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原野上,苍茫的天地间,一人孤独地走着。
剑挑行囊。
风声呜呜,草木簌簌,尤显天高地远,空寂而又荒凉。
其实不是这样,方殷并不孤独。天上有鸟雀,草间有鼠兔,生机处处在,天地有万物。生机处处,也是危险四伏,看那远处一群野羚,安静地吃着草,浑不知一只斑斓猛虎正在暗处伺伏。虎出,羊四散,追追逃逃,尘土飞扬处,一只小羚羊又葬身虎口。是的,虎吃羔羊,这不奇怪,正如蟒吞幼豹,这并不奇怪。
若花豹捕食小羚羊,一般会狠辣无情,不会去在乎母羊怎么想。
无关仇恨,只为生存。
是的,是的,万物有道,生生不息,在浩瀚的天地之间,方殷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走着,走着,走过光明与黑暗,走过生存与死亡,走在永无止境的人生路上。
这是身在何处,方殷并不知道。
这是去向何方,方殷也不知道。
便就走罢,向前走就是了,多半心不在焉脑中空荡荡,什么也不想。
当行走成为一种习惯,当孤独成为一种习惯,方殷的一颗心终于沉静下来。实则方殷走得并不快,风餐露宿信步而行,早晚打坐修习内功,练上几式三清剑法,多半也是游山玩水看着沿途风景,闲云野鹤一般逍遥。时遇路人,打上一声招呼,也入城镇,换得几本诗书,便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怡情养xing磨练筋骨――
实则万里路,说长也不长,一天走上几十里,一年到头也就走过了。
苦不苦?乐不乐?苦中作乐,便是。
终是有些事,看淡了。
终是有些话,领悟了。
忘不了的是人,忘不了的是情。
黄昏降至,云霞漫天。
旷野间,一木下,篝火燃起,香味四溢。
一只野兔,外焦里嫩,一个野人,大口啃吃。
这就是方老大,独自烧烤大吃大喝,走到哪里也不会委屈了自家。这就是方道士,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明明包里还有干粮,偏偏又贪口腹之yu。关乎仇恨,不为生存,谁叫野兔子生得那么肥美可人呢,也许上辈子它是欠了方道士二百两银子。真正的道理,就是没道理,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最讲道理的是人最不讲道理的也是人――
比如方道士,这个高级动物。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方道士一边撕咬兔肉,一边笑着说。
方道士想起了许多和尚,一个又一个的光头:“来来来,无禅兄弟,请你吃肉,方殷一口,无禅一口,无禅一口,方殷一口,定海空闻,灵石灵秀,还有还有,无能――”当然若是无能大仙在此,那就没有别人的份儿了。当然方道士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自说自话,因为一个人独自呆得久了,有时候会忘了怎么说话:“袁,袁,方,方,嫣儿――”
哎!
还是,忘不了。
那时心动,刻骨铭心!但却再也记不住,她的容颜。
方道士笑着笑着,又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呜咽,呜咽,觉得自己很是可怜。可怜而又可悲,可悲更是可耻,根本就不是人,是人也是多余的人。所以说,方道士是一个矛盾的人,时而聪明时而愚蠢,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狂放不羁的表相下是一颗脆弱而又敏感的心。自是忘不掉,那便记在心!方道士用牙狠狠撕下一块兔肉狠命地嚼,转眼之间便就悟道了――
一个人有一个样,千万人有千万样,形容样貌大同小异,本就是记也记不住的。
是这样,细细一回想,身边一个个的人,都是一张张模糊的脸。
就如同看着镜中的自己,熟悉而又陌生。
纤毫毕现,只在镜心。
………………………………
四十一 狼来了
狼来了,狼来了。
大白天的,说来就来了。
数十头狼,灰白有之黄黑有之,皮毛多为杂sè,白森森的牙齿红红的牙龈就在方道士眼前,焦黄的眼珠黑而细小的瞳孔,一双,一双,又一双,将他瞪住。
时为深秋,万物萧瑟。
方道士是在树上,手持青钢剑,喉里呜呜低吼,作困兽犹斗状。
而群狼静默,围而不攻,一头青sè的大狼昂首立于其间,顾盼之间极有王者风范。
话说,方道士因为荼毒生灵欺负弱小动物,受了报应遭了天谴,终于迎来命中注定的这场劫数。
一个字,该!
但方道士不想死,方道士知道哭也没有用,所以方道士奋力抵抗!
这是狼,不是狗,方老大是个识货的。
这是狼,不是豺,这种事情方道士也不是头一回遇上。
上回是有青云相助,这次谁来救下方殷?
“救——命——啊——”
风沙起处,四面八方,呼声远远传出,一人飞奔而来——
好个光头!正是无禅!
