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较量,严格说来并不算精彩,因为无论灵石纯熟精炼的功夫还是燕悲歌简单粗暴的打法,都不好看。其间自有精深奥妙之处,也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只因高手庸人之间也不过是相隔一线,都是相较而言。实力相当,胜负一线,须臾灵石状作嗔怒,将身忽止,沉喝声中一刀劈下,却也再不退让半分!刀是砍向脖颈,棍是打向顶门,燕悲歌也是当仁不让,一般无视刀来,一棍直直打下!
不及惊呼,胜负已分。
刀不及颈,不过毫厘,棍不及头,不过毫厘。
二人忽就定住,动极而至静极,众人各觉心里“咯噔”一下,似是落了一块大石。
哈!
原来如此!
原来就一场比的不止武功,还有胆识,任是一方禁受不住生死瞬间的沉重威压,便就一刀斩下或是一棍抡下,不是人头落地就是脑袋开花。所谓英雄惜英雄,正是不打不成交,燕大侠早就说了不是生杀棒而是度人尺,而灵石和尚的戒刀自也不为杀生所用。原来这一场比的更是眼力心机更是胸襟气度,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好功夫!好功夫!”燕悲歌收棍,真心赞道:“燕某不如,自愧不如!”
“阿弥陀佛!”灵石收刀,一语道破:“比武功你不如我,决生死我不如你。”
原来如此。
灵石从来都是这样直白。
燕悲歌认。
灵石就是灵石,无论度与不度,一般无二。
真英雄!好汉子!
无论无何,众人记住了灵石,记住了南山禅宗这个寂寂无名的大和尚。名为何物?灵石不在乎,但燕悲歌在乎。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样的事情燕大侠绝不容许!甚么武林大会,一举打压下去,若是灵石报名参加,试问谁人是他对手?当然燕大侠也有私心,上一次武林大会上就落了个灰头土脸颜面无光,这是心中不满心有不忿心怀不轨,前来踢场子了!不和无禅比,无禅算个毛!无禅是第一,灵石算老几!只这一场比将下来,好端端的一届武林大会登时沦为陪衬,成全了灵石同时显摆了自家,更使得众人各觉无趣金使得金玉宫大失体面,燕大侠好心计!
欢呼一时,笑闹一时,众人也是醒过味儿来了,一时也是哭笑不得。
燕大侠,从来都是让人哭笑不得。
如同方道士。
在方殷看来,台上那个秃鬓角儿脸上有疤的汉子没有甚么了不起,尽管他是无禅的义父,尽管他是真龙教人堂堂主,尽管他给人称作是天下第一大英雄。那与方殷无干,方殷又不识得他,甚么武林大会甚么天下第一都与方殷无干,其实方殷早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了,只是还有一个林妹妹啊,在心里长长久久,无时不牵挂。
一朝结了情缘,再也不能放下。
………………………………
五十五 放眼天下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燕某粗人一个,武功学识鄙薄,妄论英雄,不过笑谈!说是武林大会,何谓武林?说是江湖豪杰,何为江湖?你我不过生于天地奔波劳碌,谋一口饭,争一席地,求功名求利禄求这求那,以为自家如何威风如何神气,说来不过俗人一个,谁又真个有那三头六臂!人无志向,习武何用?便你练到天下无敌,学无所用,所为何来?好儿郎,当有四方之志,修身齐家冶国平天下,为这世间尽一份心,为这天下出一分力!好!说得好!哗哗哗哗!”
