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赖着不还!
当真扫兴!怎不晦气!在这高兴的ri子里,在这欢快的场合里,你说你算找谁地!这家伙并不讨人喜欢,至少在场的弟兄们都不喜欢,就连坐在正座的大统领也不喜欢,是讨厌!厌烦!可是大伙儿都不敢得罪他,甚至说也不敢说他一句,就连大统领翻江蛟也是拿他没办法,只得由他任他,不去理他。
因为他也是三蛟之一,连环岛二统领,倒海蛟。
二统领武功最高,这一点是大伙儿公认的。二统领心眼儿最多,这一点是大伙儿公认的。二统领不应当叫倒海蛟而应当叫做倒霉蛟,这一点也是大伙儿公认的。因为他生具一副倒霉相,全不似大统领那样威伍豪爽,你看他坐在大统领的身侧就像是一只小虾子坐在一个大螃蟹旁边,完全就是没个人样儿!
“大哥,你先喝着,我再去鼓矶看一下。”二统领说话了,二统领面sèyin郁。大统领面sè不豫,瞪着个眼:“看看看,看个毛!坐下坐下,喝酒喝酒!”倒海蛟长身而起,脸sè凝重:“大哥,上月那投名册不翼而飞,事有蹊跷,不得不防!”翻江蛟哈哈大笑,按他坐下:“咱连环岛固若金汤,咱兄弟个个jing兵强将,一本破册子丢便丢了,你又怕个鸟!”
众人齐齐大笑,纷纷立起敬酒:“大爷说的是!二爷,喝!”倒海蛟无奈,端碗喝下一口,仍是眉头紧锁。是的,投名册是不会无缘无故丢失的,这一点就连翻江蛟也是心知肚明。但终归皮毛小事,自也不会放在心上,谁个又会闲得发疯去偷一本没用的册子?何况三蛟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便他来上几只小鱼小虾还能翻了天不成?
五十做寿,天命之年,思及峥嵘岁月,怎不感慨万端!是了!大蛟二蛟,还有三蛟!鼓矶连环岛,长江三只蛟,兴风作浪,何其威风!可是三蛟呢?三蛟没有来,便这做寿之ri三蛟也不来给大哥捧扬,三蛟又是去了哪里?三统领迟迟不到,大统领不高兴了,当即沉下了脸一拍桌子:“老三!”
老三不在场,没有人说话,只是人人面sè古怪,挤眉弄眼。
翻江蛟两眼四下扫过,当即恍然大笑,啐一口,又骂一句:“sāo娘们儿!”
“大爷!二爷!”
便此时一人匆匆赶至,面sè犹疑不定:“江里有,有船来!”
众人闻声而起,翻江蛟端坐不动:“报!”
“一小船,两个人,一老一少,似是,又不似,呃――”那人吞吞吐吐,众人也自惊疑,倒海蛟不待他说完便即起身离席,片刻点了十几人:“取家伙,与我走!”说罢当先大步而去,手里已是多了一条短鞭。干的刀口舐血的营生,兵刃自不离身,随之那人连同十数人各持刀剑棍棒跟上,脚步迅捷。
这伙儿水寇训练有素武艺jing强,长江三蛟确也不是浪得虚名。
“莫理会,坐!喝!”大统领又发话了,当先端碗一饮而尽,极为豪爽!眼见他神情从容坐得是八风不动,众人也是先后落坐,又自嘻笑吃喝,全然不以为意。不过区区二人,又有何惧?便是几千人的大阵仗也都来过,还不是同样拿这连环岛一筹莫展,奈何不得!且坐!喝!喝!喝喝喝!哈哈哈哈,听着没?大哥说了,美人来了!
美人来了,也没鱼干的份儿。
喝酒吃肉,也没鱼干的份儿。
鱼干是个小弟,鱼干也是能是发着牢sāo,喝西北风了。
作为连环岛最小的兄弟,一个在岛上长年放哨的哨子,鱼干并不以为当水匪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更别说幸福了。这个世界是不公平,鱼干常常这样以为,就像是刚刚跑掉的那个同伴明明叫作哨子,可是他从来不肯好好放哨一样。鱼干叹一口气,看着脚下缓缓流动的江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胆小鬼!
