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童不晓用兵策,计谋总有共通处。这方单兵作战,闭关不出,那伙儿人多势众,眼看强攻无果,收手扬声搦战。上方自知败局已定,一意噤声不出。下边急不可耐,转口改为大骂!骂阵自古有之,虽不高明,每生奇效。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谁没一点儿血气火xing!小方子听得窗下越骂越难听,不由咬牙切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蹿起来向门外冲去――拼了!
“等等!”
转眼忽见一物,蓦然心中一动,旋即大喜过望。
几个小将骂得正欢,还惟恐敌兵听不见,早已涌至窗下,仰头大骂不休。忽见窗口多出一物,齐齐惊悚间一道白瀑从天而降,半盆冷水兜头泼至!水攻!大冷天儿的,这招儿可太毒了!几将惊叫猛退,一哄而散。惟一胖将方才用力过猛,一时连累带吓想着跑,腿脚酸软身难动,眼睁睁看着一席水幕当头罩下――
“哗啦”一声,小胖子变落汤鸡,浇得满头满脸浑身湿透,呆呆跌坐地上。
“怎么还是我?咝――好冷!”
小胖子既冷且冤,一时惊呆了!连番遭受不明打击,今儿个点儿也太背了!再说刚才自己累得光喘气了,也没骂他几句,怎么就光照着我一个祸害?冻死了……
冰天雪地泼凉水,冷水遇热气蒸腾,一人茫然坐在地上,周身白雾缭绕,恍似一个刚出锅的大粽子。小胖子冻得直哆嗦,身上愈来愈寒冷,气得眼泛泪花,心里越想越委屈,终于嘴一撇,放声哇哇大哭。凶手复躲窗下,一时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喘。这下更不能出去了,把那小胖搞成这样,出去还不给他一口吃了么?那几个小童哎哟一声,拍拍胸口,赶忙上去安慰同伴,个个表情义愤填膺!
“都这样儿了,再说有个屁用!”小胖子暗骂一声,连滚带爬起来哭着往家跑。冻得实在受不了,此仇等会儿再报,先回去换衣服!至于回去还出不出得来,是挨板子还是挨巴掌,也顾不上想那许多了。另几童怔了半晌,不知哪个发一声喊,顿时一齐作鸟兽散。
都是一起出来玩的,他倒了霉,免不了迁连到你。到时候人家家长找到自家家长,那可大是不妙!先回去假装做个乖孩子,等到事儿犯了也可小命儿得保!小方子听到敌军撤退,心头一松。再缩头缩脑看一眼,悬着的心才放下了。暗道一声侥幸,心犹砰砰跳个不停:“出手实在太重了,险些酿成大祸!呆会儿万一人家找上门儿来,又怎么办?老薛是不顶用了……
对了!老薛怎么样了?”
屋内一片狼藉,老薛呆呆躺在床上,身上脸上碎雪处处,其状甚惨。方才战况如火如荼,终是难免波及无辜,一个死傻子,又不会躲避,下场可想而知了。
“哎呀,将他忘了!”小方子惊叫一声,慌忙过去收拾残局。
室内暖意渐起,碎雪扫作一堆,慢慢融化。
窗外ri上三竿,冰水流下房檐,滴滴答答。
ri出自能融冰雪,胸中块垒谁可化?
小方子百无聊赖,倚窗发呆,心里恍恍惚惚:“出门半月有余,家里里众小弟可好?可知老大还想着你们?不知你们可想着老大?哎,江州到清州,此处非俺家!这里不好玩,不如回去罢!”家中虽ri子贫苦,但还算过得安稳,叫花头初出茅庐,历了几番是非事,始知江湖风波险恶,一念及此不由眼睛发亮,旋即细想想,又颓然叹息。
“老薛变成这副模样,扔下他可有点儿不仗义,再说出来这老远,要回去可不容易,再说罢!”小方子重重一叹,心知此事不可行,又茫然向窗外望去。
清州,清州……
来了几天了?三天,三天三夜,整整三天。这三天,二人城里城外,上上下下,将清州闹了个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有喜亦有悲,有哭也有笑,好玩不好玩,却也难说。这二人,终归是三天乱局的根源,真个就没人管么?