燕大侠自说自拍,带头鼓掌,众人没精打采,应者寥寥。他自慷慨激昂,有若领导演讲,可是大伙儿这一套词儿都听得麻木了,自也不甚买账。说得是挺好,大伙儿也知道,在场都是热血儿郎侠者英烈,深明大义之人,自也无须他来多嘴多舌,多此一举。主要也是不合时宜,论着论着英雄,这又上上思想政治课了。大道理人人都会讲,天下人管天下事,如今隆景朝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方之志?这又说的哪一出?演讲有若成文,语出必得惊人,燕大侠是深谙此道,当下也就不再啰嗦——
时于重阳九月初九,不出十月,隆景西凉开战。
“轰隆隆!”可说一石激起千层浪,正是平地惊雷骤然起,人人惊呆!无不变色!这是一个使人无比震惊的消息,此时在场的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包括各方侠士各路豪杰,包括真龙教上上下下。近年来西凉铁骑屡有异动众人也知,但骤闻战事,一时也是各自惊心!人人眼望燕悲歌,只道他随口一说只是笑谈,却听他道:“燕某兄弟遍天下,自有朝廷当差的,此事事关天下兴亡万万千千百姓生死存亡,燕某不敢胡言乱语。”是这样的,朝廷机密要事,武林中人多有不知,此事隆景帝尚未昭告天下——
西凉国宣战,隆景朝应战。
“事关凉州城,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凉州城于中原以西,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多年来狼烟时起兵戈不断,只为一座千年城池。凉州自西即为西凉,近年来西凉国厉兵秣马,每于边境集聚铁骑,未及宣战已见其狼子野心,这是要夺我城池马踏中原,置我朝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万劫不复之地!了不得了不得,哈哈!了不得也!此番西凉国是势在必得,号称雄兵百万铁骑三十万,现以先锋十五万西凉铁骑集结,首当其冲取的正是凉州城!”
一时静默,无人开口。
“凉州不可失,失之天下失,说不得,说不得,皇帝老儿不是傻子,满朝文武也非摆设,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朝已调兵遣将进驻凉州城,诸位大可放宽了心,在此喝酒聊天,在此打架看戏——”这是话里有话了,听来有些刺耳,在场谁也不是傻子,当下就有人不干了:“少说废话!有话直说!”那就直说,大声地说:“哈哈!听好!是调兵了,调兵三千!是遣将了,一个太监!如何?如何?哈哈!如何!”
众皆愕然,以为奇异。
忽一人扬声道:“也不如何,但守城的是我大父与我一干弟兄,任他自吹百万兵马铁骑骁勇,一般无用!”语声粗豪,意带不屑,众人循之望去,却见是那漠北刀王车斫:“各位英雄,各位好汉,车斫先走一步,哈哈!”说话将手四下一拱,大步而去。众人自是不明所以,却见又有数十人三三两两先后离去,走时一般行色匆匆,却是人人面有喜色:“大父!大父!弟兄们,我来了!”
留下只言片语,也是听不分明。
大父,在这里是一种尊称,并非祖父外祖,而是,大家的父亲。此人是一将军,姓方,名解,字怀忠。其人名不见经转,其事鲜有外人知,此处多半不识得,识者臧否也不一:“驻守凉州的,正是方怀忠方老将军,方老将军与其麾下三万子弟兵已于凉州城驻扎十年,方才那位老兄说的好,有他镇守,凉州无虞。”三万,之于百万,凉州无虞?众人面面相觑,燕大侠这又说胡话了,若是三人之于百人那还好说,这是带兵打仗,一人之勇万夫不当,那只是一个神话中的传说故事。自是有人不信,语多担忧顾虑,思及隆景三年江州屠城之时,纷纷以为前车之鉴。
江州,凉州,说到方老将军,方殷却也心里一动,大江边,草屋里,蒸鱼论英雄?依稀记得孔老夫子说他是古往今来第一良将,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英雄,甚么龙飞凤舞哑僧隐儒给他提鞋也是不配的。犹自记得老夫子开玩笑说,他姓方,你也姓方,莫非他就是你失散多的,爹?自是开玩笑,不会那么巧,天底下姓方的多了,多了去了,可是,可是!可是方殷忽然想起陀迦落所说的话!第三个问题!方殷的身世!老夫子知道!此时老夫子在上清!在等方殷回去!回去!回去!
