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七律自然已经难不倒他,问题是吴夫人看不上他的话,诗再好也没用,而如果不反对,那即使平平无奇也无妨。
“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俗套,就当做最后一次给紫仙写诗。”沈侃很快有了决断,毅然下笔。
可是他写东西早已养成了习惯,永远是先打个草稿,仔细修改一下,然后再正式书写。
无意中又让兄弟拔得头筹,沈象道老实听话,叫我写我就写,那香还未烧到半寸,他已经起身将锦笺送到了裴知县席前。
见他如此有才,裴知县顿时大喜,笑着让他入座,没等展开来观看,就见两个丫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人手里捧着一幅锦笺。
这时候,沈侃也已然一跃而起,毕竟不是作文,短短几十字而已,打草稿也用不了多久。
裴知县彻底放了心,对常先生笑道:“诗暂且不论,几个孩子的才华看来不相上下,可为此畅饮一杯,再观赏之。”
“不错。”耘农先生欣然举杯,心里不由有些得意,象道这孩子把兄长比下去了,希望诗也能更胜一筹。
各自吃了一杯酒,当下按照先后顺序一个个看来。
《花月飞卿》――沈象道敬。
生来花月是深缘,月天花地伴年年。
银月照花春弄影,娇花送月夜笼烟。
月光洒下花才放,繁花净丽月正圆。
月色花容常不改,古今花月景无边。
融融花海夜读书,郎朗更使月满轮。
月添书声花韵致,一帘花得月精神。
花月相伴同伴我,邀花凭月结为邻。
花外飞霞月下人,且约卿卿共此生。
裴知县认真看完,一时喜不自胜,递给了常先生,说道:“先生你看,这孩子字字红丝,言外又寓含求婚之意,真佳作也!”
耘农先生看了一遍,满意的道:“实实亏了他,真不错,大都仰赖于潜斋兄的教导之功。”
沈象道没有令人失望,耘农先生不免担心女儿作的不佳,与裴知县对饮一杯后,想了想,说道:“此子之诗端的不俗,倒要我女儿之诗,何以为辞”
“先生多虑了。”裴知县兴致高涨,“从来秋月不亚于春月,闺阁之咏,自古才情卓越者多矣,不能等闲。”
因而取出常小姐的锦笺,展开一看,裴知县哈哈大笑道:“真是绝了!”
只见上面写的是:《花月吟》――常潇潇。
月出中天花自然,慕色而来月老牵。
月华怜才花盈地,花梦迷离月在天。
欲解花愁须月老,独怜花瘦是花仙。
若问花月谁为最戴月寻花问酒家。
裴知县见常小姐的诗风雅绝伦,暗暗欣赏,因侄女而没有开口,默不作声的将紫仙的锦笺拿了起来,仔细看了下去。
………………………………
第0137章 讨好
《并蒂吟》――吴紫仙
由来花月起鸿蒙,月有盈亏花不同。
晚烟秋月同根树,春雨青空并蒂花。
双枝笼花花浸水,一藤碍月月当空。
欲睹月花真色相,名花初绽月升东。
镜花水月空生色,闭月羞花色悟空。
月解花愁容易谢,花知月恨不常圆。
不解残月如新月,须知开花即落花。
月色娱人花赚我,漫因花月误年华。
裴知县看完了紫仙的诗,鼓掌大笑道:“古有苏轼就不能没有黄庭坚,今有沈象道则不能没有常小姐,真可谓姻缘天定,好一对红男绿女。这三首诗,各擅胜场,令爱之作更雅。”
耘农先生也默默看完吴紫仙的诗,不禁叹道:“谁知吴小姐之作,更别自出奇,且又有意外之情,令人感触。像她一个女孩子,素来无师无友,诗词竟秀美如此,看来真的是天生。而小女强做一诗,懵懂半解,亦算殊有可观。”
“由此看来,二位贤侄被二位姑娘压下去喽!”
