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崖不是很在意,慧空在经文中已有解释,应该是修炼起效的现象。
无论如何,这一夜终于是过去了。
清晨,白崖跟苏二一起卸下客栈的门板,他拿着一张面饼像往常一样坐在店口的门槛上,一边啃饼一边呆望着门前的土路。
此时,土路上并没有多少人,清晨的冷风卷着地上一层层的细沙,像是河面上层叠的微波。
苏二看了看他的黑眼圈,神情有些惊讶,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客栈白天的客人不多,等到日头慢慢正中,苏大和临七姑都打着哈欠出来了,这两人起得这么晚倒也少见。
“苏大,花楼昨天打过招呼了,让送去一些小食,你跟楞棒去一趟吧”临七姑竖着兰花指,递过来两个千层盒。
“诶”苏大答应一声,招呼白崖拿上食盒一起出门。
两人沿着土路朝南边走去,那里是花楼的所在。
等他们走过两条街口,来到石羊集最为宽敞的中央空地时,两人突然都身体一僵,抬着头呆愣在了原地。
平时空旷的空地上,现在却蹲着几个混混。最重要的是他们旁边不远处驻着一根七米多高的旗杆,旗杆尖端插着一颗双目只剩下了血洞的首级。
这颗首级脸上满是血污,头得没错,你好像真的开窍了,不过,开得还不够大。”苏大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
“那些混混都是搏命之徒,既然招惹了他们,你以为我们晚上还能睡得跟死猪一样吗我和七姑轮流在房道。
白崖默然点头,接过苏大手里的另一个千层盒,一手提着一个食盒朝花楼走去。
“小愣棒啊,进去吧”花楼门前两个揽客的龟奴壮汉,看见提着食盒的白崖,脸上露出职业笑容,往两侧一分,闪开一条道。
“嘿,小愣棒,你怎么才送来。姑娘们都快饿死了,赶紧送到楼上去。记住,还是三号大厢房”
白崖刚进大门,一个脸上涂得跟妖精似的老鹁就迎了上来。
这是一个美艳的半老徐娘,腰肢似柳,胸脯高高鼓起。她外穿一件粉色襦裙,梳着云髻,一双嘴唇红艳似血,嘴角有一颗美人痣,脸上带着挑逗性的媚笑。只是眼眉间遮掩不住的皱纹,显示出了她的真实年纪。
这老鹁就是花楼的主人花姨,也是花楼姑娘们视为再生父母的人。
或许是白崖找寻记忆的时间长了点,花姨一回头见他还在愣愣地盯着自己,顿时脸上的媚笑越发灿烂,带着一缕香风凑到白崖身边。
“哟,看不出小楞棒也长大了,知道看女人了。”花姨拿手指戳了戳白崖的胸膛,捂嘴娇笑道,“要不是你家那头母老虎盯着,花姨今天一定让你知道女人的滋味”
白崖被她弄得一阵赧然,首次庆幸这具身体是个面瘫。他木然地看了花姨一眼,提着食盒,转身朝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切,这娃子真无趣”花姨撇了撇嘴,扭着柳腰不甘离去。
因为石羊集的男人动不动就会抽刀子,所以花楼为了防止嫖客由于争风吃醋而见血,在楼里安排了刀客,外人很难在这里闹事。
通往花楼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上身只穿一件无袖马褂的汉子,他们露在外面的胳膊筋肉鼓起,宛如钢浇铁铸,腰间配着样式独特的短刀。
这种刀刀背厚实,刀身有巴掌宽,但长度只有尺半,名称叫做“句刀”,是塞北刀客最喜欢用的武器。句刀适合近身搏杀,劈砍威力不亚于斧头,一刀下去就能断颈斩首。
“刀留下上去吧”见到白崖来到跟前,两个原本面无表情的刀客露出一丝笑颜,摊开手让白崖交出剁骨刀,然后就闪开了一条道。
白崖记得这两人也是顾临客栈的熟客,每次他犯了错被临七姑拿鸡毛掸子追赶,起哄的客人里面就有他们一份。
上了二楼,一排门户出现在白崖眼前。已经关门的厢房是有客人的,没关门只有门帘挡着的厢房是没客人的。白崖望着众多门户,开始回忆起三号大厢房的所在。
尽管花楼的姑娘们没有所谓的休假日,但也不能一天到晚做生意。她们接完几个客人,总要休息一下的。三号大厢房就是空闲的姑娘们聚在一块,聊天吃东西的地方。
