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说这和尚是不是个傻的?”二虎悄声道。
“嘘――”大虎附耳道:“傻的才好!”
二人会心,相视微笑。
后头和尚跟着笑,大笑!
二虎山下。
无禅不是个傻的,无禅是个半傻的,眼看这一座荒山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无禅忽然心生不详之感!无禅止步,道:“大哥二哥,无禅还是不要做土匪,那样不好,那样是不对的。”大虎闻言吃一惊:“你,你怎?”二虎猛地转过身:“三弟,这话却是从何说起?”无禅定定道:“土匪,抢劫,不好,不对。”
大虎怒道:“不去抢她咱又吃甚?哼!你这也瞧见了,那婆娘下手可是真狠!”二人犹自面颊红肿灰头土脸,模样瞧来很是可怜。二虎随之叹道:“不去抢他,咱兄弟便要饿肚子,三弟,你不是说饿了么?”无禅想了想,道:“打人是不对,抢人也不对,无禅宁可捱饿,无禅也不要做土匪。”
土匪好不好,无禅已知道。
大虎二虎互视一眼,二虎笑道:“三弟有所不知,土匪也分好坏,而我等便是――”大虎点点头,认真道:“好土匪!”甚么是好土匪?甚么又是坏土匪?无禅呆住了。大虎哈哈大笑:“我等侠义之人,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自然是那好土匪!”二虎面生忧戚:“助人为快乐之本,我等一不杀人二不打人,专门帮人助人以理服人,便即如此――”
“我们都是,好人!”大虎二虎互视一眼,齐声说道。
原来如此。
人有好坏之分,那么土匪自也有好坏之分,是了,是了,却是无禅错怪了他们!无禅恍然大悟,更深悔自身方才出言莽撞,当下诚心诚意赔礼道歉:“大哥二哥,无禅不懂事,是无禅错。”大虎微笑道:“不用客气,都是自家兄弟,来来来,这便与大哥上山去罢!”二虎激动道:“三弟饿了!这便快快上山,先吃一顿饱饭!”
三虎山上。
一个黄土高坡。
生着几洞,杂草掩映。
入一大洞,光线朦胧,家什寥寥,四壁萧萧。
土腥味儿甚重!
地上两堆乱草,那是床。
二虎叹一口气:“三弟,咱家山寨是简陋了些,便将就些罢!”
二虎双拳紧握:“一定会好起来的,三弟尽可放宽心,一定!”
“很好啊。”无禅道。
又干净又宽敞,还又亮堂,这比无禅面壁的石洞强多了,无禅认为很好。
真的很好。
可是饭呢?
大虎哈哈大笑,二虎一拍大腿!
“开饭!”
饭是半口袋干馍,外加一瓦罐清水。
三只老虎开始吃饭。
大虎拿着一个馍,微笑道:“只有两个凳,委屈三弟了。”
二虎拿着一个馍,亲热道:“三弟尽管吃,馍可有的是!”
无禅在吃。
大虎拿着半个馍,咽一口唾沫:“三弟慢些吃,千万莫噎着!”
二虎拿着半个馍,眼睛瞪大了:“三弟好饭量,当真好饭量!”
无禅在吃。
大虎拿着小半个馍,脸上已经变了颜sè:“二弟,快吃!”
二虎猛吃一大口馍,话也顾不得再多说:“快!”
无禅吃饭,水也不喝。
“没了?”
“没了。”
口袋瘪瘪的,空空的,就像是从来也没有装过,半只馍。
大虎想哭了:“二弟,大哥我――”
二虎要哭了:“大哥,这可是咱半个月的口粮,一下都没了!”
无禅还想吃,无禅还没饱,无禅四顾道:“还有么?”
