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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对歌招亲
正午刚过,七日为一圩的忻城县大塘街上,开始冷清下来。这与往常熙熙攘攘至太阳西下的圩场情景大相径庭,大多数的摊贩早早收摊,许多旺铺也跟风关起了店门,他们都朝北街涌去……
北街,看似有大事要发生了。
不过,从涌往北街民众的喜悦神情来看,即便是有大事发生,那也绝对是喜事。
然而,不管发生喜事也好,丧事也罢,反正这一切都与急着回家的韦世豪无关。
今天天还没亮,韦世豪和村里的伙伴李猫仔就各自挑着一担草药,赶来大塘圩场上卖。大塘圩的规模较大,较敬流圩场卖的价钱高,一个月内韦世豪至少要赶两趟大塘圩,卖草药。
韦世豪,十八岁的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子,样貌英俊潇洒,虽说不上貌若潘安,但是也相差无几,他往街上一走,那豪放的壮家妹子的回头率,可是杠杠的。
韦世豪不仅才貌出众,那两片薄嘴皮子更像抹了蜜似的,声音动听还不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可谓句句中听,因此他人缘特别好。
这不,今天大塘圩散得特别早,可韦世豪的草药早就售罄了,要不是要帮李猫仔卖,他早就收摊打道回府了。
“哥,咱也不卖了,收、收、赶紧收摊,再晚就来不及了。”李猫仔将垫在地上的烂草席一卷,便催着韦世豪收摊。
“你急什么呀?这天色还早,再卖一会儿,就卖完了,到时我们再回家也不晚啊!就只剩这两把草药了,至少能卖几个铜板呢!”韦世豪不解,劝李猫仔再卖一会儿。
韦世豪的家在敬流村那卧寨,离大塘圩只有三十里地,他们俩都是练武之人,奔走一两个时辰准能到家。这么早收摊,韦世豪不同意。
“这才值几个钱啊?错过了好戏,你就会后悔莫及了。”李猫仔抢过韦世豪手里的草药,放到烂草席里一卷,便挂在扁挑上。
“什么好戏?看你急的。”韦世豪不由得好奇了。
“你还没听说啊?北街向财主家的千金在向府门口搭歌台,对山歌招亲呢!看看街上涌向北街的人流,准是到了高*潮了,再晚啊,可就赶不上了喽!”李猫仔兴奋地说。
“啊?你这烂猫仔,为何不早说?那还不赶紧走?要是赶上歌圩,哪怕所有的草药都不卖也值了。走啊,还愣着干嘛?”一听到有人设歌圩,韦世豪不由得心潮澎湃,拉着李猫仔便向北街赶去。
北街向府大门口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只见如虹的大红布横跨在向府大门上,门头上还系着一朵用红布结成的大红花,非常喜庆。
距离大门约五步的广场上,用竹子和木板搭成了一个小型歌台,歌台上坐着五六个人。 正中央,身穿粉红绫罗,面若桃花,口含朱丹的,便是向家大小姐——向思娜。此女才貌出众,芳龄十六,媒婆都踏平了她家的门槛了,她却至今未有相中的对象,更别说与人连情了。她曾发誓,一定要找到一位歌才出众,样貌不凡的男子才愿嫁,要不她宁愿独守空房一辈子。 向家上下都拧不过向思娜倔强的性子,这才同意她搭台对山歌招亲。
向财主只有一个要求:和向思娜对山歌的男子,无论身份高低贵贱,必须是样貌出众的后生仔,一旦对赢了山歌,向思娜将嫁给他。
今天,已有十多名帅气的后生仔前来会向思娜,可惜歌才一般,未有人对得过她,个个都灰头土脸地到一边凉快去了。
此时的向思娜一脸不快,觉得自讨没趣,正要鸣锣收兵呢!
