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的情形也类似,吴紫仙的父亲死得早,尽管吴家的积蓄颇丰,但家世远非官宦豪门。
总之潜斋先生认为女儿的年纪还小,十六岁出阁,十七八岁也属于正常,哪怕二十出头出嫁的也不少,吴紫仙今年也是十四岁。
何况一起读书仅仅是暂时的,乃是潜斋先生一时兴之所至,弟子们也不算外人。待来年,十五岁,估计两位少女就得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即使如此,学生们除了近水楼台的姚少爷外,也没几个人真正见过二位师妹的正面。
反正沈侃就没见过吴师妹的正脸,当然听说过吴师妹长得国色天香,可以他的实际心理年龄,自然不会与年轻人的心态一样。
随着王春芳突然将轻纱掀开,教室里只有沈侃和吴淞二人,二位师兄不是外人,如此沈侃猛然间看到了传说中的庐山真面目。
果然是一等一的小美女,心中赞叹的沈侃一愣神间,不假思索的道:“他的父亲叫周老实,将近四十了,牛娃子是老二,家里有几亩田,又租种人家的四亩地,算是佃户,家里人手不够用,所以就让牛娃子跟着学种庄稼。”
“唉。”王春芳叹了口气,“多少人才因贫穷而埋没大概不知道有多少。”
沈侃失笑道:“老气横秋。”说着,忍不住又看了小美女一眼。
王春芳对他做了个鬼脸,赶紧放下了轻纱,免得被外人撞见。
吴紫仙很震惊,没想到沈师兄对牛娃子竟如此了解刚才自己真是小看了人家,当真难得。
“不对。”吴紫仙摇头,莫非牛娃子家是他家的佃户一定是了,哼!
对面的沈侃茫然不知又遭了冤枉,牛娃子家姓周,租的是本家老周家的田。
感觉有人盯着自己,沈侃一扭头,就见吴淞神色不善。
他没好气的来了一句:“看看又不少块肉,你至于吗”
“非礼勿视!”
“我二姐被你看了,这叫礼尚往来。”
“……”
对面的吴紫仙闻言,忍不出噗嗤一笑,暗骂一声:“呸!油嘴滑舌。”
就在这时,外头的牛娃子说道:“我只记得何之二字在书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先生将何之’,一次是‘牛何之’,如此说来,先生也就是牛,牛也就是先生喽。”
“哈哈!”弟子们捧腹大笑。
潜斋先生为之失笑,点头道:“你这孩子虽答非所问,却的确很聪明,竟能记住整本书。行了,回头老夫叫人去你家里一趟,与你爹娘商量商量。”
牛娃子说道:“除非您答应不收束脩,不然我爹只定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了。”潜斋先生笑着点点头。
如此牛娃子恭敬的对他行了礼,高高兴兴的牵着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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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0章 谓我何忧
傍晚,吴家吃饭的时候,吴夫人询问儿女学得如何
吴淞兴奋的道:“先生说读书贵乎能领悟,作文妙在能生情,读书若不能悟,便犹如鲜花凋零,皆成土木;而作文若有生情,则落花流水也尽能妙笔生花。还有许多类似的提点,孩儿如今方窥见读书作文的门径,十分有益,若还守着常先生,胡乱瞎读书,前程一定被耽误了不可。”