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三虎没有吃饱,大虎二虎也没有吃饱,虽然这是半个月的口粮,也是仅有的半口袋干馍。而大哥二哥裤兜儿里同样没有一个大子儿,这可教人怎么活!果然请个好人才,竟是一个大肚佛,怎生将养?养得起么!怎么办?怎么办?大哥,兄弟,咱哥俩儿这命是不是有点儿苦,是太苦,我想哭,我也想哭――
三虎来了,啥都没了。
至此哥儿俩终于一穷二白,山穷水尽,不幸过上了入行以来最最困难的贫困的苦难的ri子。谁人说当土匪好?谁个当了谁知道!一张没开,揍没少挨,坐吃山空,仅有的一点积蓄也花光了!怎么怎么同样是当土匪,差距差距就是那么大呢?悔不当初,悔不当初,还不如回去接着砍柴来卖,穷是穷,苦也苦,好歹有间房子住――
这是命,是命啊!
大虎强抑泪水,道:“你先出去,四下看看。”
二虎低头掩面,道:“三弟,去罢!”
三虎挠了挠头,一乐,去了。
二人对坐,垂泪半晌。
大虎叹道:“这桌这凳,咱也卖了罢,也好换口饭吃。”
二虎叹道:“几根破木头,怕是没人要!”
默然片刻,大虎长出一口气:“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兄弟莫要灰心,咱这ri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二虎双拳紧握,坚定道:“破而后立,破而后立,这便叫做置于死地而后生,大哥说的是!会好的!会好的!”大虎重重点头,沉声道:“三弟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二虎拍案而起,激动道:“他是人才,大人才!这是天意,是天意!”
大虎二虎甚有文化,更得三虎神力惊人,而今终聚一处,何愁大事不成!大虎仰天大笑:“明ri,明ri,明ri咱便大大地干上一票,漂漂亮亮开他一张!”二虎两眼放光:“借大哥吉言,明ri必定马到功成,马到功成!”
干!干!
二人以水代酒,一气咕嘟喝干!
雄心!壮志!勃发不过一转眼,放眼天下我英豪!金银!财宝!会有的,会有的!房子!女人!会有的,会有的!雄霸一方便此时,三人成虎多威风!届时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再大兴土木建他一座大大的山寨!招兵,买马,便收他几百小弟前呼后拥,岂不美哉!岂不快哉!兄弟,说说,压寨夫人收上几个?十个?八个?还是十八个?大哥,大哥,美人在jing不在多!依我说,依我说,大哥三个,二弟两个,三弟――
三弟是个和尚,和尚能娶几个?
三弟!三弟!你说!你说!
三弟――
三弟正在外面练拳,认认真真恍若未闻――
大哥,这是甚么拳?
三弟,这是甚么拳?
――十八罗汉拳。
无禅应声,拳脚不停。
招式平平无奇,一板,一眼,一心一意。
嘿嘿!哈哈!
尘土飞扬,木石并作,呼喝声中无禅已然xing起,拳脚愈重,其势愈疾――
拳拳生风!脚落地动!
十八罗汉拳!
大虎骇然,二虎悚然,二人互视一眼,两两惊骇不知所以然――
僧衣掩不住,双目若铜铃,淡淡金光遍布周身,正是一个金身罗汉!
三弟?三弟!莫非你是仙人下凡?
罗汉出世,仙人下凡,不是不是,无禅愕然。
我是无禅。
只是无禅。
一气贯ri月,不为外物动,金身得立时,功法作六重。
――金刚不坏功!