位于向思娜左边,一位头戴礼帽,面部瘦削的老头,就是大塘圩大名鼎鼎、家财万贯的向财主。刚开始,他并不同意女儿搭台唱山歌招亲。而如今来了这么多的后生仔,都未能将自己的女儿比下去,这实在给他向家长脸了,因此他一脸微笑,正捧起茶杯饮茶。他身后的两位丫环则不断地给他摇扇子。
向思娜喝了一口茶后,迈着轻巧的步伐,走到台中间,又唱了起来:
妹的绣球台上挂,
情郎不知是哪家?
绣球当捡你不捡,
空留两手玩泥巴。
后年阿妹满十八,
唱句山歌找婆家。
一唱唱到鹊桥上,
一路不见阿哥答。
向思娜的歌声清脆中略带忧伤,犹如百灵鸟鸣叫,又像铜铃般悦耳,情真意切。她一张嘴,台下叫好声一片,只可惜,她的歌声在告诉人们,没有找到意中人来对歌,这歌圩就要到此结束了。
刚刚赶到的韦世豪听到向思娜的山歌后,看台下没有人来合,向思娜有一点尴尬,便歌兴大发,对了起来:
强中自有强中手,
山歌出口镇九州。
若是歌台撤婚约,
阿哥愿意唱两首。
这歌声圆润,且极具穿透力,歌意中更是霸气十足。向思娜循声望去,眼前一亮,不知哪里来的一位好哥哥,高高的个子,棱角分明,剑眉星目,正是她理想中的情哥哥,且这歌唱得也不赖,不由得芳心一动。
向财主眯着眼睛看了看对歌的韦世豪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对身边邀请来听歌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说:“这后仔不错!”
“嗯,不错,这歌也唱得不错。好、好、好,看来就是他了。”老者说道,两位老人便自作多情地笑了起来。
向思娜心中暗喜,她要找的人不就是这样的阿哥吗?
本想收台的向思娜又高声唱起来:
前面站的小哥哥,
是否真心来对歌?
今天阿妹兴致起,
唱歌条件任你说。
韦世豪唱:
唱起唱起就唱起,
唱歌条件我先讲。
若是唱歌赢过你,
……
韦世豪刚刚唱到第三句,向思娜立刻接上:
你的妈妈我叫娘!
韦世豪只当她唱玩耍,便接着唱:
唱歌条件我先讲,
先来考考妹智商。
什么弯,弯上了天?
什么圆圆,水中间?
歌声一停,向思娜立刻接着唱:
月亮弯,弯上了天。
荷叶圆圆,水中间。
随后,两人便进入了快节奏地对歌。
韦世豪:
什么高,高上了天?
什么圆圆,街上卖?
向思娜:
大山高,高上了天。
粑粑圆圆,街上卖。
韦世豪:
什么长长,街上卖?
什么圆圆,妹跟前?
向思娜:
竹篙长长,街上卖。
镜子圆圆,妹跟前。
韦世豪:
怎么高高,妹跟前?
向思娜:
小郎哥哎……
你高高地在妹跟前……
向思娜唱完,便羞涩地转过身去,脸上红扑扑的,不敢面对韦世豪。
“哈哈,哥,你看看,她害羞了。”李猫仔觉得向思娜准是对韦世豪有意,便开玩笑地说道,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都明白了,这向家大小姐是在向对方表白啊!
韦世豪笑而不答。
向思娜回过头又唱:
月光照亮归家人,
山歌句句暖妹心,
人有姓来山有名,
敢问阿哥哪里人?
韦世豪只是想过个唱歌瘾,并不想跟向思娜连情,但是对方已开口问了自己姓名,不答又显得没有礼貌,于是他唱到:
妹夸阿哥飞上天,
歌仙听到不开颜,
唱歌阿哥敬流仔,
韦姓世豪不敢变。
至此,挑剔的向思娜已被一表人才的韦世豪所折服,喝完这一句后,便羞涩地转过身,走到歌台的背景墙边,用凳子垫了一下,取下高高地在挂在左上角的精美绣球,欲抛给韦世豪。
此绣球,是向思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五颜六色,异常漂亮。按壮族的风俗习惯,谁家的妹子长大了,就要绣绣球,等心仪的阿哥出现了,就抛给对方,作为定情之物。此举代表着,阿妹中意男方。若是男方接了绣球,就代表着男方也中意女方,双方便开始连情,即谈情说爱,更甚者就直接谈婚论嫁!