裴知县笑呵呵的说完,拿起最后一幅锦笺,在半空中扬了扬,“道古之才不在诗词,我猜他必剑走偏锋,企图别出心裁。”
低头一看,哈哈大笑道:“你看你看,果然别处……咦!这口气未免……”
“我瞧瞧。”耘农先生探过头来,顿时为之惊愕,“文学是水,它们承载了女人;女人是水,她们灌溉了文学。这,这岂有此理!沈侃。”
“在!”早有准备的沈侃大叫。
“你给老夫过来。”耘农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拍桌子,“这是什么老夫问你,文学关女流何事从古至今,除了区区几位女大家外,其余皆是男子!你这东西未免太不像话了吧总不能为了讨夫人开怀,就昧着良心说话。”
哪知沈侃为了讨未来丈母娘的欢心,从容说道:“先生,没有女子,怎么生出的男人所以就算男人做了皇帝,那也是女人生下来的是不是。文之一道亦然,古人云饮水思源,儿子们书写出辉煌,乃是母亲们灌溉出的文字啊。”
耘农先生与裴知县由不得面面相觑,同时一个人指着骂了句“狡辩”,一个骂了句“狡猾”。
“果然剑走偏锋,竟不惜借此来恭维诸位太太。”耘农先生无语摇头,“沈侃啊沈侃,你也算用心良苦矣!”
裴知县好笑的道:“你们听好了,沈小子的大作,‘男女如同并蒂花,风雨同心爱有加。柴米油盐酱醋茶,千古文章千古传。扫眉才子知多少,风住尘香花不尽。莫道文章男子事,将来必属女青莲’。”
沈侃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屏风后面已经笑声连连。
一侧,常小姐小声对吴紫仙说道:“吴家姐姐,沈家兄长这首诗真有趣,小妹记得‘风住尘香花不尽’这一句,是取自李清照《武陵春》头一句,风住尘香花已尽。”
“不止呢。”吴紫仙苦笑,“‘扫眉才子知多少’也是取自唐代王建的,真不知他到底是有才还是无才,真是乱七八糟。”
“是么。”常小姐眨眨眼,“烦劳姐姐将整首告知。”
吴紫仙便说道:“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引得好。”常小姐衷心说道。
确实,原诗乃是唐代诗人对当时女性文人的一次赞美,总而言之沈侃的书没白读。就是这一个劲的拍在场女性的马屁……幸好是在求偶,不然险些酿成对封建社会的一次公然挑衅。
大太太周氏赶紧对哭笑不得的吴夫人说道:“抱歉抱歉,我家老五总是动不动便语出惊人,为此时常闹出笑话来。”
四太太孙氏也说道:“要说家里最尊重女人的,老五绝对头一个,这首诗倒也是言出由衷。”
“是么。”吴夫人大喜,然后笑着说道:“那可十分难得。”
这时沈象道急着要求看常小姐的《花月吟》,沈侃见状也走过来,讨要紫仙的《并蒂吟》。
裴知县笑道:“二位姑娘的诗关系不轻,你俩要看,可没有白看的道理,本该先饮三大碗,老夫怕你们量不及,就一碗吧。”
耘农先生对此笑而不语,沈象道犹豫了一下,毅然说道:“侄儿不敢辞。”
“好!”裴知县大笑,当即命人给他倒酒。
你疯了沈侃很无语,一碗酒对他来说不算啥,但象道几乎从不饮酒。
就见他捧起酒碗咕咚咚的一口喝干,很快咧嘴嘿嘿傻笑起来,憨态可掬的接过常小姐的诗,看了半天,喜道:“好诗,再回视小侄之作,额,粗枝大叶。”
沈侃摇摇头,伸手拿起酒碗,像喝水似的饮下,啥事没有。
裴知县笑道:“各有其好,不能一概而论。二位贤侄,你们何以谢我啊”
不等他俩回答,耘农先生说道:“琼瑶之报,自当今后。今日且敬奉一碗,聊表感激吧。”
“这个可以有。”沈侃马上拽着沈象道,倒了一碗酒,恭恭敬敬的送到裴知县面前。
裴知县酒量一般,不过现在心情畅快,也不推辞,竟然高高兴兴的全喝了。放下碗,对耘农先生说道:“婚姻之议,先前都已有了定论,本该要行聘定之礼了,而小弟非要越俎代庖,是因为做父母的虽同意,做儿女的怕或许不乐,如今看了这四首诗,其意似无疑矣,所以这月老我是一定要做的。”