忽一眼,一二官差鬼鬼祟祟,于墙角处探头又探脑。
又一眼,三五青衣神神秘秘,从路边上连连冷眼瞧。
有俩看着挺面熟,这不是昨天的……
小方子猛吃一惊,慌忙跳起来,把臂猛摇:“老薛,老薛,有埋伏!官兵来了,还有几个一身儿青,准是来报仇的!”
薛万里两眼空洞,泪也仿佛流干了,只是直直躺着不动。
“哎,说了也白说,死人一个!”小方子摇头骂一句,自行取出宝剑,挺胸作凛然无畏状,准备效仿常山赵子龙,孤军奋战,杀他个七进七出鱼死网破了!便此时,却见老薛身子忽然动了动,旋即一跃而起:“哎哟,老薛,你,你没事儿了!”小方子吓一大跳,继而大喜若狂连连欢呼。
薛万里浑若未见,面无表情自顾向门外走去。
“老薛,等等我!”小方子一时不知他是何意,慌忙追了过去!薛万里下楼,径入院中,牵马便走。小方子见状怔住:“走了?怎么说走说走?招呼也不打一个!这住店的账也没结,包袱也没拿上,着甚么急?看他丢魂儿一样,莫不是傻病刚好,人又疯了?”一个愣神儿,那边马蹄声转过门口,人没影儿了。
小方子又气又急,大叫一声追了出去――
才到门口,重重一跺脚,慌里慌张返回来,又飞快向楼上跑去。;
………………………………
五十 剑语
() 十里亭。
城西亭十里,又见十里亭。依稀物是人已非,却教今ri又候谁?亭畔荒草萋萋,枯茎隐隐现现,地上泥泞凌乱,积雪半数化水。雪水复归大地,滋润野草重生,故人一去不返,空留满腔悲意。兄弟,兄弟,听兄一言——
无杀,无杀,痛杀我也!
薛万里默然而立,对亭凭吊一句,含泪再也无言。此时触景伤怀,无异创口洒盐,痛上加痛。本不忍来,又如何忍得住不来?痛罢,痛罢,好过麻木不仁,既会痛,便知自己还活着!前路漫漫,未知何处是我归宿;逝者安息,待得来ri共饮黄泉。
“喂,你个死老薛,也不等等我,良心都叫狗吃了!”
一骑远远弛来,蹄声阵阵,骑者扯着嗓子大呼小叫,浑不顾已打破此处宁静肃穆的气氛。非常之不易!七手八脚收拾好东西,结完账人早没影儿了,急急问路人,忙忙往前追,总算是赶上了,非常之可恶!全然不顾旁人辛苦,下马跑到身前,这都急出汗来了,没良心看也不看一眼,自己气儿也没喘匀,他那儿耷拉着脸扭头就走!老子该他的么!小方子怒不可遏,登时翻脸大骂。薛万里一跃上马,也不把缰,两腿一夹——
马儿轻嘶一声,扬蹄慢慢向前行去。
你骂你的,他走他的,反正就是不说话,一味装傻装哑巴。小方子忿忿骂了几句,眼见没良心都跑得快没影儿了,又忙不迭上马追去!实在拿他没办法,死傻子会动了,也不过是个会动的死傻子,骂也没用,走罢!薛万里信马由缰,任凭马儿缓缓前行。小方子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也懒得理他。一骑在前一骑后,逶迤而行,尾巴之后有尾巴……
你走到哪儿,他走到哪儿,紧咬不放,也不搭话。薛万里本就心中烦恶难言,行了半晌,不由愈加烦燥,蓦地转头怒瞪一眼。小方子本是怀恨在心,见他望来自然不理不睬,故意紧跟慢跟死缠到底!
二骑一前一后又行片刻,薛万里忽然又转头看去——
小方子自觉大占上风,顿时神sè俨然不作理会,却不料老薛看的不是他,两眼直直向铁黑豆自身后望去。奇怪中猛一转头,不由大吃一惊!傻乎乎当了半天尾巴,没想到自个儿也有尾巴!
