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崖前世看小说,总能见到一些门房狗眼看人低,结果被人打脸的情节。
实际上,除了暴发户之外,大户人家的门房都是人精。他们首先代表了一个家族的家声和脸面,有些人家甚至会把家族子弟安排在门房,以便让他们学会待人处事。
就算拒绝来访者,也会说的很委婉,绝不会轻易得罪别人。
“这个……在下来得匆忙,并未准备拜帖。两位大哥若是不好回报,那便通知一下府内管家,就说青城来人拜访。”
白崖有些犯难,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老太君的孙女婿,毕竟这门婚事在明面上尚未定下。
两个门房听得白崖这么说,心里顿时有数。他们不知道仙武宗门这回事情,但既然来访者很有信心能进府,那么他们就必须回报,后面怎么决定就看管家了。
其中一个门房客气地请白崖稍候,马上跑进去通报了。
他进去不过片刻,就带着一老一少两个人出来了。
年纪大的那一位身穿皂袍,一副下人打扮,应该是曲府的管家之一。另一个比较年轻的青年身穿儒服,戴着巧士冠,气质儒雅。
“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儒服青年出门便是一个深躬,微笑着问道,“在下曲良,见过白世兄,白世兄可是从青城而来?”
听到青年曲良称呼自己世兄,白崖顿时一笑。
世兄是对世交同辈或晚辈的称呼,两个素味平生的人可不能叫世兄。对方是在外人面前替自己掩盖宗门武者的身份,但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人应该知道仙武宗门的存在。
“不错,在下来自青城,马车上那位是在下师姐胡三娘,此行是特来拜见方老太君。”白崖作揖还礼,笑着回道。
“请恕在下冒昧,不知白世兄欲拜见方老太君是为了何事?”
曲良不再犹豫,马上命身后的管家安排马车进府,他自己陪着白崖和胡三娘朝里面走,一边试探着问道。
“嗯?”白崖一愣,马上知道曲良应该还不知道联姻的事情,顿时笑着问道,“不知曲兄与老太君是什么关系?”
“在下是曲府三房子弟,老太君是在下的曾祖母。”曲良略一迟疑便说道。
“曾祖母?”
白崖一愣,他从刘钰口中得知上次来青城的方老太君和婉夫人是婆媳关系。而他这次联姻的对象是婉夫人的女儿。换而言之,他比曲良恐怕要高一个辈分。
“这个……方老太君数月前曾来过青城,在下此次乃是奉师命回访!”白崖不好说的太白,只好含糊其辞,毕竟这件事没有百分百定下,他不愿意以曲府孙女婿的身份自居。
何况,这件婚事不会大肆操办,用刘钰的话来说,连明媒正娶都算不上。武者与世俗凡人的三观差距太大,女方很难成为白崖的正妻。
曲良听着白崖的回话皱起眉头,方老太君前几个月出去过,他是知道的,但不知道老人家去了哪里,而且据他的长辈所说,方老太君似乎是为了……
“莫非眼前这位就是……”曲良忽然瞳孔一缩,重新打量起白崖。
“曲兄,曲兄?”白崖见青年愣愣地看着自己,有点不自在地招呼了两声。
“咳咳,在下失礼了!”曲良连忙回神,将白崖和胡三娘迎进前堂客厅,命下人奉茶,抱拳说道,“在下这就去回禀老太君,还请足下稍候。”
“无妨,曲兄自便就是!”白崖知道对方察觉了真相,顿时笑着回礼。
“啧啧,这曲家真是狗大户啊!”见到曲良出门,胡三娘终于开口,“你刚才看没看见院子里的凤羽莺,那可是价值五百金的瑞禽,只有深入蛮荒之境才能捕到。”
“凤羽莺?”白崖歪头想了想,花园亭榭的鸟笼里好像是有几只羽毛鲜艳的鸟雀。
“看,这副仕女图,这好像是唐寅的真迹啊!”胡三娘忽然看着墙上一副挂画眼睛发直,“居然在会客室挂这种东西,狗大户,真是狗大户!”