白崖略一停顿,便朝着“回字”最里面的一间大厢房走去。
。。。
………………………………
第十章 梅娘
哪怕预想过各种状况,但进了花楼之后,白崖的心脏依然不争气地开始砰砰直跳。
这时候,他十分庆幸石羊集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楞棒,又患有面瘫症,不然的话,他一定瞒不过那些察言观色十分老练的花楼龟奴和刀客。
“上去吧”站在楼梯口的两个刀客像往常一样收走了他腰间的剁骨刀,但对他手里的食盒却没有看上一眼。
“白崖,镇定,你一定能行”白崖定了定神,心中念叨着给自己鼓劲。
他顺着“回”字走廊朝八号厢房走去,但等他走到门前,紧闭的房门却让他心中一沉。
梅娘的花牌已经被取下,这意味着他来晚了,只能把食盒交给楼里的小厮进行转交。问题是花楼的小厮有偷吃陋习,万一被他们偷喝了点酒,白崖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就在他心忧之际,八号厢房中却传出了轻微的交谈声。尽管听不清谈话内容,但隐约能听见是两个男声。一个就是让白崖刻骨痛恨的马贼黑虎,另一个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桃师傅”苍老的声音让白崖感觉十分熟悉,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精壮老人的形象。
石羊集北面有一片石窑叫桃铸舍,不过与穷苦人所住的窑洞不同,这些石窑虽然也背靠土坡,但里面却用烧出来的窑砖加固过,门口也都有厚厚的门帘。
这片石窑面积很大,围着中央一栋石羊集罕见的砖瓦围墙、飞檐斗拱的大宅子。
这座大宅子的主人姓桃,大家都叫他桃师傅,是一位手艺绝佳的铸刀师。宅子和周围那些石窑里住的人,基本都是他教出来的刀匠弟子。
石羊集没有耕地,不需要农具,人口很少,所以也不需要很多厨具。但这里有两样铁制品却是不能少的,一是商队大牲口用的马蹄铁,二是刀
来这里讨生活的人,哪怕是白崖附身的傻儿,腰间都随时带着剁骨刀。石羊集的人可以没有粮食,却不能没有刀。没有粮食又没有刀的人,最后死掉的方式,一定不会是饿死。
桃师傅和他的弟子铸刀手艺都很好,所以桃铸舍的生意也很好,他才有钱从马贼的铺子里买砖瓦,雇人从凉州城带来木材硬生生在石羊集建造出了一座大宅子。
白崖听说大宅子刚建起来那会,还有过几批马贼乘夜色偷偷摸摸打算攻进去,洗劫铁匠们积攒的财富。
只是这些马贼夜里直着进去,白天都是横着出来。桃师傅和他的弟子们不仅会打铁铸刀,而且耍起刀来也很厉害,不比塞北的职业刀客差。
石羊集的人都说,这里如果能有第一个老死在床上的人,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桃师傅。
“桃老头为什么会和黑虎在一起喝酒,他跟马贼不是死对头吗”白崖有些不解。
正当他想凑到门前,听听里面两人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臂搭在了他肩上。
白崖大惊,伸手就摸向腰间的剁骨刀,只是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剁骨刀已经被楼下的刀客收走了。
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因为站在他背后的人竟然是那个瓜子脸姑娘梅娘
“嘘~~”梅娘竖起一根手指凑到嘴边,她伸手接过白崖手里的食盒,向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白崖大急,食盒由梅娘送进去是好事,可问题是他藏在食盒里的备用剁骨刀还没拿出来呢
白崖咬了咬牙,朝四周瞟了一眼,发现周围无人,立刻从背后伸手抓住梅娘的手臂,将她拉到走廊的阴暗处。