远处几个冒充路人跟在后头,鬼头鬼脑,只是两件差服,三袭青衣暴露了自家身份。那几人遥见二人望来,霎时齐齐扭头,低头看地仰望天,故意装作没看见。小方子一时有些惊慌,不由伸手往腰中摸去!既拴神刀,更缠宝剑,这几人yin魂不散,显然不怀好意!此时不能指望死傻子,出事儿还得靠自己!心里嘀咕着回过头,死傻子果然背对自己,端坐马上全不管。小方子心中叹息,策马跟上去,又忍不住连连回头jing惕防备……
一行人有前有后,明里暗里再行半晌,小方子扭得脖颈也酸了,已是十分不耐,心里大为烦恼。走道儿拖着好几条尾巴,任谁谁也不得劲儿,又离得那么远,想割也割不掉,烦死了!小尾巴烦了,殊不知前头还有个更烦的。此人尾巴有大有小,只多不少,又兼甘当哑巴,有苦难言,已经是烦不胜烦,心情恶劣不堪……
薛万里闷头行在最前面,愈走愈是心烦意乱,一腔郁结之气几yu破胸而出,终于再也忍耐不住,飞身下马,一言不发迎头赶去!小方子吓了一跳,眼睁睁看他擦肩而过,嗖地带起一道冷风,声势大作!再回首那几人扭头便跑,兔子似的溜得飞快!老薛拍马杀到,老鹰一般扑了过去——
人调头,倒追尾,前面撒丫子,后头飞毛腿。说时迟,那时快,眼瞅越追越近,只听“扑通”一声,前方有人倒下!
再看老鹰折翼马失前蹄,老薛滚雪沾泥趴地不起。
高手一个?倒地谁个?血踪万里?趴在雪里?有幸目睹怪现状之人均是大出意料,啧啧称奇。小方子目瞪口呆,一时只怀疑又做梦了。老薛是何等人物,怎会无故跌跤?看样子摔得还挺重,竟然爬也爬不起来了,怪事,怪事,哎呀!莫不是伤又发作了!一念及此,连忙下马,匆匆跑过去察看——
自然是伤势发作,这还用得着看么?否则区区几个鼠辈,还不是手到擒来?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虎落平阳被犬欺!薛万里奋然撑起身来,眼见那几个鼠辈犹自一脸幸灾乐祸,在远处冲自己指指点点,不由一腔怒火熊熊烧起!怒则怒矣,奈何贯穿剑伤怎易好?方才强运内力,胸前创口迸裂,疼痛倒也罢了,只是此时内息滞涩,气力全无,又怎再克敌制胜?昔ri高手阖上双目,废然叹息。
少顷吡牙咧嘴给小方子扶起来,一瘸一拐走了回去。
一口恶气没出,转眼颜面全无。薛万里灰头土脸爬到马背上,自觉半世英名毁于一旦,不由心丧若死。马儿轻嘶一声,复又前行。怎知背上骑者愁肠百结处,我自默默负你前程万里路。让我行,我便行,想那许多身后事,还不是得往前走?莫管路难易,但走便前行。
路、路、路——
行,行,行——
行了一忽儿路,薛万里心中烦恶稍怯,jing神渐缓。岂不知闹了一番,脸是丢光了,心神却已分,竟一时没想到那人!除此无大事,又管他作甚!再一时气力见复,豪情暗生,展臂揽缰猛一抖——
身下座骑欢嘶一声,昂首忽奋起,蹄落溅雪泥,箭一般驰向前方!
“跑了!”小方子惊叫一声,急忙打马跟上。
他那儿从心所yu,说跑就跑全无征兆,你这儿无所适从,紧跟慢跟一了百了,只苦了我等追随者,又如何是好?跟踪几人见状撒开两腿,奋起直追。这二人从客栈说走就走,一时不备,此时又亡命奔逃,不理不告,苦也!追罢!奈何一鼓作气三竭气,两条腿怎跑得过四条?追追追,六亲不认可怜跑路五兄弟,跑跑跑,七窍生烟只盼仈jiu不离十。
心意无上下,脚力有高低。辛苦追赶片刻,官服二差兵当先气力不济停下大喘,只余青衣三兄弟,犹心存侥幸提气猛追!再过片刻,直追得心慌气短腿抽筋,只得无奈驻足,眼睁睁看着二人双骑愈驰愈远,瞬间绝尘而去。
天sè晚,无巧不成书,官道旁,有间小客栈。
薛万里旁若无人,推门而入,径自往床上一躺,将身复作死人状。好一会儿,小方子一脸疲惫迈进门,看了看,低头重重一叹!