………………………………
五十三 和尚合吾
() “合吾——”
“合吾——”
“合吾——”
“合吾——”
小路上一行车马缓缓行来,几十粗壮汉子手持刀枪护卫左右,低沉喝声此起彼伏。
这是走镖的。
这是个镖队。
这是在喊镖。
何谓合吾?吾,乃我。合,江湖人。我是江湖人,合吾。意思就是我是江湖人,而天下所有的江湖人是一家人,我这是来走镖了,前头的朋友给个面子放一马,高抬贵手多多照顾。也顺便掂量掂量自个儿,笨匪蟊贼之流的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骡车上十几个大箱子,装的是银子和布匹。
白银一万两,布匹十箱。
锦旗招展——
长盛镖局。
长盛镖局是大镖局,老字号,这一点大家都是知道的。长盛长盛,长盛不衰么。这一趟货物贵重,酬金自也不少,虽说一路行来有惊无险,几十镖师也是丝毫不敢大意。这一带山多匪多,一个不慎,怕是银货丢了命也难保。
当先二人。
一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孔方正,正是此行镖队总镖头,掌功高超,人称“翻云手”洪飞洪九爷。另一人正值壮年形容彪悍,刀法jing湛,副镖头“快刀”李五。二人均为长盛镖局的镖师,走镖多年,实乃镖局中坚力量。
尤以洪九爷为甚。
洪九爷经验丰富处事老道,洪九爷豪爽不失谨慎,洪九爷知道江湖险恶暗礁无数,更知道江湖藏龙卧虎一山还有一山高的道理。洪九爷明白,在家千ri好,出门寸步难,想要不失镖就要处处留神,小心小心再小心。洪九爷明白保镖的和劫镖的同样干的是刀口舐血的营生,向来都是死对头。也向来都是朋友,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能动手。江九爷明白,和气生财,化干戈为玉帛,才是一个真正的镖师行走江湖的最好手段。
洪九爷已经很久没有失过镖了。
洪九爷还是很小心,只有比以前更加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
风吹。草动。
前方是林。
洪九爷立住,手起:“前方恶虎挡路。”
镖队依次立住,铮一声,人人刀剑齐出鞘!
“合吾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众人齐呼,凛凛有声。
“上!”
一声大喝!林中杀出一队人马!
当先二人一持刀,一持斧,一人哇哇大叫面sè狞恶:“三虎来也!速速,速速——”一人边跑边叫神情凶狠:“速速留下金银财宝,不然,不然——”其后一人大声叫道:“比武!比武!”还在老远,前方二人忽然停下,互视一眼——
手脚开始哆嗦。
“比武!比武!”后者一脸无畏,一头冲了过去!
众人互相看看,齐齐叹了口气。
齐收刀剑,静候来人。
是个和尚。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这是一个奇怪的组合。
可是大伙儿早已见惯。
见惯了穷人,见惯了菜sè,见惯了这孤魂野鬼一般的,不入流的土匪。
世道,ri子,做人,都不易啊——
“长盛镖局洪飞,敢问一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洪九爷目视来人,微笑道。
“小僧无禅,又叫做三当家,是三虎山上的,呃,好土匪。”无禅恭敬施礼,很有礼貌地说道。洪飞叹一口气,默然。李五笑道:“和尚当土匪,却也是少见,甚是少见哈哈!”无禅点了点头,又道:“是好土匪,是这样的。”李五哈哈大笑,转身叫道:“车马劳顿,兄弟们且歇个脚儿,喝口凉水!”
时当正午,天气酷热。
无禅定定望着洪九爷,道:“老施主,是你要和无禅比武,是么?”洪九爷看过一眼,叹道:“和他说这话的,想必是你二人。”大虎小心翼翼凑过去,干巴巴道:“是他自己要比的,不关我二人的事。”二虎随之跟过来,咽口唾沫,低声道:“给大爷问好,其实,其实,我们三虎是来讨口饭吃。”
“三虎?不是二虎么?”李五大笑,声震山林:“名不虚传,果然霸道哈哈!”二虎齐齐低头,一时羞渐无地。无禅看过去,认真道:“你的武功很好,你也要和无禅比武么?”李五笑笑:“和尚,比武可以,先说说你师出何门?”
南山禅宗。
语声未落二人当即变sè,李五注目道:“九哥!南山禅宗!”洪九微一点头,目视无禅:“好个和尚,竟是南山禅宗之人!”若说长盛镖局是一面旗,南山禅宗便是一口钟,一方扬威,天下响彻,比不上也比不得。洪飞深深看一眼面前这个愣头愣脑的和尚,动容道:“定海神僧,是你何人?”