怒目小金刚,铁拳退群狼,正是英雄惜英雄,方大侠终于得救了。
“哎!”方道士叹一口气,强打jing神收回目光。
也无怪乎方道士胡思乱想,实在是闲得无聊就要发疯,除了等死还能怎样?狼xingjiān狡,又极有耐心,群狼只是围而不攻,方道士便就爬到树上保得一时周全,末了儿也是个惨被分尸的下场。当然方道士不是个一般的人,方道士是个聪明人,不会傻到渴死树上饿死树上然后再给恶狼拖到树下分着吃掉——
树也不高,躯干只一人多高,枝叶稀疏,实非久留之地。
“老大老大,商量一下。”方道士嘻嘻笑道:“你放我走,我给你肉。”
肉,就是一条兔腿。
正是兔腿,格外地香,吃着吃着,招来了狼。
老大就是狼王了,狼王就是狼王,狼王看也不去看他,神情轻松泰然自若。
“好香!好香!”方道士眉开眼笑,已是吃得满嘴流油:“你老大,我也老大,本老大死也要做饱死鬼,哈哈!”
一人独食,群狼无视。
过一时,一条腿骨丢下了树,方道士抹抹嘴巴:“呃——”
群狼视若无睹,正如狼王一般。
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方道士这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尽管脏了些臭了些黑了些瘦了些,勉强还是可以下肚。
一个人,一群狼,仍在僵持。
不用担心,方道士机智灵活身手利落,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脱身。
譬如见笑,六出牛毛,其实要杀死这群狼也不过分分钟的事,轻松而又简单。
当然那些都是外物,方道士也不想那样。
招猫逗狗,方道士拿手:“过来过来,再来耍耍。”嘻笑声中,方道士一跃而下,比划着手中长剑:“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是八头狼,人一落地八狼齐上,缓缓上前,四下将之合围。余者不动队形不乱,竟似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狼王一声低呜,八头狼有若得令,霎时探爪吡牙飞身扑上——
“哈!”方殷一跃而上,摇头晃脑:“以多欺少,不是好狼!”
人于树上,居高临下,八头狼也不凌空扑击,一击不中齐齐退开。
如是,再三。
方道士蹿上蹿下,灵活地就像是一只野猴子,怪笑连连大扮鬼脸,极尽挑逗之能。
狼群忌他手中锋刃,仍是围而不攻,进退有度。
不论人和,天时地利,这是一群聪明的狼。
又过一时,方道士懒洋洋地坐在树杈子上,直打哈欠,吊儿郎当。
而群狼远远退开,仍是合围之状,狼王立于不远处一个土山上,众容调度。
“厉害!厉害!”方道士在翻看着一本兵书,心下极为称道。说是兽类无知,实则不逊于人,这是做足了准备,要打持久战了。一个字,耗。只围,不攻,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后的胜利,这便是狼王的打算也是狼群的共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方道士是跟这群狼耗不起,要想全身而退只有动手了。
便用见笑,一一定住!
功法三境,成者自知,其时方殷得空冥神功之锐更得无名功法之辅,三清真鉴已修至上清境,可谓是一ri千里。内力发诸于外,终将见笑运用自如,而此时无风无雨四下无人,恰好是见笑发挥奇效之时。不用多时,便可从容脱身,方殷也不打算杀了这群狼,本就是相逢偶遇,权当作见识见识——
狼来了,狼要吃人,这不奇怪,一点儿也不奇怪。
方殷只是很奇怪,为什么狼来了,该来的人,还没有来。
应当有人来,方殷是在等。
狼王头颈之上有一黑sè钢圈,其下坠一铜片,刻着古怪文字。
绝非天成,自是人为,此处地广人稀,却不知是何方神圣,将这狼王当作狗养。
是有人,也是狼。
那是西凉文字,方殷不识得:音为呼巴次楞,意为巨大的狼。
“嗷——呜——”
忽而青狼呼嚎,继而群狼齐嚎:“嗷——嗷——嗷呜——”
方殷正待下树,一时却又怔住。
此处有草有木,远方有山有谷,声起绝非一处,竟似铺天盖地无休无止:“嗷——嗷——嗷——呜——”
万狼齐嚎,巨狼现身!
地平线上,有物现身,缓缓而来,有若来自远古洪荒——
巨大,魁梧,伟岸,雄壮。
须臾近前。
是一巨汉,身形高大,有如一木,遮天蔽ri。
他就立在树下,与方殷四目相对,头与头齐,肩与肩齐。
斗大的头,粗短的发,目如铜铃狮鼻阔口,一手有如大蒲扇:“呼——”
便就单手抓过,势如泰山压顶:“叭咪吽!”
呐尼?哪里红?神马情况?方道士当时也是吓傻了,脑筋短路了:“喂!喂!你有——”是有病,有毛病,巨汉抓住方道士的头,就像抓住了一只皮球,抓了一下,拍了两下:“嗬,嗬嗬。”
方道士毛骨悚然!
这才是一个野人,兽皮裙,jing赤上身,高是丈二有余,筋肉强健雄浑!原始人!巨人族!方道士只以为白ri作梦,却眼睁睁看着那张血盆大口——
有点儿臭。
这就是呼巴次楞,巨大的狼。眼见这小小猎物一动不动毫无反抗之力,呼巴次楞满意了,张开大嘴吡着大牙傻笑,以示友好之意。呼巴次楞不是一头狼,呼巴次愣是一个和善的人,对于弱小的动物总是充满了怜悯爱惜之意,只因呼巴次楞的大师兄多吉次仁说过,呼巴次楞,你又调皮了。
“呼巴次楞,你又调皮了。”摩尼来了,一个红衣喇嘛。
摩尼的意思就是:多智多闻。
嗡!嘛呢叭咪,吽!
