看到这似曾相识一幕的云姐也哭了。
最终王大娘硬起心肠,将女儿往外一推,头也不回的去了。
关上门,高牙婆的闺女把哭闹的小四扯进屋里,拿出点心果子来又哄又吓。高牙婆留杨老太太吃饭,准备给她二两谢银。
谁也没注意到,街口有个男人正在观察她们……
可怜做好事的沈侃分心二顾,家里给沈沛薇出馊主意,外头苦心筹划着营救云姐。
因为明代人口买卖十分常见,甚至变得十分猖獗,所以显得很棘手。
一来穷人家迫于生存的压力,不得不狠心卖儿卖女。
二来明朝中叶以后,经济发达,沉溺于享乐的有钱人需要奴仆伺候,以及为了纵情享乐,直接促使人口买卖市场的急剧扩大。
不但为奴为婢的人口多了,也使得买幼女当娼…妓的人数曾几何增长。
三是人口买卖的利润太高,前文提到的养瘦马,这样巨大的利益自然趋势越来越多的人成了人口贩子。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明代律法对人口买卖行为的纵容,惩戒的力度远远低于唐代。
其实大明律里明文规定,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买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留三千里。
在明朝,平民因犯重罪,官员因谋逆,全家人都会被株连成为贱籍,而身为平民的父母也有权卖掉儿女,不过一般卖身契都会写得很隐蔽比如说成嫁女儿,俗称“婚书”。
平民也可以自己卖自己,也就是某个人中了举,很多人跑来投靠为仆。
沈侃针对的就是这条律法,苦于官府对此早习以为常,想云姐的全家人一致同意,所以他一个外人去告状根本没用,白白花钱,于是便另外设计用的小四。
这几天他派人经过多方打听,打听到有个王大娘要卖幼女,而恰好王大娘的娘家姓沈,大家同是苏南人,按理说应该或多或少与沈家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
反正没有亲戚关系也得套上亲戚关系,如此小四身上留着吴兴沈氏的血液,也就是说,小四是不能被买卖的良人。
即使如此,一纸状告也并不一定有用,毕竟王大娘已经签了卖身契,云姐姓王而不是姓沈。
不过没关系,对付坏人就要比他们更坏。
…………
柯老爷正在与刚到的裴知县说话,原因有二,一个是朝廷的公事,谈论都察院毛文申上奏,皇帝允行的申明宪刚八事:禁酷刑,慎举劾,革骚扰,惩势豪,省繁文,明职守,正士风,备两造。
士林为此颇为振奋,公认为皇帝结束了旷日持久的大礼仪之争后,又要重振国政了。
第二件事是阳明先生的弟子,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去世。
对于这位一生坚持布衣传道,终身不仕,甚至还叫五个儿子皆不得科举的一代宗师,哪怕理想不同,时下的读书人也都非常敬佩他的为人,深为惋惜。
正聊着,就见沈嘉谟怒气冲冲的大步走进来,二人很惊讶,起身作势相迎。
“见过二位仁兄。”沈嘉谟面无表情的拱拱手。
“沈兄请坐,看茶。”柯老爷也神色淡淡的说道。
裴知县有些无奈,好友间怎么成了这样子大抵根源都在越来越变得执拗的沈嘉谟身上。
大家坐下后,先饮了口茶,算是礼毕。裴知县问道:“沈兄面上有不豫之色,请问为何”
沈嘉谟叹道:“家丑难言,说出来令人几欲羞死。”
柯老爷吃惊的道:“什么难言之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沈嘉谟对他就没什么好态度了,冷哼一声,“当日你请出裴兄来说亲,我因你我两家礼犯嫌疑,婉言谢绝也就罢了。谁知你那令郎总丢不下小女,此后百般勾诱。亏了你柯家还号称诗礼,敢问你家令郎坏我沈家的门风,可有这个礼啊”
柯老爷大惊道:“有这等事我家畜生竟勾诱你家令媛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在什么地方是襟兄亲眼所见,还是耳闻的”
裴知县听了,纳闷的道:“这些日子明明文登在县里考试,你女儿也是大门不出的闺秀,怎么可能碰上”
“怎么不可能。”沈嘉谟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就是老柯大寿的第二天,在他家书房里做的勾当。”
“还有此事”裴知县这下子真吃惊了,转而看向柯老爷。
谁知柯老爷却哈哈大笑道:“襟兄此言差矣!第二天,小弟一早带了犬子出去谢客一整天,当时他并不在家,何来引诱的侄女”
沈嘉谟见他不认账,顿时怒道:“你说你儿子不在家,那你看看这上面是不是他的笔迹我大老远的跑来,难道还能冤枉你儿子不成”
“有凭据”知子莫若父的柯老爷心中犯疑了,当着裴知县的面,假装动了怒,说道:“快把东西给我看,这该死的小畜生。”
“拿去。”沈嘉谟一挥手。
柯老爷接过来一瞧,果然是文登的笔迹,不但是一首暧昧的诗,又有儿子的名讳,不由得暗暗叫苦。心说当日他随我出门谢客,没有离开过我身边呀!而这孩子一腔痴心写的东西,因何又落在了侄女手中
“事有可疑,待我将文登唤来,咱们当面一质,自见分晓。”
柯老爷缓缓说道,又对沈嘉谟说道:“襟兄不要急躁,这确实是小儿的笔迹,不知他何时所做,我想单凭这一首诗,未必就是他勾诱你家姑娘。”
“你别一心护短了。”沈嘉谟冷笑起来,“幸好裴兄也算当事人,深知内情,这证据你休想赖掉。我女儿败坏家风,少不得我回去将她处死,以免家丑外扬,而你儿子败坏我沈家清誉,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唉!”