无禅一拍脑袋,乐了:“老和尚是无禅的师叔祖,师叔祖最疼无禅了呵呵!”忽然举目,遥望天边:“师叔祖,师叔祖,无禅想你了!无禅想你了!”语落泪落,两行清泪瞬间流下!洪飞李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李五问道:“无禅,你再说,你的师父又是哪个?”无禅闻言泪水汹涌,生生流成河:“灵秀师父,灵石师父,无禅也想你们呜呜,还有无能师弟,无花无果呜呜呜呜!”
不过几句,全盘交待,三当家原形毕露。
可是。
白衣菩萨?白衣菩萨!
李五大叫一声,蓦然泪流:“大师慈悲为怀,去我娘亲恶疾,李五无以为报,可是天见可怜!天见可怜!”说罢自顾转身,跪地向南而拜,再三而拜。
远端众人得见,一时惊诧莫名!
待得围过来问上两句,当下又有十几人当下面向南天跪拜,一时呜咽有声——
白衣菩萨。
大虎茫然,二虎茫然。
抢劫?抢甚?抢眼泪么?这还是抢劫么?
洪九爷慈祥笑笑,目露悲悯之sè:“好孩子,你怎一人流落在外,又当了这甚么二虎山三当家,做了土匪,哎——”忽面sè一紧双目灼灼:“两位好汉,莫不是你二人哄骗了他!说!”声沉语重,威势咄咄,二虎当先经受不住,低头哭道:“不是!不是!我没有呜呜——”大虎放声大哭:“不是不是,是又如何?都是没饭吃,没饭吃啊呜呜——”呜呜,呜呜,无禅哭得更凶了:“都是无禅不好,无禅哭了,害得你们也哭了呜呜呜呜——”
所谓雄心壮志,瞬间土崩瓦解,三虎本不是虎,可怜可悲之人。而哭的原由不同,是不同,不同是不同,眼泪流下来却是一样,都一样,一样一样的。众人见状早已猜了个十之仈jiu,都是血xing汉子,仍不免也是洒下一把辛酸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瞧来年纪都是不大,正似自家兄弟,兄弟,兄弟,兄弟啊——
李五叫道:“洪九哥!”
众人叫道:“洪九爷!”
洪飞点点头,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想了想,又取出一锭:“无禅小师父,银子不多,你收下罢。”无禅看一眼,无禅不哭了,无禅摇头道:“无禅是来比武的,无禅不要银子。”礼让再三,无禅也是不要,无禅要这作甚?这又不能吃,这又不能喝,无禅只是有些渴,无禅的肚子又饿了!
众人哈哈大笑,取来干粮清水——
吃!且吃!喝!且喝!
无禅很想吃喝,无禅还是摇头:“大哥二哥说了,只要比武赢了,无禅就会有吃有喝,无禅要比武,无禅要比武!”大虎慌忙道:“吃饭!先吃饭!”二虎赶忙道:“不比了!不比了!”众人见状更是大笑,惊起树上几只蝉儿,却是吓得尿了。
无禅要比武。无禅定定道。
于无禅而言,武功,比吃饭,还要,重要!
习武,比武,是无禅的乐趣所在。是无禅最大的乐趣!
洪九爷点点头,微笑招手道:“老五,你来,陪小师父耍耍。”李五摇头笑道:“李五使刀,怕不误伤了无禅小师父!李五不敢。”话是如此,刀却出鞘,李五笑看无禅:“无禅,你看好——”
忽地一刀扫过,路旁一木应声而——
倒了么?
没倒。
断了么?
断了!
那树直有水桶粗细,一刀两断,却是宛若无事不曾倾倒——
快刀!
不多时,那树树冠终是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