回去作甚?
也许是他!也许就是他!方殷一颗心砰砰大跳!
也许是他,也许不是,多少念头纷至沓来,忽就生出万千期待,更有一丝隐隐恐惧——
“你!出来!”正自神魂颠倒,却听得那人于台上厉声喝道:“你!你个奸细!就是你!”
一抬头,只见他横眉怒目指将过来,方殷悚然一惊:“我?”
不是。
是摩罗。
一场虚惊。
摩罗是一个奸细,经燕大侠指认揭发,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个喇嘛,名作摩罗,是雪山密宗陀迦落门下大弟子,陀迦落是谁?西凉国国师!哈哈!好一个奸细,这是来打探情报勾结胡人,任你诡计多端,却瞒不过燕某!你!你!你个老妖僧,你个小胡狗,都给我出来!”燕大侠持棍呼喝指点,那是威风又神气,当下又揪出两名打入我军内部的特务,不良分子。老妖僧就是不笑僧了,小胡狗就是哥舒王子,二人是一个台上一个台下,却是一般泰然自若直若无事。
有如摩罗。
“燕兄弟,你莫说笑,我摩罗——”摩罗微笑开口,二人原本识得,却不料燕大侠国难当头大义所至,已经是翻脸不认人了:“谁人是你兄弟,笑话!拿下!押上来!”语落轰然一声响,真龙教众当场拿下摩罗,押赴台上:“还有那个,那个小胡狗,一般!”哥舒王子却是不待众人近前,便就一跃飞身上台:“你个汉狗!你个龟孙!”“胡狗!胡狗!奸细!奸细!”一时台上台下大乱,众人情绪激动破口大骂,还有一个不笑僧,燕大侠自不让他好过了:“僧一竺,你也一般,给我滚过来!”
不笑僧不动声色,缓缓起身,踱步上前,气度从容。当下三人于台上并排而立,哥舒王子身形长大,摩罗亦是身材瘦长,尤显中间一个矮小无比的不笑僧,闭目合什,形象奇特。对面燕大侠,大声呼喝以棍指点,威风无二。武林大会改作批斗大会,众人又惊又喜,燕大侠一来果然有乐子,且看。当然三个人都不鸟他,尤其不笑僧,作为一个前辈高人,根本不屑开口与之辩解。当然也是不敢妄动,众怒难犯,这里又不是北胡国的地盘。
何况,还有龙真。
极少有人见过龙真出手,龙真本就极少出手,便以在场万余人,不过寥寥十数人。
不笑僧,就是其中之一。
………………………………
五十六 再叙前缘
十年前,龙真游至北胡国,偶遇僧一竺。
彼时僧一竺老而弥坚,勇猛精进,已将天竺五行指修至大乘境界。二人是第一次见面,于太苍山,最高的山峰上。当不笑僧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不笑僧就笑了,他是一个高手,可以与不笑僧一战,以武论道。没有想到,他不应战。他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说我是龙真,他说你不配。是的,他是龙真,不笑僧听说过他的名字。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笑僧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结果就是,龙真龙教主龙颜不悦之下,终于勉为其难地赏了他一记龙指。
血泪斑斑,且不细说。
如果龙真不在场,那么燕悲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不笑僧的脾气那也不是一般地大!现下给他指着鼻子像个三孙子一样训斥,不笑僧已经勃然大怒脸上不挂了。可是不笑僧不动声色,因为不笑僧现下已经知道了,这个姓燕的是龙真手下的小弟,而且是他最最器重的一个,打了他,就如同打了龙真的脸:“小人!混人!”不笑僧和哥舒王子同时大骂,在心里。
其实这一次隆景西凉开战,是与北胡国无干,摩罗是代陀迦落传了话,也是要北胡王庭作壁上观,就是这样。其实燕大侠将他三人放到台上也不过是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闲得蛋疼找个乐子罢了。无甚可说,问及摩罗,摩罗也认,但那不关摩罗的事,摩罗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带着呼巴次楞来这里玩玩而已,自也不是奸细。摩罗和燕悲歌不但认识,还是好朋友,好兄弟,这只不过是一个无聊的玩笑。