——红莲上的宝珠,神圣吉祥啊!
………………………………
四十二 密宗传人
呼巴次楞大步走在前方,口中呜呜低吼,有虎啸狼嚎。
方殷遥遥在后,一时暗自心惊。此人个头儿太大,直高出方道士两头,人是身高腿长步子也大,若要跟上他的步伐须得飞跑着才成。世间多有奇人异士,这回方道士又见识到了一个,那群狼就跟在那巨人身边,摇着尾巴上蹿下跳,就似是一群欢快嬉戏中的狗。此时方殷已知,他叫呼巴次楞,雪山密宗传人。
是摩罗说的,摩罗是师兄,呼巴次楞是师弟。
这是戈壁滩,草木稀疏沙石裸露,处处可见风干老皱的岩石,大大小小,色灰而白。这是西凉国,方道士与西凉人语言不通难以交流,还好有个摩罗大师。摩罗大师亦为雪山密宗传人,见识广搏精通多国文字,是为雪山密宗陀迦落活佛门下大弟子。而前方就是雪山,山势高而巍峨,积雪终年不化,名为:大雪山。
极目远眺,已见雪山之顶,白雪接连天上流云,动静相宜处尽显苍远古老之色。
大雪山,有活佛,人敬诵,陀迦落。
陀迦落活佛的故事有很多,陀迦落活佛是一个传说,陀迦落活佛只有两名弟子,摩罗,呼巴次楞。摩罗已经五十多岁了,个头儿平平面容寻常,人黑而瘦,与呼巴次楞一般短粗的发,一个红衣喇嘛。相传雪山的活佛陀迦落是有神通大能,而他门下两个弟子一文一武各自得其传承,普度众生弘扬佛法。
说到佛法,说到喇嘛,方道士自会想到南山禅宗一干和尚。和尚没有什么了不起,活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灵秀和尚还给人叫作活佛了,和别人也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武功高如定海,佛法深如空闻,方殷也都见识过了,方道士自认是甘拜下风比之不上,却也一样没觉得有多不了不起――
但此活佛,非彼活佛。
“活佛知道你要来,活佛要我去接你。”这是摩尼大师说的。
这就不是武功了,这是神通了,未卜先知。对于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方道士从不相信,方道士嗤之以鼻。但方道士不得不信,世界很奇妙,义理很深奥,有些事情方道士无法解释。摩尼大师又说,狼群本为雪山神庙所饲,已经十几年没出大雪山了,你来时能够在路上遇到它们,也是活佛的意思。
摩罗说,狼,是去接你的。
摩罗说,青狼颈上的项圈,就是上山的指引。
摩罗说,你是一尊真佛,狼请不动的,活佛要我二人前来接引。
摩罗说,你来了,活佛在等你,这是前世就注定的相会,活佛与你是要见上一面。
摩罗说了许多话,都是活佛说的话,方道士以为奇异,都听傻了。
最惊人的一句就是:你姓方,叫方殷。
最最惊人的一句就是:在你脑后,左耳上三寸,有一道疤。
最最最惊人的一句就是:活佛说,那是你两岁半时候,给一黑驴踢的。
神了!大神!神乎其神!无法形容方道士那时心中的惊骇,方道士的脑袋给驴踢没踢过方道士并不记得,但是,那一道隐藏在长发间的伤疤,是一个只有方殷自己知道的秘密!陀迦落活佛果然有神通,方道士当下五体投地引为神圣,震惊钦佩之下,不得不去雪山神庙里拜会一下这位活佛――
陀迦落的意思就是:苦难之神。
大雪山。
尚未上山,方殷便又吃了一惊!
山下有人,乌压压一大群人,集于山脚之下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看衣服是短袍马靴有之,皮裙冠带有之,看模样是辫发绾髻肤色黑红,不一而足。
背天面地,人人无声。
四下有牛羊,散于各处,一般静默着。
有牛羊,也有虎豹,豺狼居多,一般地无声无息默立山脚下,似是聆听――
还有鸟雀,鹰鹫亦有,各栖枝头,不动不鸣。
只有风声,虫声时起。
事出反常必有妖,方道士已经给吓到了,一时那是心惊肉跳压力山大:“摩,摩罗?”
“活佛在讲经,你来。”摩罗点头一笑,当先走上山路。
一条山路,半山腰上。
路边,一庙,石头盖的庙。
庙前,一灶,石头搭的灶。
灶里燃着火,锅里煮着茶,一人在灶边,红衣老喇嘛。
这里就是雪山神庙,大大出乎了方殷的意料,所见什物极为简朴,可说简陋。
当然人不简单,人是活着的佛。
活佛正在讲经,活佛端坐于一方石台上,将身正对山脚,双目阖起嘴唇翕动:“……”
“这,这,这不是――”方道士两眼直勾勾看过去,又傻掉了:“空悲?”
方殷初见陀迦落之时,便就大吃一惊!这老喇嘛,或说活佛,身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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