是的,他们叫鱼干胆小鬼,可是鱼干胆子并不小,一点儿也不!要知道,鱼干已经杀过六个人了,是六个啊!六个!鱼干杀过六个人,鱼干早就不是胆小鬼了,尽管鱼干常常夜里会做噩梦哭着惊醒。其实杀人那就那么回事儿,杀一个也是杀,杀六个也是杀,没有什么。就好像是喝酒,头一回喝觉得辣,喝多少回也觉得辣,反正就是辣乎乎的。
当然,那是他们逼着鱼干杀的,不能怪鱼干。
他们说是为了让鱼干练胆,他们是对的,鱼干的胆子变大了。
再杀人的话,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的!
可是他们还不满意,还不满意啊,还不满意!他们总是欺负鱼干,欺负鱼干年纪小,欺负鱼干武功差,脏活累活都给鱼干做,他们吃肉鱼干只能喝汤!哪有天理了?哪有公道了?鱼干也有着自己的辛酸往事许多的悲惨不幸,鱼干早就明白要想出人头地只能靠自己,决不能指望任何人!早晚有一天,鱼干会把骑在鱼干头上拉屎撒尿的人杀掉!都杀掉!
鱼干发誓,鱼干指着天再一次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再让人欺负了!
鱼干忽然想尿尿,便撒在这大江之畔鼓矶之上。
这一泡尿,想必会撒出意气风发英雄豪杰,万之人上的感觉。
可是来人了,来了两个人。
鱼干一犹豫,那两个人就走近了。
那两个人鱼干早就看到了,鱼干很后悔,刚刚应该早些尿的。
影响了鱼干尿尿,鱼干当然心情不好了,鱼干的心情就像是刚刚哨子丢下他一个人飞快地跑掉一样的不好,鱼干瞪着眼睛挥着刀,凶恶大吼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吼过之后尿意全无,鱼干又找到了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感觉,只觉心情舒畅快美!只见面前那老头子走将过来,和气一笑:“你是鱼干,对么?”
鱼干自是鱼干,这是一句废话!
当然鱼干并不是一个傻子,鱼干也知道来者不善,鱼干并不认识他。鱼干看着他头顶上的那方灰sè的破旧布巾,退后三步,满眼满脸都是jing觉:“你是谁个?哼!你又管我是谁!我可告诉你我鱼干不好惹,识相的话……”正自说着,神情凶恶挥刀比划,却见那老头儿和蔼一笑,缓缓拔出剑来:“你杀过六个人,是么?”
鱼干死了。
死在大江之畔鼓矶之上,脸上残存着一种悲壮的感觉。
更多的是惊骇,鱼干死不瞑目。
破喉,气绝而死。
至死鱼干也没有撒出那一泡尿,使得鱼干临死之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本就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作为一个人活着是不可能不给不给别人欺负的,而要是想着不给人欺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做鬼。
然后给鬼欺负。
………………………………
四十一 数之不尽
() 一路行来,方殷惊悚难言!
鼓矶!连环岛!
三岛一大两小,南北相连浮于江面,那石矶于北面小岛探出一岩,如鼓。
一条石径,贯通三岛。而自鼓矶之上一路跟随而来,尽是鲜血尸身触目,嘶声厉吼不绝于耳!甫起、甫落,再起、再落、又起、又落、起起落落不及数息,石径两侧先后放倒十数具尸体,静悄悄伏于荒草乱石之间。人是仁儒,剑是仁剑,一人一剑无情而迅速地收割着xing命,人如一捆一捆又一捆的稻草,先后放倒。
只一剑,一剑刺喉而死,无人得脱。
方殷跟在他的后面,剑都没有拔,两个人还没有走上,中间的小岛。
他是不发一言,不紧不慢走在前面,也看不见他的脸sè。并无一合之敌,白刃未加,人已身殁,只那使单鞭的出了三鞭。鞭来他亦闪,亦退,并不格挡,只觅空当一剑刺出,入喉,那人一般倒地呜咽抽搐而死,身体蜷得像个虾米。跟在他的身后,作为一个看客,方殷自是心惊肉跳,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寒毛根根立起!