…………
天一蒙蒙亮,沈侃就起来了,因昨天的事怎么也睡不着,老天爷真是越来越偏爱他,顺顺利利便有了那么漂亮的媳妇。
不想惊动人,悄悄地下了床,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漫步村子里,东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云彩,那云彩遮住了太阳,透出一圈圈金黄色的光晕,倒映在运河里,也一样荡漾着金光。
水面上升起轻烟似的晨雾,典型的烟雨江南之感,而远处黑沉沉的树林上,突然现出红日的真容,一时间霞光万道,此种景致简直没有法子可以形容。
沈侃忘情的观赏,心情好,看什么都觉得诗情画意,更别提本就是一等一的美景。
忽然,背后有人轻轻咳嗽了几声,他赶紧回头,原来是春梅姐发出的声音,她胳膊夹着一大卷布。
沈侃问道:“怎么起来的这么早”
“五少爷不也是”春梅姐笑道,“今儿是赶集的日子,怎么您也要去集上逛逛”
“对了,今日赶集。”沈侃想起来了。
春梅姐说道:“说起来还得多谢五少爷,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原来沈家村的妇女,向来把织好的布当成自己的私房,唯恐交到丈夫手里给糟蹋了,便争执说布卖了钱要作为家用云云,所以沈家村的男人就由着她们自己支配,甚至有的家庭还由着妻子自己把布拿到集市上卖。
起初春梅姐观察同村的一位嫂子,以前家里也很穷,后来织了布拿到城里卖,手艺好,总能卖得上好价钱,她便有样学样。
可是沈大柱好喝酒又好赌钱,还好交朋友,讲体面,哪里会让妻子攒私房钱再说她自己一个月也织不了一匹布。
给学校浆洗衣服被单等也赚不了多少,有一次沈侃就给她出了个主意。
这个月,春梅姐在村子里购买那些不方便出门的妇女手中的布,然后带到街上去卖掉,这样一转手间,也可以多挣不少的钱。
………………………………
第0138章 卖布
但是这主意焉能无人作过无非村里那些妇女因春梅姐头一次上门收购,不好拒绝,二三次后肯定不行,除非收购价高于她人。
还有集市上也出现了问题,头两次大抵是因长得漂亮,一到集市就被人搭讪,区区几匹布,直接便卖光了。
上一次就没这么幸运,在集市口站了半天也无人问津,后来走过来一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身穿绸缎,头上戴着金线滚边的帽子,相貌白白净净。
春梅姐发觉对方脸上带着一种轻薄的浅笑,显然不怀好意,她便红着脸转身就走。
年轻人在后面叫道:“喂!你不是卖布嘛怎么就跑了,难道我还会抢你的不成为什么不理我呢。”
春梅姐就当没听见,头也不回的离开,走了一会儿,才敢停下脚步回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适才年轻人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分明是外地来的,如果把布卖给他的话,大概也能像前两次一样,随便笑一笑,一定又可以多卖几个钱。
只怪见对方是个小伙子,一时胆小,把机会错过了。
心里懊悔的走到乡下妇女堆里,一座龙王庙的门前,有七八层石头台阶,一层层坐满了各村来的女人,有的挽着一筐鸡子,有的抱着一只老母鸡,有的面前放着两麻袋山货,而卖布的女人,竟占了这群妇女的一半。
春梅姐不愿和村里的女人在一起,在附近找了块干净的石块,坐了下来。
果然,买布的人陆续寻了来,有男有女,不过所穿衣服却没有那位年轻人来的干净漂亮。