“走了一天,活傻子还是死傻子,不吃不喝,没说一句话。这不又躺这儿了,地方换了人没换,甚么都得自己干!命苦啊,这ri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发上几句牢sāo,也是无可奈何,小方子嘟着嘴自行收拾行李,打水洗漱忙里忙外,心里已经对此人不报任何希望了。
人生第一要紧事,便是吃饭。店家自然有酒菜,酒是不好喝,上茶;菜也没几道,全要!小爷有的是金子银子,早就不当叫花子多ri了。你看晚饭热气腾腾,有干有稀,吃得舒舒服服,胜过中午干硬馒头就冷雪,这有多好?只是自斟自饮,有人无伴,吃着冷冷清清,难奈床上死傻老薛不动心,还是不妙!小方子心满意足,大吃一阵,忽又悲观失望,边叹边吃……
人生第二要紧事,便是睡觉。客栈自有床,此屋放两床,半傻占一半,两张还一张。行了一天路,奔波复劳苦,无人可说话,有马磨屁股。累了个半死,那是相当不容易,又气个半死,也是相当的可怜。如今总算得歇,既已自家吃饱喝足,何必管他死人喘气,洗洗,睡了……
天地变sè夜深沉,万物归寂人朦胧。
二人仰卧,一夜无话。
次ri,天方破晓,小方子睁开惺忪睡眼,忽见对面那人仰天闭目,鼻息沉沉,竟是,睡着了!
有门儿!
既已知道睡觉,当是死人见缓,小方子心里一动,忙披衣赤足下床,蹑手蹑脚俯身细看——胡子又长了,黑须灰脸,眼窝更深陷,面庞憔悴。哎!可怜,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人都没了,你这又何苦?可怜又可恨之人静静沉睡,面目安详。小方子屏息看了半晌,心中柔情忽动,细声细语道:“睡罢,睡罢,薛大傻,睡醒就好拉!”
薛万里猛地睁开双目,眼神发直,手不抬脚不动面无表情,状若挺尸!小方子毫无防备,登时吓得一激灵,跳起来便跑!
“自个儿干啥跑?大白天的,这不是有病么!”没跑几步,心里回过味儿来,又转回床前,赔笑道:“老薛,你醒拉?”薛万里不动不语。小方子挠了挠头,讪讪道:“这可不怨我,不是我吵醒你的。”薛万里不语不动。小方子怒气渐涌:“又不理人!”薛万里还是不理人。小方子冷笑一声:“你有病罢!”果然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甚至不见好转。死傻子睡醒了,变作睡醒的死傻子,无心人不理有心人,睁着眼不说一句话。刚存了一丝希望,转眼已成空,小方子亦是无语了,一时间心灰意冷,只觉前路暗淡苦海无涯。
急是急,气归气,饭还得吃。人生第一要紧事便是吃饭!不管不管,吃饭吃饭,冷了再热,没了再要,你有饭不吃,我不是傻子!小方子唠唠叨叨忙活一通,备齐饭菜开怀大嚼!大傻子终ri一口吃不上,小聪明却是一顿不落下。二人孰高孰低,此事可见一斑。
奈何?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又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不吃饭怎成?吃得饱,才有jing神劳神,吃饱了,才有力气斗气!小方子将一腔无名火全部化为食yu,落实在满口好牙上,死命狂咬乱嚼。将将吃个半饱,猛听那边“咕噜”一声巨响,声若雷鸣,韵味悠长。
“这是?”小方子扭头怔了怔,旋即捧腹狂笑,半口饭喷了一地,又连连大咳。好汉撑得往,好汉肚子撑不住!这不?咕咕叫着抗议了!
有口不作语,空腹将冤鸣。
小方子起身笑道:“老薛,快过来吃饭罢,你瞧——”老薛置若罔闻,挺身不动。不是想饿死,实在没心情,神仙也难比,撑不住也撑!真个有毛病!没药儿救了!赶紧饿死得了!小方子见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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