直似一转眼间,左右无人四下又静,只听得滔滔江水随了风声呜咽,渐有淡淡血腥气弥漫开来,共淡淡的水草腥气缭绕鼻端。方殷的心在跳,方殷的手在抖,方殷不敢回头去看后面的死人,来时的意气风发热切渴望早已随着一条条生命的流逝变作恐惧惊惶,腥红的血只激发了骨子里的懦弱。
方殷很害怕,害怕得要死!
但方殷知道还会更怕,因为要死更多的人。而他们已然怒吼狂喊着,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手中的刀枪――
冲过来了!
那座大岛遥遥在望,其间木石为寨,屋舍隐隐。
二人,百余人,汇于中间小岛上。
一巨汉身形伟硕满脸虬须,手持一双大斧,咆哮如雷:“来者何人!何故杀我――”
即出八字,来人不疾不徐近前,一剑刺出,不快不慢。
剑未至颈,巨汉起一斧护住胸颈处,当头一斧重重劈落!
那人撤剑,退半步,并以侧身避开,便于斧落之时剑搭斧柄斜削而上。
剑未及指,巨汉却也不退不避,只暴吼一声重重劈落,又是当头一斧!
剑只一剑,斧是双斧,断我手指,取你人头!
孰轻?孰重?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这人是一个行家,个中高手。
这巨汉自是大蛟,翻江蛟,而大蛟这双斧下劈落的人头有多少,便是翻江蛟也已记不清了。也不在乎多他一个,一个该死的糟老头儿!大蛟心道。长江三蛟已去其一,再也不能翻江倒海了,二蛟已经死了,大蛟心道。这一斧下去必定不中,大蛟不是这人的对手,斧落当退,群起攻之,大蛟心道。
可是大蛟没有退,大蛟一斧劈落,手中双斧就再也没有收将回来。斧已落地,口不得言,大蛟以上的想法都是在喉间中剑之后,大蛟只得心道。剑尖入喉寸许,一时并不得死,只有身落尘埃,眼望青天白ri。大蛟死在天命之年做寿之ri,死不瞑目。大蛟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中了他那一剑,濒死之时只剩下一个想法:喝酒误事。
大蛟以为,定是喝多了,才没有看清楚。而在他的兄弟们还有方殷方道士的眼里看来,那致使一剑分明就是清清楚楚的事。众人只看到一剑,从头到尾都是一剑,一剑刺出他是左手斧挡右手斧劈,而那老人不闪不避,一剑直刺咽喉。鬼使神差一般,转眼左斧偏出,落空,右斧劈下,头颈胸腹要害尽露――
便就一剑入喉,当即失了xing命。
孰是?孰非?谁又知道!大蛟死不瞑目,也许只有那老人知道。
只因,太快。
眼看大头领一个照面便就横尸当场,众寇皆惊惧悚然,一时不敢前。然惧是亡命之徒悍勇之辈,不一时便是一声呼哨,各持兵刃蜂拥而上!不用废话,来意昭然!一老一少这是来取一众弟兄xing命,想是替天行道来着!好狠!好狠!目光及处,近有大蛟,远有二蛟加上十几个兄弟,尽是转眼没了xing命!
杀!杀了!杀了他们!怒叫厉吼又起,声势更胜于前,并了棍刀剑嗡鸣棍棒呼啸,转眼之间一百多人便将二人团团围住,齐齐抢上!当知只一小岛,地势平缓,任他武功高强又如何?刀枪剑戟锤棍钩链齐上,管教他二人化作肉泥!酒上头,也红了眼,恨不得生啖其肉活剥其皮,杀!杀了!杀了他们!