白崖看她这样子,开始后悔带她过来了。
“安心啦,老娘不会给你丢脸的。”胡三娘看了一眼白崖,嬉笑着说道。
“白兄,曾祖母有请!”白崖两人在会客室待了片刻,就见曲良回来了,招呼他们前去后院。
两人跟着曲良通过前堂的会客室,朝后院走去,走了半晌之后,这才发觉曲府里面还真是大啊!
曲府是标准的六进大院,而且仿造江南园林水榭的格局,在庄园里挖了一个大大的湖泊。整座庄园亭台水榭无数,湖上走廊曲折蜿蜒,水面荷叶翠绿,蛙鸣飞蜓,栏边仕女嬉鱼,一派宁静淡雅景观。
胡三娘这种泼辣豪迈的江湖女子,进了这里居然也恬静了许多,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受到了环境的影响。
白崖两人在庄园里绕得头晕,走过数重门廊后,终于在后宅一间厅堂门前停了下来。
“见过老太君,晚辈白崖给您请安了!”进大堂看见方老太君笑盈盈地坐在主位上,白崖连忙作揖请安。
他现在还没成人家的孙女婿,倒是不用行跪礼。
“诶,好孩子,莫要客气,快坐下!”方老太君笑得眯起眼睛,招呼白崖两人坐到旁边。
这时候,白崖才有空打量起厅堂里的其他人。
厅堂里这时除了方老太君,以及两侧侍立的下人,还有一个留须的中年文士坐在老人家右边下首。看他面容跟方老太君有些相像,应该是某个儿子。
“这是我儿曲长奉,七房的家主,你见过的婉夫人乃是他的弟媳,你叫他七叔父即可!”老夫人见白崖坐定,便介绍了一下中年文士。
“见过七叔父!”白崖目光一闪,连忙行礼,不过,心中却多了一丝疑惑。
刘钰曾经跟他说过,这次与他定下亲事的女子是婉夫人的小女儿曲蔷。
因为仙凡地位的不对等,这门亲事不可能明媒正娶,但毕竟是亲事,难道不应该是曲蔷的父母兄长出来接待他吗,怎么凭白多出了一个七叔父?
难道亲事有变,曲家反悔了?
白崖越想越觉得有问题,他倒不在乎亲事能不能成。可曲家现在才反悔,那可等于是当面打脸了,清都观一定不会忍。
“白世侄果然是一表人才……”曲长奉抚须赞叹,含笑说道。
“老太君,这是小侄挑的一点小玩意,还请莫要嫌弃,另外一对是送于婉夫人。”对面的文士叽叽歪歪了一会,白崖趁着他喝水,连忙取出买的玉镯子递了上去,顺便试探道。
“不知婉夫人可是有事在身,能否容在下拜见一番?”
白崖这一开口,就只见方老太君和曲长奉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女婿非要见岳母,当然是无礼的,但对方这番说词明显是看出了什么,这就不能不回应了。
“二小姐,二小姐,你不能进去……”
“哼,既是青城来的同道,有什么不能见的?”
这边方老太君和曲长奉尚未回应白崖,会客室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喧哗。
一个绿裙女子闪身进屋,两只手一边拖着一个丫鬟,显然是刚刚闯过封锁线。
“噗!”白崖回头看去,一见那女子就忍不住喷了,淋了旁边胡三娘一头的茶水。
“是你!”一男一女大眼瞪小眼,各自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
闯进来的女子穿着丝质的半臂套衫和绿色襦裙,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柳眉如画,英气勃发,一双明眸清水秀丽,居然还是白崖的熟人。
正是在花扇公子花淄一案中,白崖遇上的那个越女剑门徒曲珂!