吴夫人满心欢喜,见儿子对潜斋先生敬若神明,便笑问道:“那先生的儿子和得意门生沈侃呢他们比你何如”
吴淞说道:“王朴因自幼就随着他父亲读书,走的是一条直路,出口皆有理致,下笔也不支离,与我的文风迥然不同。”
说着他想了想,又说道:“而沈兄一样与我不同,他因受沈族文风熏陶,又在外启蒙过,据说很小的时候就帮着打理人情世故,这在村里时有口皆碑的,是以他一出口便是道理,就连先生都赞许他的话每每令人耳目一新。嗯……下笔也与众不同,怎么说呢,简直就是奇才,标点符号,用句造词皆绝为新颖。反正他们二人都不似孩儿自幼父亲见背,虽有母亲教诲,姐姐教导,然终究不免失于闭塞,没有听闻圣贤大道。
乃至师从常先生,又一味糊涂,直至今日方才得遇明师,我自问哪里比得上他们再说王朴天资很高,沈兄更是深不可测,王朴所闻不过四书五经,沈兄之所闻竟远在所闻之外,天文地理,格物致知等似乎就没有他不知道的,真真是孩儿的益友。”
在一边的红玉听得直吐舌头,惊讶的道:“乖乖,那粗人莫非学究天人不成”
“倒也不是。”吴淞嘻嘻一笑,“沈兄颖悟不假,但八股基础却不牢,大概早年光顾着看杂书了。”
吴紫仙静静听着,心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好生奇怪。
吴夫人则大喜道:“原来先生的令郎和沈公子都这么聪明,我儿有了如此名师,又有如此益友,不愁学业不成。你要能继承你父亲的书香一脉,便是我吴家之大幸了。我想先生如此高才博学,岂可失礼于人家,他一家人虽在此有供给,又是阁老后人,但咱家也没个不请之理,你们说是不是”
吴淞笑道:“两家是近邻,母亲想请,请来就是了。”
“傻孩子。”吴夫人摇头,“毕竟咱们初来乍到,你师娘人生面不熟的,未必肯来。”
吴淞说道:“那就叫姐姐请王家姐姐,托王家姐姐转请,如此师娘便推辞不得了。”
“不错。”吴夫人表示同意,“顺便也要请村里沈家的太太小姐。对了,还有你姨母和凌烟也一并请过来散散心。”
“娘。”吴紫仙似乎不同意。
第二天中午,潜斋先生被村里人请去吃牛肉,沈侃拉着王朴徐淞他们几个也过去蹭吃蹭喝,因此二女提前返回后面。
先生不在学堂了,一些学生便趁着他不在家,一窝蜂地跑出去各找乐子。虽也有几个学生没有出去,天气炎热也睡了午觉。
姚少爷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只见那菜园里的藤蔓枝叶被暴晒而萎靡,虫子也懒得叫了。
有个老人正拿着瓢给它们浇水,半空中飞着极细极细的水丝,不用心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
他走到窗户边,好像随着水被风一吹,卷起一团一团在半空中飞泻,隐约能看到一瞬间的彩虹。
忽然,阁楼上传来低低地吟声,“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咦!姚少爷赶紧用心倾听,谁知就只有这两句。过了会儿,阁楼又吟了两句别的,似乎颠三倒四。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起初姚少爷听不出个所以然,渐渐就有些听明白了,不禁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在他以为,这两句诗词联系起来,可谓大有意思,“欲黄昏,雨打梨花身闭门”,不正是深闺女子用来自怜自艾的感叹,或形容异性的出现