至于不笑僧和哥舒王子,燕大侠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提醒一下也是警告一下两个人,说的是北胡的人,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背后捅刀子。燕大侠何以如此,众人也是心知肚明,战事将起,此时不笑僧和哥舒王子动不得,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这二人,反而给了北胡趁乱出兵的借口,其间利害关系都是明摆着的。
嬉笑怒骂,不过转眼。
转眼燕大侠与摩罗大师勾肩搭背亲昵耳语,说的却是他们的另一个老相好,灵秀和尚了。转眼不笑僧和哥舒王子又给晾到台上,忿忿不平对骂几句,闭目合什尴尬一时,一个不动声色上台入座,一个旁若无人扬长下台,一场风波弥于无形。转眼众人议论纷纷,面色凝重者有之,一脸轻松者有之,热血沸腾者有之,摇头叹气者有之,种种不一而足――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燕大侠又说话了,说的是国难当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该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万众一心,保家卫国。说的是有钱尽可多出,战事耗资巨大,譬如真龙教就将本届武林大会所得银钱全部捐出用以采购军备支援凉州前线,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万两。说的是有力不能乱出,否则只会添乱,燕某人也知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所谓的英雄好汉仙剑神刀便如燕某人上了铁血疆场,也是一般落个死活不知没脸没皮,这一点大伙儿定要牢记。说的是燕悲歌宣布,本次武林大会就此结束,大伙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实在要是舍不得我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燕大英雄那就留下来,还有一场蹩脚戏。
一场蹩脚戏,千年唱不完。
没有人走开,大伙儿都在看,上清教与真龙教的故事无人不知,绝对有戏!
龙真何以来?
龙老教主怎生死的?
梅掌教又怎生死的?
死仇啊!死敌!虽然两家没有明说,在场几是无人不知,战事是有还没开始,今日必有教派之争!真龙教,天下第一大帮派,执武林之牛耳,掌天下之命脉,其势力之大根基之深无可撼动,无以比肩!上清千年教派,底蕴深厚人才辈出,也是无以与之相争,然而上清教中每一个人都是硬骨头,拼他不过斗他不过也不如何,毋宁死!不屈从!
不得不说,此时的天下,并不只是隆景的天下。
不得不说,在场大小门派各路精英,多半都在真龙教的掌控之中。
金戈且止,话叙前缘。
“上清大教派,高手多如狗。”燕悲歌出口无好话,摆明了就是要给上清众道难堪:“一干杂毛,老道小道,燕某不才,哪个先来?”话即如此,实则龙真一至上清众道已知为何,也自留神戒备万分警醒,事关教派荣辱更是满门生死,且看上清中人如何应对:“无上天尊――”说话的却是袁道长,袁道长素来个性沉稳,这一回却是半步不让针锋相对:“燕居士,你自口出不逊之语,贫道却也问你一句,信为何物?”
一语回到二十四年前,腊月十三,龙真独闯上清之时。
彼时之约,期限未至。
“不过比划两下,你又何必当真?”燕悲歌居高临下,自是咄咄逼人:“也教燕某看看,自你教梅老道归天之后,你上清又出了甚么能人奇物,哈哈!莫非怕了?莫非不敢?你来?你来?还是这干小杂毛儿?你?你?还是你?”一一叫号,当下袁道长司马道长一一给他指点到,包括上清众弟子,包括一个方道士:“我来!”说话的正是岳凌:“上清岳凌,敢请赐教!”
上清中人,不容辱没!
岳凌持剑上台。
杀鸡焉用牛刀?燕悲歌也不如何,单看台上木公木婆,八风不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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