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当然也是难怪,还是保命重要。一干强人却也并不上前,马不嘶人不语,只冷冷地看着,似是早已司空见惯。
王二少爷心如死灰。
已经开始后悔,不该吹这唢呐。
既然抗争,多半总是无谓的,换来的却是,更加残酷更加无情的欺凌!
轿内,忽而低低呜咽声起,似乎新娘子已经知道了不幸落在自家头上的,那一个结局。
田间地头上,一时再无声。
一声呼哨,马蹄踏过青草踏过麦苗,声声低而沉闷。
使人压抑。
王二不知道的是,即使不吹唢呐,他们也会来的。
他们本就盯上了这一行人,一路尾随而来。
此时当头拦住,这是一种嘲弄。
众骑四散开来,少顷分而合之,将一干人轿嫁妆围在当中。
却也不说话,高头大马居高临下,马背上是一张张讥笑,或漠然的脸。
但凡恶匪凶寇,必定话不多说。
即如此,何必废话?此时要做什么谁个也知道,除却傻子。
是了,还有一头黑驴。黑驴低头吃草,悠闲将尾轻摇,是场中最镇定的一个。
愈静,死寂。轿内哭声也无。
王二少爷瘫坐地上,目光呆滞,白胖脸上泪和尘泥。
几个家丁抱着头趴跪地上,哆哆嗦嗦,屁都不敢放一个。
好在还有几名护院。几人面sè迟疑,互相看看,又低声齐唤:“五哥――”好在是有五哥,五哥才是一干人的主心骨儿。五哥名叫王五,外号儿王大胆。王大胆的胆子果然很大,王大胆并没有给他们吓住,王大胆直身挺立,抱拳朗声道:“小的王家庄王五,几位爷台哪位当家,敢请借一步说话。”
“客气客气,有话直说。”马上一人笑道。
其人身躯雄壮鹰眼狮鼻,马上一坐有若铁塔一座。王五扫过一眼,一般抱拳恭声道:“小的眼拙,但见如此声威气度,莫非是熊奇熊二爷?”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大笑道:“二爷若是熊奇,大爷又是谁个?”王五垂下手臂,低头,轻声说道:“骆大爷英年早逝,熊二爷当家作主,却还是熊二爷。”
熊奇忽然收声止笑,两眼直直瞪将过去:“岂不废话!大哥就是大哥,便即死了也是!也罢,算你有见识――”说着将手一挥,大喝一声:“滚罢!”话是不中听,命却保住了,王五是有几分见识,却早已是汗流浃背:“是,是,谢二爷不杀之恩!”语声未落转过身去,低声道:“弃刀!带少爷走,快!快!”
几人如蒙大赦,扔了手里家伙,慌慌张张扶了少爷……
“我不走!”王二少爷却不起身,坐在地上大哭道:“我不走我不走!呜呜,我不走!”王五也知他意,一时心急如焚,连使眼sè。三五家丁几个护院连搂带抱架起人来便走,王二少爷放声大哭,拼命挣扎扭动:“我不走我不走,我要我的娘,娘,娘子啊啊――”这时轿中哭声也起,尖而凄厉:“相公!相公!”
“且慢。”一人马鞭甩过,当头拦住:“待我看下,再走不迟。”
此人獐头鼠目又矮又瘦,轻飘飘跃下马背,挤眉弄眼四顾笑道:“小娘儿美,小娘儿俏,若是一个丑八怪,不如,哈哈――”马上众人哄然而笑,齐齐叫道:“不要!”熊奇哈哈大笑道:“老九,就你事儿多!自家生得甚么模样自己不说,兀自挑三捡四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又笑,老九叹一口气,摇摇晃晃上前:“老九有才,郎才女貌!”
女子生来美貌,自是一件好事。
当然,此时未必。
掀开帘,拽出轿,一把扯下红盖头!