“见过曲师妹,还真是巧啊!”白崖最先回神,捉狭地朝眼前的美少女眨了眨眼睛。
“你就是来相亲的青城门徒!”曲珂神情复杂,张了张嘴,却发现忘了原本想说什么。
“曲珂,你来此何事?”看见曲珂闯进来,方老太君明显带上了一丝不悦,只是碍于白崖在内,没有斥责少女。
“见过老太君,小珂来此只是见一见青城的同道!”曲珂先是狠狠瞪了一眼白崖,然后慢慢走到曲长奉的身后。
“哈,有好戏看了,老娘这趟来得不亏!”
抹了抹脸上的茶水,旁观的胡三娘偷眼相望,将方老太君的怒气,曲长奉的苦笑,白崖的惊喜,曲珂的冷脸一一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
第三十三章 内情
“哈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笑死老娘了。”胡三娘刚进厢房,便在床上笑着打滚。
她笑了一阵,没听到任何声音,顿时起身看去,发现白崖坐在桌旁无动于衷,表现得风淡云轻,好像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一样。
“喂,白师弟,给点反应行不行?”胡三娘撇了撇嘴,有些无趣地说道,“你上门求亲被人打脸打成这样了,怎么也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白崖挑了挑眉,诧异地笑道,“这门婚事本就无足轻重,只是一场利益交换,对我而言无所谓成与不成。”
“可……可你是青城弟子,那位曲家女子不过一介世俗女流,若是她看不上你,你不觉得面皮有损吗?”胡三娘嬉笑着说道。
白崖笑了笑,摇头不语。
他前世的普世价值是男女平等,妇女地位得到解放,跟本世界的重男轻女观念迥然不同。虽说他现在入乡随俗,三观有了很大转变,但依然做不到把女子当财产和物品看待。
小半个时辰前,在曲家接待他们两人时,白崖发现有些蹊跷。中途更因为曲珂的闯入,隐隐察觉到曲家与清都观的这场联姻有了变化。
虽然方老太君依旧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当面说明其中缘由,但很显然是女方出了问题。
白崖对这场婚事本就不看重,如果不是这门联姻关系到师门利益,他早就拔腿离去了。
“三娘,你为何说是那位曲家女子看不上我,说不定是另有原因呢?”虽然感觉婚事出了问题,但白崖却看不得夜狐狸如此得意,不由出言反驳道。
“嘿嘿,你不信我没关系,反正估摸着曲家很快就会有人过来,给你一个交代。”胡三娘眯着眼睛讥笑一声,“你别以为在阆中抓了一把老娘的辫子,就显出你聪明来。论眼力,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咄咄~”胡三娘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白崖开门一看,发现来人是之前引自己进府的那个曲家旁脉子弟曲良。
“贸然打扰,还望白兄恕罪。”
“无妨,进来吧!”白崖将人引进房来,接下来就是一番毫无营养的寒暄。
白崖是个武者,没有曲良这个儒家子弟那么好的耐心和修养,很快就问起了青年的来意。
“在下此来,是为白兄解惑而来。曾祖母说了,非是曲家推诿,只是刚才大堂上人多口杂,现在自该给白兄一个交代。”曲良整了整衣衫,朝白崖一躬。
白崖目光一闪,他倒是没想到那位老太君这么豁达,居然真的肯跟他交代内情。想到这里,不由地回头看了胡三娘一眼,看来被这头母狐狸猜着了。
“小弟是练武之人,不喜欢打哑谜,既然曲兄如此说,那我就直接问了……”白崖一笑问道,“老太君数月前来青城与家师说项,为两家订下了一门婚事,现在是否是此事有了变化?”