柯老爷看了眼对他表示爱莫能助的裴知县,晓得此事没法善了了。
面对好友的压力和柯家的名声,柯老爷也只有硬着头皮说道:“咱们马上当面问他,这诗若不是为令嫒所做,那此事便一笔勾销;如果真是为侄女作的,那老夫也定然要追究勾引情由,背着父母,我亦不能饶了那无耻孽畜。大不了我舍一个儿子,你舍一个女儿,两下扯直你看行吗”
沈嘉谟冷哼道:“你哄三岁小儿的话,谁来信你!”
“我说得句句实话,怎说是哄你”柯老爷不免急了。
沈嘉谟仰天大笑三声,“咱们都晓得此诗分明是他为我女儿作的,你说叫他来当面对质,到时他抵赖不认,甚或撒谎说是给别的女人写的,我又不能用大刑逼他,岂不是因你儿子一句谎话而白白舍了我一个女儿你这番话不是拿我当成了呆子”
受了讥讽,柯老爷脸上挂不住了,也怒道:“你尽管放心,果然是我家畜生做的,不怕他不招认!他想抵赖我岂能没有家法处治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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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8章 何地埋香
柯老爷和沈老爷你一句我一句的辩论没完没了,裴知县渐渐感到不耐烦,开口道:“二位年兄别争执了,听兄弟一言。”
二人同时不说了,然后异口同声的说道:“请教。”
裴知县笑了一笑,说道:“先请将锦笺与我一观。”
沈嘉谟便将东西递给了他,裴知县看完后,心下了然,心说此诗名为玉人来,果然是因柯文登与沈家侄女的姻缘不成,日思夜想下所作,而观此诗绝非是故意勾诱,并私下里赠与的表记。奈何他沈兄越老越执拗,有理也说不通呀。
想起昨晚一位年轻人的苦苦请求,裴知县又眼见为实,所以马上打定了主意,“若不帮着略施小计予以成全,这么好的一对有情人怕不要遗恨千秋了,即使我要担些骂名。”
县衙。
吴淞临上课前,对姐姐说道:“昨夜沈侃沈哥哥来了,求我要面见姨父呢。”
“为何”吴紫仙问道。
“我也不知。”吴淞摇头,接着兴奋的道:“我故意难为他,说兄长要见我姨父不难,但必须先作一首诗词。”
吴紫仙奇怪的道:“你要人家的诗词做什么”
“给你看呀,姐姐不是说他很有才华嘛”吴淞笑嘻嘻的。
“呸!”吴紫仙无语了,“他有才无才与我何干”
吴淞吐吐舌头,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转身就跑,“你要不想看,那就一把火烧了吧。”
望着弟弟的背影,吴紫仙很是无奈,伸手将白纸拿了起来,红玉见状悄悄的凑过头去……
“匆匆哪来诗意因前日读宋代一首沁园春,读到青冢琵琶,穹庐笳拍,未比渠侬泪万行。二十载,竟何时委玉,何地埋香不禁令我想起同样的背景,同样的遭遇,同样的面对国破家亡,满城皆是誓死不降的百姓,几日后,尸体遍布,秽不可闻,同样一无名女子临终前咬破手指,以鲜血在墙上题诗,‘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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