老九不知怜香惜玉,恁地粗鲁!然而哭哭啼啼的,正是美人一个。面容清秀,身材苗条,白白脸上一道道那是哭花了,更衬得身上大红袄格外喜庆:“我见犹怜,我见犹怜呐!”老九眉开眼笑,大惊小怪道:“五六七八,几分颜sè?”众人哈哈大笑,有人叫道:“六七分罢,哈哈,配你个老九,那是绰绰有余了!”
“娘子!娘子!”轰笑声中王二少爷大哭大叫,只yu扑将过来,却给左右死死拽住。相公姓王,娘子姓张,这正是王家未过门儿的小媳妇,不过十七八年纪。美sè当前,老九急不可耐,涎脸凑将过去:“小娘子,来来来,先和九爷亲个嘴儿,再回山寨入洞房!”小女不知其名,且称张家姑娘,张家姑娘一动不动,竟似傻了:“相公,相公……”
相公!娘子!娘子!相公!众匪人相互取笑又相顾大笑,一时乐不可支!张家姑娘四下看去,神情木然。忽然,竟也,笑了!一笑何其妩媚,正是带雨梨花:“相公,来生――”一声娘子,便已足够!来生再见,以死明志!哎哟!住手!惊呼声中一把乌黑剪刀,白生生的手倒持,重重直刺心窝!
宁死不舍清白之躯,瞧她柔弱,却是一个刚烈女子!
也是早有准备。
老九也是早有准备。那眼中的决绝之sè,老九见得多了。一把抓住手腕,再将两手反剪,更是一团破布塞入口中:“不想是匹小野马,够味儿,正好儿!哈!回去还得好生调教,调教。”说笑间一手左缠右绕,转眼一条鞭子将人绑了个结结实实,张家姑娘便就想死却也不得:“呜,呜,呜呜!”
哭也不得。
众人默然,熊二爷叹了口气。
“爷!大爷!亲爷爷啊!”王二少爷哭天抢地,大放悲声:“银子给你,东西都给你,求求你们放了她,放了她啊啊――”王二少爷看到了这一切,王二少爷只yu代她身死,急怒之间王二公子猛生一股大力,挣脱开来手足并用爬将过去:“俺家还有粮,有银子,有银子!都给你们!只求……”
“熊二爷,您老就高抬贵手,大恩大德……”王五抢上几步,扑通跪在地上:“二爷!还望二爷开恩!”随即王家众人齐齐跪倒,连连磕头,一般哭求。熊二爷并不去看,只淡淡道:“今儿大喜ri子,二爷不想杀人。”
“滚!”老九暴喝一声,尖利刺耳:“还不快滚!”
滚是不滚,只得走人。王五深知,面前这些人。惹不起,斗不过,王五不是没有血xing,但争斗的结果只能是己方尽数死在这里!再不能忍,也得再忍,王五深知面前是些什么人。只有一条路,回去叫人!王五走了,强忍怒意,提了哇哇哭叫的王二少爷就走了,健步如飞:“都随我走!走人!”
走了,都走了,就连黑驴也走了,不知何时。
静了,安静了,只有一个弱女子,呜咽有声。
“二哥,他是去叫人了。”一人笑道:“等?还是不等?”
“喝酒!”熊二爷一跃下马,大笑道:“上酒!敬过大哥,再走不迟!”
酒入黄土,泉下可饮?
王五是去叫人了,一干强人却也不以为意,一并下马大声说笑,取了酒菜席地吃喝。不得不说,这是一群悍匪,号:冀北十八骑。如今只余一十三人,就连骆大当家也是死于官兵围剿之下。然而匪人剿之不尽,这个天下是不太平,正如田梗之间高高低低插着五道灵牌,黄土之上犹浸沥沥酒水。
时当隆景一十九年,chun。
黑驴就在不远处,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青灰衣衫,那人剑挑行囊,那人长长头发随意束起,清清爽爽就像一支马尾。
那人笑道:“你是一头驴,我也是一头驴,幸会幸会。”
“恩啊――恩啊――”一头驴摇头晃脑啊啊大叫,似乎同样感到荣幸。
一头驴笑道:“我叫方殷,你呢?”