“哥,你真是好福气!向家大小姐这是看上你了呀!”李猫仔兴奋地用肘子捅了一下韦世豪。
韦世豪不是瞎子,他怎么没看出此情此景的意义呢?他已经被惊得瞠目结舌了。对歌之前,他已有声明,撤了婚约,他才唱的呀,向家大小姐这是要干嘛?
但凡壮家阿哥都能看明白,向思娜正要干什么。
“快走!”韦世豪不是傻子,他怎么会不理解其中之意呢?他拉着李猫仔的衣角,两人跳到身后的玉米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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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爱恨交加
“人呢?”向思娜转过身来,在人群中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韦世豪的身影,便没好气地问身边的丫鬟。
台下的人群兴奋不已,不停地调侃道:“向家大小姐,抛啊,快抛绣球啊!阿哥等得手都累了。”
“小姐,他钻到玉米地跑了!”身旁的丫鬟指着还在抖动着叶子的玉米地,尴尬地说道。
“该死……”向思娜看着台下看热闹的人群,又羞又气,委屈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娜娜,怎么回事啊?你的绣球倒是抛呀!别让那位小哥哥久等了。”向财主看到女儿迟迟不抛绣球,心里便急了,赶紧催促女儿抛绣球,他心中对对歌的小哥哥也是十分满意。
“呜呜……”向思娜不答,掩面流着委屈的泪。
向财主大吃一惊,觉得事情不对劲,他眯着眼睛又朝台下看了看,台下的后生个个都差不多,他根本分不出哪一位才是刚才对歌的小哥哥。
向财主急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又问:“到底怎么了?”
旁边的丫鬟回道:“老爷,不知道为何,对歌的阿哥没接绣球就跑了。”
“啊?竟有这等事,难道我向家大小姐还配不上他?”向财主生气地说道。
先前坐在向财主身旁的老者起身,走过来安慰道:“无妨,无妨!后生仔脸皮薄,不懂规矩也是常有的事,过后再派人把绣球送到他家里就是了。”
堂堂向家大小姐抛绣球还有人不愿意接,这令向财主觉得十分尴尬,不好意思地说:“见笑了,实在不好意思!”
“唉……哪里话嘛?金龟婿哪是那么容易招的?假如他今日接了这绣球,老朽也许会看贬他几分……不碍事,不碍事!”老者违心地安慰道。
其实,按照壮族人的习俗,不接绣球,就等于拒绝了这门亲事,老者只不过是怕向家尴尬,打圆场罢了。
“呵呵,卢老爷说得甚好!我向家大小姐岂有不招人待见的?”向财主又拱手向卢老爷行礼,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对方不过是在说宽慰的话而已。
此时,台下看热闹的人兴致未减,叫喊着让向思娜赶紧抛绣球的声音不断。
“走、走、走……都散了,歌圩到此结束!”向家管家看到此情景,立刻走到台前驱赶众人。
台下的大部分人都是向家的佃户,管家驱赶后,个个都知趣地离开了。
已哭成泪人的向思娜早已冲进向家大门,倒在自己的闺房里委屈地痛哭起来。她一直心高气傲,未曾看中任何一位阿哥。然而,今日看中了,对方却对她置之不理,还当众羞辱了她一番,怎么能让她不伤心呢?