梅娘一脸愣然,直到被他拉进了角落才想起来呼救,不过,已经被白崖捂住了嘴。
“梅娘,你可是喜欢那个中原来的冯公子”就在梅娘想要挣扎之际,白崖却放开了她,盯着女人的眼睛低声问道。
“你不是傻的吗”听到白崖吐字清晰的话语,梅娘又是一愣,不过,她很快就皱起柳眉,冷然说道,“这与你何干莫非你这装傻充愣的半大小子,也学会了与人争风吃醋”
“自然与我有关”白崖面无表情地伸手打开食盒,抽出放在糕饼底下的剁骨刀,“因为今晚我要宰了黑虎”
“杀黑虎就凭你”梅娘惊疑不定地看着白崖。
不过,正如白崖心中所想,听到这个消息,她依然没有高声叫喊。
“酒里下了药”白崖指了指食盒里的酒盅,将剁骨刀插到腰间,用衣服盖住,“黑虎活着,冯公子就不可能带你走,否则出得了石羊集,他的商队也回不了凉州城。只有黑虎死了,你和冯公子才有机会双宿”
白崖一边说,一边注意查看梅娘的神色。见她脸色变幻莫测,久久不言,便知道已经说动了她。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食盒是我送的,与你无关。如果事情不成,只是我一人死在黑虎爪下。如果成了,马贼也怀疑不到你头上”见到梅娘意动,白崖顿时趁热打铁,故意刺激到,“难道你怕了”
“老娘怕个球”梅娘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白崖,紧了紧手里的食盒。
见到表面柔柔弱弱的梅娘爆了粗口,白崖却反而嘴角抽了抽,笑了。
花楼的每个姑娘都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她们的性情比普通女人更加泼辣,也更加坚毅,敢动刀砍人的都不在少数。
况且,找一个肯替自己赎身的男人,是花楼每个姑娘的梦想,梅娘也不例外。
白崖现在被逼到了角落,不过,要是梅娘肯配合他,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了。
“你是不是为了那个和尚”梅娘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白崖瞳孔一缩,石羊集的人或许知道和尚跟混混起过冲突,但并不清楚事情经过,更不要提白崖与和尚的关系。
“黑虎他下午就来了,晚上的时候,桃老头也来了”梅娘蹙着眉,目光躲闪地说道,“虽然他们把我赶了出去,不过,我隐约听他们提到了那个和尚,还有顾临客栈”
“原来如此”虽然梅娘说得隐晦,但白崖已经听懂了,顿时恍然大悟。
如果不是他今天一时意起,想来刺杀黑虎,只怕他很难看透这里面的蹊跷。难怪这件事情会在短短两天内就发展至此,成了双方不死不休之局,原来这背后果然有阴谋在内。
石羊集的产业不多,而且绝大部分掌握在马贼手里,主要是骡马铺、当铺、赌场和砖窑。
不过,马贼的砖窑基本是自用,平时没什么生意。赌场的营业额也很小,因为商队的人不敢去,石羊集的穷苦人又没钱。至于骡马铺和当铺则基本就是销赃窝点,里面的东西都是马贼抢来的。
石羊集真正能够赚钱的产业只有三处,花姨的花楼、桃师傅的桃铸舍,以及顾临客栈。
马贼倒是动过这三处产业的脑筋,只是花楼养着一批职业刀客,并不好惹。桃铸舍的刀匠弟子悍不畏死,以前就有咬上去的马贼崩过牙,算是变相承认了它的存在。
最后剩下的顾临客栈,虽然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可马贼又不太愿意接手。理由是很简单的,小股马贼不愿意惹客栈里的两个高手,大股马贼则不想自己喝个酒都不安生。
石羊集的马贼有很多股,没有马贼愿意去其他马贼开的客栈喝酒,谁知道仇人会不会在酒里下毒。何况,马贼们要是接手了客栈,路过的小商队只怕宁肯饿着,都不敢买马贼的酒菜。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所以顾临客栈这些年虽然出过事情,但也没有马贼真正将主意打到它头上。