“恩啊――恩啊――”
是了,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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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睛天有雪
() “恩啊,你几岁了?”方殷笑道。
“扑噜!”恩啊不再说话,只打了一个响鼻儿。
“哈哈,反正我是比你大,叫!叫大哥!”方殷摸着驴头,又去揪驴耳朵。
“扑!扑!扑噜噜!”恩啊很是不耐,尥着蹶子猛打响鼻儿,心里想要踢死了他!
“哈哈!死驴!臭驴!没良心驴!”方殷又跳又叫,一时手舞足蹈。这是方道士,江山易改本xing难移的方道士,神鬼厌憎驴也嫌弃的方道士,如假包换,错不了!恩啊当时就很是烦他,可是恩啊并没有离开他,在他身上有着一种奇特的味道,让恩啊觉得很是亲切。
恩啊低头吃草,心里很是奇怪。
那是大山的味道,大山深处的味道,方道士,下山了。
这是一头野驴,恩啊没有见过。
谁也没有见过。
熊二爷也没有见过,熊二爷皱起眉头:“老六,你耳朵最灵,他是何时来的?”
老六摇头道:“不知。”
“老四,你再看看,你眼力最好。”熊二爷倒吸一口凉气。
“我说过了,二十许人,有剑,道装,脸上似有疤痕。”老四凝眸道。
“莫非?不对!老七,你过去探探。”熊二爷终于动容,低声说道。
老七过去了,老七轻功最好,号称草上飞。
不一时,回来了:“说了,过路客,各走各的。”熊二爷点点头,也不说话。老七又道:“此人脸上疤痕无数,十指韧而长,双目湛然气度沉稳,并非寻常人物!”熊二爷点点头,开口道:“事有反常,小心为妙,老四老九十一十三,你们几个过去――”说着使个眼sè,将手一比。
意思是,做掉!
方道士死得并不冤,因为一般的浪子,剑客,都是他这副模样。
这也是抬举方道士了,一下过去四个人,四个高手,而方道士根本就――
四人过去,九人看着。
啊!啊!啊!啊!那是四声惨叫,但见四人转眼间齐齐翻倒在地,连连惨呼!熊奇一跃而起,飞身扑将过去!八人随之持了兵刃,飞快包抄过去!须臾近前,只见得自家四个弟兄却已立将起来,只是抚胸皱眉,面sè痛楚而惊异。老九尖叫道:“古怪!古怪!甚么玩意儿?”说着扒开衣服来看,皮肉完好,只不见伤:“好家伙!硬茬子!小心些了!”
再看那人,抱膝坐在田埂上,嘴角儿斜叼一根狗尾巴草――
神情淡定从容,一派高手风范!
熊二爷大步上前,抱拳为礼:“在下冀北熊奇,敢问尊驾何人?又何以伤出手我兄弟?”那人看也不看,只道:“我叫方殷,呃,就这样。”熊二爷抱拳不动,双目直视,不语。不说话是拿不准,方道士本就是个无名小卒,熊二爷自是没有听说过他。当然对方何以出手伤人,熊二爷自家心里也是一清二楚。
半晌,熊二爷长出一口大气:“方兄,有话直说,熊某听着!”中气充沛,朗朗有声,方兄却似乎是耳朵聋了,长长打一哈欠,并伸一个懒腰。不识抬举,当真无礼!熊二爷四十好几,论年纪当他爹也够了,此时叫他一声方兄――
熊二爷怒意涌上,当下袖了两手,又将右手搭向腰际,哧――
一把鬼头刀,背厚面阔刀身雪亮。
方殷只不动,也不看,坐在那里和驴说话:“恩啊,你别只顾着吃,我告诉你,那个叫做六出牛毛针,剧毒无比。”恩啊吃一口草,嚼两嚼,头儿轻点尾轻摇。方殷点点头,笑道:“六出六出,不出六ri,恩啊,你明白么?”恩啊明不明白谁也不知道,至少熊二爷是听明白了,熊二爷重重一跺脚,刷地收回鬼头刀:“老四!”
