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你,可是办不到。”的确,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无能为力,立刻就安心了,心里恢复了平静,整个心思也都放在达奴莎和婚礼上去了。
但是他不得不去叫那捷克人来帮助他;因此他虽然决定在那人面前对这事一字不提,他还是把他叫来,跟他说道:
“我今天要去行忏悔礼和领圣餐;因此你必须给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就当做我要进王宫一样。”
这捷克人有些害怕,直望着他的脸;兹皮希科发觉了,说道:
“别发慌,人们不光是在预料到要死的时候才去行忏悔礼;圣日注就要到了,维雄涅克神甫和公爵夫人都要到崔亨诺夫去了,那时候非得赶到普尔扎斯尼契就找不到神甫。”
“那您不打算去么”这侍从问。
“如果我恢复健康,那我一定去;不过,那全靠天主作主了。”
因此这捷克人安心了;他急忙去开箱子,拿出了那件绣金的白色“雅卡”,这件衣服是这位骑士每逢佳节盛典才穿的。他还拿来了一条美丽的粗毡毯盖在床上;然后,在两个土耳其人的帮助下,他扶起了兹皮希科,给他洗身,把他的长头发梳理好,束上一条深红色的带子;最后他把他安置在红色的坐垫上,对自己这项成绩感到很满意,就说:
“假如您大人有力气跳舞的话,那您也就能举行婚礼了”
“举行婚礼非得免除跳舞不可,”兹皮希科回答,一面笑着。
这时公爵夫人也在盘算如何给达奴莎打扮,因为对女人的天性来说,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无论如何她不能同意让她心爱的养女穿着日常的衣服去结婚。仆人们也都只知道这姑娘必须穿着素静的衣服去行忏悔礼,他们一下子就找来了一件白衣服,但是头上的花冠就颇费事了。想到这事,夫人感到很忧愁,竟诉起苦来了:
“我可怜的孤儿,在这个荒野里,我到什么地方去给你找一个芸香做的花冠呢这里根本就没有,一朵花也没有,一片叶子也没有;只有积雪下面一些绿色的苔藓”
达奴莎头发蓬松地站在那儿,也很悲伤,因为她想要一顶花冠;可是过了一会儿,她指着挂在室内墙上的一些山鼠曲草注做的花环,说道:
“我们只能用这些花来编一个花冠,因为我们找不到别的东西了,我即使戴上这样一个花冠,兹皮希科也会要我。”
公爵夫人起初不同意,因为她怕这是个不祥的预兆;但在这座他们只是来打打猎的邸宅里,实在没有花,也只得用这些山鼠曲草了。这时候维雄涅克神甫来了,他听取了兹皮希科的忏悔,然后又听了姑娘的忏悔,于是昏暗的夜色降临了。仆人们依照公爵夫人的命令,吃过晚饭都去睡了。尤仑德派来的人有几个睡在仆人房间里,其余的在马厩里看管马匹。不久,仆人室里的火给盖上了灰烬,熄灭了;最后在这森林的房屋里一切都归于寂静,只有狗群不时地向着荒野那边的狼群吠叫着。
但是在公爵夫人、维雄涅克神甫和兹皮希科的房间里,窗子上都灯光闪耀,红光投射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他们都静静地等待着,听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对于即将来临的庄严的时刻感到不平静和不自然。过了午夜,公爵夫人挽了达奴莎的手,领她到兹皮希科的房间里去,维雄涅克神甫也在房里等她们。房间里炉火烧得正旺,兹皮希科在这明亮而摇晃不定的火光下看见了达奴莎;她因为几夜未睡,脸色有些苍白;她穿了一件笔挺的白色长衣,头上戴着一顶山鼠曲草的花冠。