至于下一句那还用分析顿时,姚少爷笑开了花,一定是自己昨晚念的诗,被她听了去。
问题是他完全会错了意,人家王春芳是出于时下这干旱天气,随便蹦出来的两句而已。
阁楼上的诗声逐渐听不见了,怦然心动的姚少爷心说,绝对没错,必定是因为我昨晚的一首诗,把她给引逗了,所以适才故意念出了两句词。
“现在我索性再念两句,看她怎样。”姚少爷想了想,于是乎祭出了大杀器。
“昨夜星辰昨夜风,西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谁知整个都念完了,阁楼上还是寂静无声。
姚少爷心说莫非她还不懂得这种诗句那她现在在做什么便装着欣赏院景的样子,两只手反背在后面,探出头来向天空凝望。
虽然看起来他的脑袋是望着天上的白云,然而他的目光却瞅着楼上的窗户。
结果了不得!这么热的天,那并排的四扇窗竟全都关了起来。
“糟了!”姚少爷感到一阵眩晕,心里暗暗叫苦。
莫非她恼恨我这太浪漫的诗句肯定是了,姚少爷意识到自己麻烦了。
如果师妹恼恨在心还不要紧,就怕她在先生的面前,稍微透露那么一点点口风,比如说姚师哥对我念了句“心有灵犀”,指责我为人轻薄。
而先生骂我几句,打我一顿也还罢了,就怕他去告诉父亲,说我不堪教诲,让我退学,那我简直不能为人了。
越想心里越是不安,姚少爷的脸上就像太阳挂在头顶一般,一阵阵的热浪袭来,整个人由里到外都快熟透了。
热得难受,他刚想走出去,在天井附近凉快凉快,转念一想还是别胡来了。
随便乱吟了一首诗,人家怕不已经怪我轻薄,若再出去转悠转悠,岂不显得我这个人不知进退
如此一想,姚少爷赶紧坐在书案前,恭恭敬敬的看起了书,但是那眼睛尽管在书本上,实际上书上说的是什么,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师妹到底要怎么处置我怎么处治我”
“她那么善良,应该不会对先生说吧换我是她,不过是在心里暗恨轻薄,以后永远也不理睬就是了。”
“可是就算她不理会我,我也面子难堪,心里难受啊!”
“唉!本来就是我的不对,先生的闺女,犹如我的姐姐妹妹一样,我应该像敬重先生那样,也敬重师妹,岂能存着非分之心呢”
姚少爷惭愧起来,越发不能安心看书了,把书本一扔,一脸颓唐。
但是不看书还能做什么出去散步怕暴露行迹,躺在床上只怕更要胡思乱想,再说这天气也太闷热。
“写字吧。”万不得已,姚少爷找出来笔墨纸张。
这法子还真有效,虽不断想着这件事,可好在手上也不断的在写字。
一直写到了黄昏,潜斋先生回来,学生们也纷纷点起油灯,开始读夜书,姚少爷的心情总算安定下来。
沈侃的心里也一样无法保持彻底的宁静,自己的事,云姐的事,二姐的事,乱七八糟的事,都因为旱情而被迫拖延。
其中云姐和二姐的事都要仰仗于裴知县,但因持续的旱情,裴知县一定会忧心忡忡,甚至到处视察从而忙的焦头烂额,所以他不能这关口再去打扰人家。
不仅仅是他自己,此刻所有人谁不着急旱情呢
连昨晚吴夫人打算请女眷,也因吴紫仙的提醒,耽误了下来,等什么时候下了雨什么时候再说。
一晃二十天,就这么过去了。
………………………………
第0091章 好景不长
连续二十多天没有看见一点要下雨的迹象,河里的水位下降了,池塘里的水也快干透了,许多田地里尽是几寸宽的裂口。
如果再这么暴晒下去十天八天,那么今年的收成真不敢想象。
倒是村里一共宰杀了五头牛,几乎每个人都吃到了牛肉,还烧了几十斤檀香,所以大家都觉得菩萨迟迟不肯发雨下来,一定是因为心不诚的缘故。
“这牛不该吃啊!”