老四,是一个平头正脸的汉子。
老四上前,低声道:“不见伤口,中处略有麻痒。”
熊二爷略一点头,老四退后。
熊二爷正sè道:“方兄,我兄弟有眼无珠,冒犯之处,还请方兄――”
“打住!”方殷摇摇头,一笑:“我不是方兄,我也不识得你,少来套近乎儿。”
“放屁!放你nǎinǎi的――”熊二爷闻言一怔,老九却是怒了!要说此人矮小丑陋,xing子却是悍勇无比,语声未落一个飞身便又扑了过去:“臭狗――”方才刚吃暗亏,转眼又中一记,仍是语声未落人在半空:“啊――”便即扎手扎脚跌将下来,吡牙咧嘴滚倒在地,一般尖声惨叫:“啊!又来!又来!”
却见那人手不抬脚不动,只抱膝坐在那里,嘻嘻而笑。
六出牛毛针!无人不惊竦!
少顷扶将起来,远远退开,众人面上失sè,一时相顾骇然。干的本就是刀口舐血的营生,死是不怕,但人不知其人,物不知其物,神不知鬼不觉!此人究竟,究竟何人!此人是谁?来此何意?熊二爷稳稳立在原地,雄伟壮硕的身形有如一座山。
但同样是,一筹莫展!
正自心中焦躁,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那人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吡牙一乐:“你叫熊奇?”
熊二爷一惊,不由退了几步:“怎地!”
方殷信步上前,一手扬起:“呶,给你。”
是一小瓷瓶。
熊二爷瞪大眼睛,却是不敢接了:“这,这,解药?”
“我不识得你,现下识得了,熊老兄,哈哈!”方殷点点头,笑道:“我不是方兄,叫我方老弟就是!”熊二爷又是一怔,旋即喜动颜sè:“哈哈!是极!是极!哈哈!方老弟!”方殷笑道:“说了我是过路的,大家各走各,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和气?”熊二爷连连点头,又放声大笑:“老哥老弟,不伤和气,哈哈!哈哈!”
二人说话,交头把臂。
众人围将上来,个个一脸错愕。
“解药五粒,你,你,你,一人一粒。”方殷点头,注目:“你两粒。”老九不说话,老九犹自一脸忿忿之sè。方殷上前,一一施礼:“小弟出手只为自保,得罪之处,还望众位大哥见谅。”几人连连摆手,忙又笑着回礼。
老九却又怔住。
“老九啊,学着点儿罢!”熊二爷笑叹道:“瞧瞧人家方老弟,啧啧,不愧是上清,唔,不是不是!”方殷无奈道:“熊老哥,说了不说,你又说了。”熊二爷一拍脑袋,哈哈大笑:“年纪一大,忘xing就大,哈哈!怪我怪我,这又是老哥的不是!”众人早已听见,老九跳将起来:“上清?上清?你是――”
上清!上清!
上清山,上清峰,上清教,上清道士。自家的名头儿也很响,方道士并不知道。
方殷只道:“我是上清,最没出息的一个弟子。”
是的。
这是一伙儿土匪,强盗,恶人!
方殷应该杀死他们,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方殷可以做到,可是方殷没有去做,反而和他们称兄道弟,把酒言欢。
喝酒!喝酒!干!干!干!
天长地久,ri上三竿。
在王五聚集百十人来,王二少爷哭着赶到这里的时候。
人们看到了奇怪,可以说是奇异的一幕。
东西都在,原封不动。
多了几个酒坛子。少了一个人,一头驴。张家姑娘不见了,那头黑驴不见了。
只有一种解释,那伙儿强盗不劫财,只劫sè。
驴自己跑了。
一年以后,王二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取名:王恩。
――恩啊,恩啊,你可真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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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太平镇
() 一路行来,天高云淡。
走大路,寻小径,不几ri便过了清州境。
江州是在东北方向,只千余里,说远也不甚远。
与无禅和尚不同,方道士与不分东南西北,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