便于小岛之上,二人陷入重围。
且不说老夫子,老夫子是隐儒,自有应对之法。单说方道士,方道士不是来打架的,方道士更不是来杀人的,方道士只是一个看客。也一个不幸受到牵累的,无辜的受害者。这是方道士没有经历过的大场面,相对来说前几次动刀动枪那都是小儿科,方道士也没有想到百十多人真正拼起命来是这样地可怕――
冲着自家!
“啊啊啊!啊啊啊!”只觉头皮发炸!“砰砰砰!砰砰砰!”心将跳出胸腔!呼喝呐喊嘶吼狂啸蝇虫般杂乱嗡嗡缠绕耳际,听不真切!刀光剑影长枪短棒真似是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两眼昏花!如置身闹市,然而眼的红的!如身在梦中,然而森森白牙!只不觉间长剑早已离鞘挥出,也不知只是软绵绵呆愣愣地,划拉了几下――
此时此刻方殷根本早已忘了是来做甚么,甚么武功招式,甚么仗剑行侠,甚么豪情壮志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命要紧,逃!然而无处可逃,只听得一声声的惊呼惨叫,只见得那些人疯了也似前赴后继冲杀过来,又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呜呜抽搐,失神的眼愕然地瞪着,红的血漫过白的牙――
方殷知道,隐儒早已出手。
方殷知道,若非是他,方殷早已命丧此处。
方殷知道自己毫发无伤,而自己手中的剑根本就没有触到任何东西。
方殷知道了,自己真的只是一个,看客。
但是方殷不知道,那一刻究竟是,过了多久。
人是一个又一个地死去,就死在方殷的眼前,身后,死在方殷左右。剑剑刺在喉咙,并不立时就死,一直有呜呜的声音夹杂在惊呼惨叫之中,粗若挫木细若鬼哭,咕噜咕噜似是抽水,听得分明!他们不会惊呼惨叫,惊呼惨叫的是他们的同伴,惊呼惨叫又夹杂在嘶吼狂叫之中,听着已然是吓破了胆。方殷的剑已垂下,方殷已然失神,方殷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还活着。
方殷不知道那一刻是过了多久,但方殷知道这一场杀戮就快要结束。
实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数息,方殷没有回过神来,一众水寇也没有回过神来。便已死了多半。而血腥之气已然渐浓,乃至刺鼻,再看尸横遍地之时,荒草间,石径上,处处都是暗红的血静静流淌着,悄悄蜿蜒。其间有一刹那静寂之时,只一刹那,忽而余下众人齐齐发一声喊四散开来,掉头狂奔而去!
是的,他不是人,他是鬼!他形如鬼魅,让人根本就看不清楚!
不跑等甚?留下等死?
扯乎!
这一场杀戮并没有结束,那死神一般的老人持剑追杀,直向大岛而去――
四下皆水,只大岛有船,水寇四散,一般逃向大岛。
方殷怔立当场。
定了定神儿,又失魂落魄般跟了过去。
是的,他们会跑的,孔伯伯说。
是的,出其不意,雷霆一击!一百四十七人不留一人!孔伯伯说。
一路上又有死人,十余尸体。
一般,一剑封喉!
方殷直如未见,方殷也是有些麻木了。
一百四十七人,还有多少人呢?方殷走着,喃喃自语。
前方已不见人,岛上只见一寨。
入之,一厅,绕行,数十屋舍,不见一人。
人在船上。
二十八人,分四船逃离,此时已入江中。
这是唯一的一条生路,也是唯一的一条后路,却也是真正能够逃出生天的一条水路!只因环岛方圆里许布了水雷,连环岛多年来攻之不破剿之不得的原因正在于此。雷布水下,渔网浮之,一将触发连环炸起,管教船毁人亡。雷并不多,只数十颗,但布在哪里只有水寇们知道,也只有水寇们出入zi you。
四船,分南、北、西南、西北,呈一扇形飞快逃离。
有人在追击,方殷在看,船上的人也在看。
很快。
持剑凌波,又现登萍渡水绝技。
也无浮萍,足尖点水,一点一点又一点,须臾赶上一船。
片刻即出,斜掠水面又入一船。
又一船。
直似转眼之间,二十八人尽数刺死船中。
人回。
………………………………
四十二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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