“老天爷怪罪了。”
“你们别着急,我们这就把菩萨抬到外面去跑几天,看她老人家忍不忍心”
“大家先饿两天肚子,都来求几支签,磕上几百个头。也许菩萨见了,兜个圈子回来下雨,你们记得几年前大旱不也是这个样子”
“老五,你去叫些孩子来,挨家挨户动员。”
很快,沈侃便把整个村里的男人邀齐了,顾老爷亲自在前面领队,村民们举着万民伞,扛着菩萨的神像,敲锣打鼓的从村子口出发,一直走到了县城,然后兜了四五个圈子回来。
一路上,遇到了十几支各村的祈雨队伍……
太阳仍旧如烈火一样,晒得人浑身难受,雨还是一点也没有求下来。
这天夜晚,村里人聚在茶馆周围,沈侃就听有人叫道:“娘的,菩萨被盛泽镇抬去了。”
周廉对潜斋先生叹道:“先生,到处都在忙着抬菩萨求雨,要是菩萨顾不过来咱锦溪怎么办”
“唉!”潜斋先生谨守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只是默默叹息。
吴淞和王朴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尽管田地与他们无关,也等得焦急。
“盛泽的雨大不大”沈侃忽然问道。
“不小。”
沈嘉绩就注意到沈侃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便问道:“怎么”
“雨会来的,雨要来了。”沈侃看上去非常开心。
“怎么说”沈嘉绩又问道。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沈侃笑着解释道:“如果是北方我不敢打包票,但是在南方,附近下了大雨,那么别的地方应该也快了,除非遇上罕见天气。”
“万一遇不上呢”王朴说道。
沈侃说道:“那就大家齐心协力的扛过去。”
“老五说得对。”心里将信将疑的沈嘉绩提高声音,“如果大旱,咱沈家村也不怕,你们说是不是”
“是!”大家伙纷纷呼应。
如此当晚人人没了睡意,一起守着等雨,并非是听信了沈侃的预言,而是生于斯长于斯,江南的气候变化其实每个人都有数。
过了半夜,风色徒然变了,由东南方向吹来的风呼呼地响。夜空没有任何星光也没有了月亮,大家开始兴奋。
“快看,那边有闪子了!”
“不对,东风西闪,有雨不落!”
“那里是北方呀,不是西边。”
“好了好了,哈哈!南有狂风来,北有火门开,今夜有雨啦!”
“求求老天爷开恩啊!”
“菩萨,我们沈家村没有出过恶人,您总不能过门而不入吧”
“不见得,咱们可吃了五头牛。”
“那也是菩萨先吃的。”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喧闹了一会儿,人们忽然感到一阵凉意,与此同时屋顶上也有了滴沥的声音,每一滴的落雨声,都像是落在绽放的心花上。
“多谢天老爷的恩典。”
“多谢菩萨慈悲。”
终于压在人们心中的一块巨石,现在全被雨点给融化了。不但如此,雨势渐渐变大,那是暴风雨的前奏!
三更天,雨实在太大了,嬉笑的村民们作鸟兽散。
电闪雷鸣……
瓢泼大雨下了一日一夜,田地里的水位马上饱满起来,庄稼得救了,已经卷了筒子的禾叶舒展开来,好似少女们解开了肚兜一样迎风摆动。
七月正是庄稼飞长的时候,这雨来的太及时了。
但是开心没多久,沈侃很快又注意到,村里人又开始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几乎每一天都要开会。
原来因为江南多雨,都担心暴风雨会持续很久,而这一次正是断断续续的下个没完。尤其是上游方向的雨下得太大了,运河的水位连日来暴涨。
至此沈侃深深叹息,好不容易盼来了久违的雨水,这还没等尽兴呢,又要担心水患,过去的农民真是一刻也不得安生啊。
官府已经派出了许多人手日夜在堤坝上巡视,沈侃也去看了次长江,波浪恐怖的向下游滚动,前头一个浪花刚刚低落下去,后面的一个又涌了上来。
眼看大河里的水位渐渐差不多已经和堤坝齐平,所有人都急了。
锣鼓声响彻沈家村等大大小小的苏州村镇,管事之人声嘶力竭的催促人们去防备水灾,一批又一批的农民扛着锄头麻袋等工具,向堤边跑去。
“所有人都得去,别忘了当年家家户户被水淹的苦痛。”
“家里的女人也不许躲着,妈妈的,今年的洪水太吓人了,这要是决口,一个也别想活。”
就连年过七旬的沈汉也被儿子扶着走出来,大声说道:“都去护堤,都去护堤!”
“沈老爷子来了,哪一个家里还有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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