“白兄放心,此事绝无可能更改,只是这段时间有了些波折,曲家自会处理。”见白崖果然问起了老太君担心的问题,曲良不由暗自一叹,继而肃然答道。
“是什么样的波折?”白崖见曲良说得斩钉截铁,坚决无比,顿时有些惊疑。
“只是一点家务事,还请白兄放心。”曲良温和地笑道。
白崖不由苦笑,他还以为曲良真会告诉他内情,没想到这家伙只是方老太君派来安抚他的,说了半天依然不肯说出真相。
曲良走后,白崖不禁有些心烦,在房里来回踱步。
“别晃来晃去了,晃得老娘头晕,你要是真想知道内情,何不去问问别人?”胡三娘没好气地说了他一句。
“方老太君不让说,曲家哪会有人告诉我……慢着,或许她会肯说!”白崖忽然驻步,眼前出现了一张清秀雅致的脸庞。
……
夜半三更,两条人影一前一后颇有默契地飞纵出府,钻进了道旁的林地。
“哼,你是何人,为何将我引来此处?”曲珂单手按住宝剑,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蒙面人。
“曲姑娘,是我!”白崖扯掉脸上的面纱,转过身来。
“白少侠,如此深夜,你不去休息,唤我出来所为何事?”见到白崖的面容,曲珂脸上毫无惊讶,松开剑柄淡淡地问道。
“姑娘何必明知故问呢?”白崖耸了耸肩,“你今日特意闯进迎客堂,不就是想告诉我一些事情吗?午间碍着老太君在一旁,现在四下无人,你总能说了吧?”
曲珂一愣,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终于缓缓开口。
“与君广汉一会,我知你心存侠义,为何现在要为一己私欲,耽误一个清白女子的终身?”
“曲姑娘误会了,这门亲事可不是白某求来的,而是方老太君和婉夫人上清都观订下的,怎能赖到我头上?”白崖听得心里不爽,若非对曲珂颇有好感,他这会都想翻脸了。
不过,曲珂听到白崖这个回答,明眸中反而流露出一丝狡黠,抓住了他的话头就挤兑道,“既是如此,想必白少侠愿意主动解除先前订下的婚约咯?”
白崖一愣,看着面前笑盈盈的少女,心中恍然。曲珂原本给他感觉清冷高傲,难以亲近,现在看来这位女侠脑子也很好使,给人打起埋伏来一套一套的。
知道了曲珂的目的,白崖倒是不急了,携着眼睛瞄她,单手摩挲起了下巴。
“白少侠,不是小女子故意挤兑你,实在是这件婚事关系到曲蔷妹妹的生死,你也不忍见一个妙龄少女被家族活活逼死吧?”见白崖不受激,曲珂顿时面带哀求之色。
她本就是绝色粉黛,这一放下清冷的架子,愁容如西施之鼙,让白崖一时之间看得呆了,心中爱怜大生。
“咳咳,曲姑娘不必如此。”白崖假咳两声,掩饰住刚才的失态。
这也幸亏是他,要不是前世“阅女”无数,什么婊都见过了,这会换个人早就沦陷在曲珂的“美人计”下了。
“你刚才说这件婚事关系到那……那曲蔷姑娘的生死,不知是何道理?世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奉旨成亲的男女多了。在下虽然不才,可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跟我成个亲不至于就要死要活吧?”
白崖脸色古怪地喃喃说道,“还有你跟曲蔷姑娘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是曲蔷同父异母的姐姐……”曲珂沉吟了一会,便简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世。
原来曲珂和曲蔷的生父,也就是婉夫人的丈夫,年轻时候是个多情种子、风流浪子,兼之年少多金,便在神州各地游玩潇洒,到处留情。
在他和婉夫人成亲之前,曾经去过一次江南,机缘巧合下在会稽救下了曲珂的生母,一个越女剑派的女弟子。
曲珂的生母在那之后,与曲珂生父坠入爱河,但她知道仙凡有别,两人终究会走上不同的道路,故而慧剑斩情丝,了结了这段姻缘。
曲珂生父在那之后心灰意懒,结束了浪子生涯,回到涪陵结婚生子,并在曲蔷幼年就已经郁郁而终。
而曲珂的生母在曲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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