此时,一队五六骑的人马从西边的大路飞奔而来。
领头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穿紫色绫罗,腰挂长剑,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权势之家的公子。
这少年微胖,圆脸,小眼睛,样貌不算出众,但整体来说,亦可称得上俊朗。
刚刚从歌圩散去的人流看到这一队人马后,都急忙往两旁散开,让出一条道。
这队人马直奔向府。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少年一边加鞭一边自语道。
向老爷一看,便知来者就是他的远房表侄,急忙下歌台恭候。前来听歌的老者知趣地带着随从,悄然离去。
“大侄子,你为何现在才来呀?快快,屋里请!”向老爷说道。
“吁……”骏马飞驰到向老爷跟前时,少年才吆喝停下,翻身下马,行礼道:“晚辈——邓迁徒拜见表叔!迁徒今日有事,来晚了。我表妹呢?这歌圩就散了?”
“唉……莫提了……莫提了……”向财主摇摇手道。
“怎么回事?我表妹,她人呢?”邓迁徒问道。
“都回房了……这歌圩叫什么事嘛?”向财主无奈地说道。
邓迁徒隐约觉得不对劲,便没有再追问,直冲进向府。
向思娜倒在自己的床上正哭得伤心,几个丫鬟不停地上前安慰,都无济于事。
“思娜,这是怎么回事?快跟哥哥说说。”邓迁徒冲进房间,看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向思娜,急问道。
“呜呜……”向思娜抬头望了一眼邓迁徒后,又将头埋到蚕丝被下,继续哭。
“唉呀……你到倒是说一句话呀,也好让哥哥为你出出气!”邓迁徒是一个暴脾气的人,看到这一场面便火冒三丈,这年头还有人敢惹他邓迁徒的表妹,简直是找死!
“还不是你们敬流的那个烂仔——韦世豪!”向思娜一把掀开被子,冲着邓迁徙说了一句,又趴在床上哭着。
“什么?这小子也太嚣张了,他敢欺负你?我正好想收拾他呢!这事可就不能怨我了。”邓迁徒愤怒地说道。
“可不是吗?小姐是设歌圩招亲,他对赢了山歌,不接绣球,就溜了,这算什么嘛?”口直心快的丫鬟在一旁说道。
“敢惹我邓家的人,这小子找死……”邓迁徒咬牙切齿地说完后,转头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哎、哎……表哥,你可千万别乱来……不可伤他!”邓迁徒出门后,向思娜觉得事情严重,立刻起身追着喊道,可哪里还见他的踪影?
“嘻嘻……小姐还是心疼情哥哥呀!”见向思娜不哭了,丫鬟在一旁打趣道。
“闭嘴,多事……”向思娜嘴里喝斥着丫鬟,却不是真心地想骂她,反而觉得这丫头的话挺走心的,便擦拭着小脸蛋上的泪痕,破涕为笑。
是啊!干嘛要为那个衰仔这般伤心啊?不就是对个歌,人家急着走掉了呗!向思娜难道还配不上他?她这么想着,心里便好受了很多。
“小姐,看邓少爷那架势,肯定要把那个韦什么豪吃掉了呀!”见小姐心情好转,丫鬟又说道。
“这么不懂规矩的家伙,教训他一下也好!”向思娜嘟着小嘴道。
其实,韦世豪俊朗的面庞和唱歌时的那份俊逸洒脱,已深深地印在了向思娜的心头。可无奈,她有心,对方却无意。
向思娜想着想着,又唱了起来:
花儿有心蝶不采,
空留孤影夜又来。
不知郎君今何在,
夜夜空房枕悲哀。
凄凄切切的歌声从向思娜的闺房中传出,令人为之心碎,更令许多单身的阿哥跃跃欲试。只可惜,至今除了不解风情的韦世豪外,没有一个是她的菜。
与此时心情低落的向思娜相比,韦世豪还未从对歌的兴奋中走出,他和李猫仔在高过人头的玉米地里,一路狂奔了数里,方从玉米地冲出来。
“哥……哥……歇一下吧,我实在跑不动了。”
李猫仔把扁担往地上一戳,双手趴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