由于感情的激动,她闭上了眼睛;她的一双小手贴住衣裳垂放着,这神情很像教堂窗口上的画像;她身上有一种圣灵的光彩;兹皮希科一看见她,就很惊讶,简直认为自己不是跟凡人结婚,而是跟一位天使结婚。他就怀着这样的感觉,看她交叉双手跪着领受圣餐,看她低下头去,阖上了眼。在这当儿,他甚至觉得仿佛她是死了的一样,他心里很是恐惧。但是这种恐惧并没有持续好久,因为他听见了神甫在反复念着:“edignus注,”同这声音一起发出来的有火炉里劈柴的爆裂声和烟囱缝隙里执拗而悲伤的蟋蟀声。外边起风了,把雪封的森林吹得发出沙沙声,但不久就停息了。
兹皮希科和达奴莎继续沉默着;维雄涅克神甫拿了圣餐杯,把它拿到这邸宅的礼拜堂去。过了一会儿,德劳许先生陪着他回来了,神甫看到在场的人脸上都露出惊奇的神色,他就把一个手指放在嘴上,仿佛是要止住惊叫的声音,然后说道:
“我全明白。在婚礼上有两个见证人比较好些;我警告过这位骑士,他凭骑士的荣誉并且凭阿格斯格兰纳姆的圣物向我起了誓,一天有必要,就得一天保守秘密。”
于是德劳许先生先向公爵夫人下跪,然后向达奴莎下跪;接着他站起来,默默地站在那里,红色的火光在他的甲胄上闪耀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下子心醉神迷了,因为他也觉得仿佛那个身穿白衣、头上束着山鼠曲草花冠的姑娘,就是哥特式大教堂的窗上天使的画像。
神甫把她安置在兹皮希科的床边,他把法衣围在他们手上以后,就开始举行照例应有的仪式了。在公爵夫人善良的脸上,泪珠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但是她内心并没有不安,因为她相信她让这两个可爱而纯洁的孩子结合在一起,是做得对的。德劳许先生又跪了下来,双手按着剑柄,像一个看见神迹的骑士一样。这一对年轻人重复着神甫的话:“我娶你我嫁你,”烟囱里蟋蟀的鸣叫声和火炉里的爆裂声为这些甜蜜而宁静的话语伴奏。仪式完成以后,达奴莎跪在公爵夫人足前,她给他们俩祝了福,最后把他们付托给上天神力的保护;她向兹皮希科说:
“高兴吧,因为她是你的,你是她的了。”
于是兹皮希科把他的一只完好的手臂伸向达奴莎,她也用她的两条小胳膊围住了兹皮希科的脖子;有好一阵工夫,只听到他们两人彼此一再说着:
“达奴斯卡,你是我的”
“兹皮希古,你是我的”
但是兹皮希科因为太激动,马上就感到乏力了,于是他滑倒在枕头上,沉重地喘起气来。但是他并没有昏过去,也没有停止对达奴莎的微笑,她不断地抹着他脸上的冷汗,他也不停地重复着:
“达奴斯卡,你是我的”她听了,每次都点一下她那长着金黄色头发的头,表示同意。
这个景象深深感动了德劳许先生,他说,他从来没有在别的国家看见过这样一对恩爱和温柔的人;因此他要庄严地宣誓,他随时准备同任何企图阻难他们的幸福的骑士、魔术师或者火龙进行徒步或者骑马的战斗。公爵夫人和维雄涅克神甫是他的誓言的证人。
但是夫人觉得结婚必须喜气洋洋,因此她去拿了些葡萄酒来让大家喝。夜晚的时间在消逝着。兹皮希科克服了自己的疲劳后,就把达奴莎拉到身边,说:
“既然主耶稣把你给了我,那就谁也不能从我这里夺走你了;但是我很难过,因为你要走了,我最亲爱的心肝。”
“我一定会同达都斯一起到崔亨诺夫来的,”达奴莎回答。
“但愿你不要生病天主保佑你免受一切祸害你必须到斯比荷夫去我知道嗨我们必须感谢天主和我们仁慈的夫人,因为你已经是我的了既然我们已经结了婚,人间没有力量能够破坏我们的婚事。”
因为这次婚礼是在夜里秘密举行的,婚后又必须立刻就分离,因此不但兹皮希科感到悲伤,所有的人都感到悲伤。谈话中断了。炉火时时要熄灭,所有的人都沉浸在黑暗中。维雄涅克神甫又把木柴扔在木炭上,每当潮湿的木柴发出哀鸣之声新砍的木柴常常是这样的,他就说:
“忏悔的灵魂,你有什么要求呢”
蟋蟀的鸣叫回答了他,愈烧愈旺的火焰从阴暗中把人们没有睡意的面孔映现出来,照出德劳许先生的甲胄,同时照亮着达奴莎的衣裳和她头上的山鼠曲草。
外面的狗像它们通常嗅到狼群的气息时一样,又朝着森林的方向吠起来了。
随着夜晚的消逝,沉默的次数愈来愈多了;最后,公爵夫人说:
“亲爱的耶稣如果在婚礼之后像这样闷坐下去,我们还不如去睡吧,但因为按规矩是要守到天亮的,那么给我们弹一支曲子吧,我的小花儿,在你离开之前,用这小琵琶弹唱最后一次吧为了我,也为了兹皮希科。”
“叫我弹什么呢”她问。
“弹什么”公爵夫人说。“就弹兹皮希科在蒂涅茨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唱的那支歌吧。”
“嗨我记得我永远不会忘记。”兹皮希科说。“我在别的地方听见那支歌的时候我哭了。”
“那我一定唱”达奴莎说。
她即刻弹起琵琶来;然后又昂起她的小小的头,唱道:
如果我有
雏鹅的小巧的双翅,
我就飞向
西利西亚的雅锡克。
我就要坐在
篱笆上歌唱:
“看呀,我亲爱的人儿,
柳芭飞来啦,可怜的孤儿”
但是她的歌声立即中断了,嘴唇颤抖起来,泪珠从闭住的眼睑下面流到脸上来。她竭力不让泪水流出来,但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终于大哭起来,完全像上次在克拉科夫的牢狱中唱这支歌给兹皮希科听时的情形一样。
“达奴斯卡怎么啦,达奴斯卡”兹皮希科问道。
“你为什么哭啦在这样的婚礼上”公爵夫人喊道,“怎么啦”
“我不知道,”达奴莎回答,一面啜泣着。“我非常伤心我舍不下兹皮希科和您。”
大家都很悲伤;他们安慰她,并且向她解释,她并不会长期留在斯比荷夫,他们相信,她会同尤仑德一起到崔亨诺夫来度圣日。兹皮希科又用一只手臂抱住她,把她拉到胸前,吻她的眼睛上的泪水;但是大家心里都感到十分忧郁,晚上的时间就这样消度过去了。
终于院子里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声音,使大家都打了一阵寒战。公爵夫人猛地从凳上站了起来,喊道:
“天主哪。井上的吊杆声他们在给马饮水了”
维雄涅克神甫就从那露出朦胧微光的玻璃窗户上望出去,说道:
“黑夜过去,白天来了。averia,gratiaplena注”
于是他离开了房间,但过了一忽儿,他又回来说道:
“天亮了,但人色将会是阴暗的。尤仑德的人正在给他们的马匹饮水。可怜的姑娘,你必须准备了”
公爵夫人和达奴莎都大哭起来,她们两人阿兹皮希科一起一边痛哭一边悲叹,这本是一般人离别时少不了的。这声音既像号哭,又像歌唱,正如泪水是从眼中涌出来的,这声音是从感情充溢的心灵里自然流露出来的。
嗨哀哭也是枉然,
我们必须分离,我的心肝,
再见嗨
兹皮希科最后一次把达奴莎拥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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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
胸口,久久地抱住她,直到他自己也透不过气来,公爵夫人这才把达奴莎拉开,好让她去换衣服。
这当儿天已大亮。
邸宅里大家都起来在四处活动了。那捷克人来到兹皮希科房里,问候他的健康,探听一下他有什么吩咐。
“把床拉到窗前,”这骑士向他说。