每当有人问道:“布怎样卖呀”,卖布的妇女们也不管人家是不是真的要买,不由分说的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同时七嘴八舌的抢着说话,好似一群叽叽喳喳的鸭子。
每个人手里的布也争着往人家手里塞,这样的卖布法,令大户出来的春梅姐很看不惯,她一个人站在远处,反正这些买主给出的价钱,也不符合她的期望。
一般家里织的白布一匹大约长四丈五尺,二十文钱一尺,最少也能卖上八百文钱,而这些买主给出的价钱,最高的不过七百文。
看了半天的春梅姐暗道一声奇怪,这么低的价钱,怎么她们还抢着卖给人家而自己前两次都卖出了八百文以上,可为什么她们回去都说在这里比自己赚得多呢
为此十分不解,但一时间也无法问人,春梅姐心说这里面必有原因,斤斤计较的妇女绝对不会贱卖的,于是决定看下去再说。
过了一会儿,缓缓走过来两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看样子也是外地的。
不等他们开口呢,就见女人中最活泼的村里康嫂子,抢先说道:“喂!你们买我的吧。我认得你们,是广东货船上的。”
春梅姐知道这些广东商人将各种货物运到金陵去贩卖,非常有钱,不觉向那两个人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的目光也正向她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对视,春梅姐赶紧低下了头。
那中年人笑道:“这位小嫂子,你的布好看,卖不卖”
自小到大就对男人说话很敏感的春梅姐立刻察觉出,对方故意把话顿了下,好看卖不卖连在一起,分明是有公然调戏的意味了。
对此早习以为常,如果是在村里,一定会反唇相讥,可是在这里,只能低着头选择默不作声。
这时候风韵犹存的康嫂子上前笑道:“上次你们一尺二十五文,今次还照这价钱卖就是了。”
“你认错人了吧”中年人笑吟吟的瞅着她,“我们的船今天才到,上一次是半年前了。幸亏是卖布,认错不妨事,若是认错了男人……”
春梅姐就见康嫂子大庭广众之下,一只手夹着白布,另一只手轻轻拍了对方胳膊一下,笑骂道:“短命鬼!你敢讨老娘的便宜。”
中年人咧开嘴哈哈大笑,另一位商人嬉笑道:“你这家伙真是贱骨头,她打了你,你反倒大笑。”
“你懂什么。”中年人笑声不停,一双眼睛反复在这群女人的脸上巡视。
康嫂子径自将布塞在他胁下,示意他夹住,然后伸手说道:“布卖给你了,快给钱。”
“我又没说要买你的布,为什么要给钱”中年人怪叫。
康嫂子说道:“布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买我的呢”
另一位商人笑道:“对啊!都是一样的,为什么……”
“你个挨千刀的。”康嫂子冲上去,在他手臂上连锤了两下,“我是说布,你也来占老娘的便宜。”
这人被打了,一样笑得前仰后合。如此康嫂子不但硬是将布卖给了他们,而且还非要一千文钱不可。
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一口答应了,且还要请她去对面的茶馆里吃点心。
于是在目瞪口呆的春梅姐注视下,三个人说说笑笑纠缠着去了。
至此春梅姐终于明白了,光是卖布是不行的,多多少少还得另外加些手段,总而言之得靠出卖色相,难怪村里女人们都对集市上卖布讳莫如深呢,很多妇女去了几次后,就再也不肯去了。
接下来又观察了一阵,每次来了男主顾,大家依旧纷纷抢上前去。等到主顾认定了哪个人,就哪个人单独和他对话,然后去了什么地方。
虽说村里的妇女不会真的出轨,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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