“可要是打客栈主意的人不是马贼,而是桃老头,那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白崖感到嘴里有些苦涩,他这个和平世界来的宅男,实在无法理解桃老头的行为。明明都有了那么一片大宅子,为什么还要把目光放在小小的顾临客栈上面,甚至不惜买通马贼。
“你一个小楞棒懂得什么,人越老就越喜欢钱桃老头养着那么多的刀匠,光靠卖刀,他能存下多少钱。”
梅娘冷笑着说道,“他在外人前面装大善人,花楼的姐妹却都知道他不是好人。我们这里有不少姐妹以前都是刀匠弟子的家眷,家里男人才刚死就被桃老头卖进了花楼”
白崖听得有些沉默,相比较这些可怜人,他忽然感觉以前那个傻儿过得很幸福了。
“这个酒里的毒药有没有解药”梅娘忽然有些顾虑地问道。
白崖醒悟过来,梅娘已经知道酒里有毒,要想不引起黑虎的怀疑,她也是要喝的。
“是黑斑蝎,你少喝点没事,麻一会就过去了,记得让他们多喝点”白崖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
“那就好”梅娘松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决然,提着食盒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白崖目光一闪,隐在走廊暗处,表情木然地靠着护栏。
。。。
………………………………
第十二章 别离
此时,南街口也闪耀着火光,正有一大帮人手持火把,站在一根木桩之下,为首者居然是花楼的花姨。
她的身后站着一排刀客,自己则抬头津津有味地看着木桩,仿佛上面有什么稀罕的东西。
借着这些人手里的火把,顾临客栈的众人也看清了木桩上的东西,顿时都是一脸古怪。那上面有一颗面容狰狞、死不瞑目的头颅,看面容果然就是马贼头子黑虎
“嚯嚯嚯,七妹子来了啊你家小楞棒今晚可是做了一件大事”花姨对着临七姑捂嘴笑道,“他来了我的花楼,不仅把黑虎给枭了首,还顺手把桃铸舍的桃老头也给抹了脖子,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你说是小楞棒杀的,就是小楞棒杀的啊,谁知道是不是你”苏大高声喊道,只是他刚说了一半,就见瘸腿三伸手一拦,不让他再说下去了。
瘸腿三与临七姑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凝重,他们看得出花姨说的是实话。
桃师傅都七老八十了,自然不会去花楼找第二春。他跟马贼头子黑虎凑在一起,且都被白崖所杀,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苏大、苏二看不透,以临七姑和瘸腿三的江湖经验,他们岂会不懂
其实他们今晚穿着夜行衣出去,就是为了给慧空和尚收尸,顺便也想宰了黑虎。
木桩上原本摆放的和尚首级就是他们拿的,可和尚的尸身却不知被那些混混扔到了哪里。花了他们大半晚功夫才在石羊集郊外找到了,回来时已经没有时间再找黑虎麻烦。
现在想来,慧空和尚那件事只是黑虎的一个借口,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顾临客栈
今天没有慧空这件事,明天也会找其他借口。
原本以为是小楞棒闯了祸,需要他们出面摆平,可现在看来傻儿根本是在为客栈挡枪
瘸腿三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挺直腰背上前一步,撩开夜行衣的下摆,腰间露出了一把样式与白崖剁骨刀有些类似的短刀。
“花姨,可能告知我家小楞棒的所在”
“三爷客气,小花在您面前,可当不起一个姨字”花姨有些忌惮地看了看瘸腿三腰间的短刀,后退一步,将身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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