这捷克人毫不费力地把床拖到窗前;但是当兹皮希科叫他打开窗子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可是他服从了,只不过把他自己的皮外衣盖在他主人身上,因为外面很冷,天阴暗,在下雪。
兹皮希科开始向窗外张望;在院于里,透过大片大片的雪花,可以看见几辆雪橇,尤仑德的人正骑着冒出汗气的马匹,站在火堆周围。他们都是全副武装。森林完全被雪盖没了;四周的墙垣和大门几乎都看不出了。
达奴莎全身紧裹着皮衣,再一次冲进了兹皮希科的房间;再一次抱住他的脖子向他告别:
“我虽然走了,可我还是你的。”
他吻了她的双手。脸和眼睛,说:
“愿天主保护你愿天主引导你你是我的,到死都是我的”
当人们再把他们分开的时候,他尽可能抬起身来,把头靠在窗户上,望着外面;可是透过雪花,好像透过了面纱望出去一样,他看见达奴莎坐在雪橇里,公爵夫人抱了她好久,宫女们都在吻她,维雄涅克神甫画着十字,祝她一路平安。离别之前,她再一次转过身来向着他,伸出双臂喊道:
“兹皮希古,天主保佑你”
“愿天主允许我在崔亨诺夫见到你”
但是雪越下越大了,仿佛要掩住一切的声音,盖没一切;因此最后这两句话只是含含糊糊地传到他们耳中的,他们都觉得,他们彼此已经是在遥远的地方打招呼了。
第二十六章
大雪过后,是严寒而干燥的晴天。白天里,树木在阳光中闪耀,坚冰封住了河流,沼地也冻得十分坚硬;在宁静的夜里,森林里的树木冻得毕毕剥剥发出响亮的拆裂声。鸟儿飞向有人烟的地方去。饿狼成群结队,不但袭击单身人,也侵犯村庄,使得行人很不安全。然而,人们在自己的烟雾腾腾的小屋中享受着炉火的温暖,为酷冷的冬季预兆丰年,快乐地等待着行将到来的节期注。公爵的森林行宫显得十分冷清。公爵夫人同宫廷侍从们和维雄涅克一起到崔亨诺夫去了。兹皮希科的伤势虽然大有好转,但是身体还是很弱,不能骑马,仍旧留在森林行宫中,伴随他的有山德鲁斯,他的捷克侍从以及由一个管家的贵妇人管理的若干仆人。
但是这位骑士非常想念他年轻的妻子。确实,他一想到达奴莎已经是他的人,人间什么力量也不能把她夺去,就使他感到很大的安慰,不过这种心情却同时加深了他的渴念。他整天盼望着能够早日离开行宫,并且成天思索着那时该做些什么,该到什么地方去,怎样使尤仑德回心转意。他同时也有过心绪不宁和坐立不安的时刻。但总的说来,未来对于他是欢愉的。爱达奴莎,并且从日耳曼人头盔上拔下孔雀毛饰来这就是他要过的生活。他有好多次想把这情况说给他喜爱的捷克人听,但是仔细一想,就觉得这个捷克人对雅金卡十分忠心,同他谈达奴莎的事未免太鲁莽了,而且他发过誓,要保守秘密,不能把发生的事说出来。
他的健康情况毕竟一天一天好转了。在守夜节圣诞夜之前一礼拜,他第一次骑上了马。虽然他觉得穿了盔甲骑马还不行,但到底还足鼓足了信心。此外,他也没有想到马上就得穿上铠甲,戴上头盔。无论怎样,他总希望很快强健起来,穿戴盔甲,纵马驰骋。为了消磨时光,他在屋里试图举起剑,这个他做到了,但是要挥舞斧头,对他似乎还是件难事。可是他深信,要是用两手握住斧柄,他就能够挥动自如了。
最后,到守夜节的前两天,他吩咐人去备好雪橇,给马上好鞍子,并通知捷克人说,他们要上崔亨诺夫去、这个忠心的侍从倒有点儿担心,尤其是因为外边大气很冷。但是兹皮希科对他说:
“格罗伐支因为波兰话是这样叫他的注,这同你的头无关,我们在这里待着也没意思,到崔亨诺夫去可以见到那位老先生,我哪怕有病也不能放过这种机会。况且,我又不是骑马去,而是坐着雪橇,稻草一直铺到头颈,上面盖着毛皮,到了崔亨诺夫附近才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