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也是一诗,诗云:老夫年老心不老,男人女人随人叫。一天能吃饭十碗,就是准备和你耗!一副小肚又鸡肠,坐完小车又上床。想跟老夫比命长?将死之人不用忙!若想分个胜与负,不在战场在坟墓,要问谁个哭准个,我烧纸来你――没了,后面是一片空白,显然是凑不上字数儿了。这叫作诗么?充其量也就打酱油的水平,最可气的是有头没尾,这种歪句也拿的出手?诸葛亮不知此乃司马懿苦思半夜,磨秃一枝毛笔,费了无数稿纸的心血凝成之作,当下就吐一口血,气得病倒了。要说谁没个三灾八难,得个病也没啥大不了。却不料孔明这场病,实是积劳成疾,肝火旺盛所致,因此始终不得痊愈,天天吐血,高烧不退。诸位,武侯这一病,又引出“五丈原诸葛禳星”一节,且听我细细道来……
小方子打了个冷战,迷迷糊糊抬起头。此时已是午后,丝丝阳光穿过棚顶,映在桌上斑斑点点,风和ri暖,正是上路好时候。揉揉眼睛,喝口凉茶,伸个懒腰,扭头道:“老薛,咱走罢。”薛万里不耐道:“先等会儿,听完了再走!”小方子不屑道:“有甚么好听的?没劲!”
这时已讲到孔明以祈禳北斗之法续命,命灯燃至第六夜,魏延入帐误灭主灯,诸葛功败垂成一事,众皆惋叹。说书先生jing神愈加振奋,一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小方子嘴一撇,赏给他一个白眼儿:“自个儿听书可是个内行,看看这人说的这是什马玩意儿?也没心目中的大英雄杀敌破阵,不见江湖里的真豪杰闯荡四方。光听他婆婆妈妈来回讲老头儿,烦也烦死了!”
三国听了千百回,赵子龙关云长等武将听得烂熟,一不听文臣二不听国王。司马什么姨的也不好听,当然诸葛亮可以将就听一下,但此人属于半人半神,好些个地方儿自己听不懂。再说这都快给他说死了……
少年以手支额,翻着眼看过去――那先生面白无须貌岸然,东拉西扯状激昂,越瞧越不顺眼,越听越是生气。此时果然已将诸葛亮说到天上去了,先生双目含泪,语声激动:“武侯一生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当真是名垂青史,光耀千古!此回说到将星殒地,丞相归天,蜀国上下无人不悲恸万分,哭死者不计其数。后人以千百诗篇咏叹,以杜工部之作流传最广,今ri鄙人再与诸位共诵之,以怀千古忠武侯。”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chunsè,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语声慷慨而悲凉,调缓韵悠长。众人情不自禁随之吟咏,到得最末一句,已是齐声共诵。旋即语声一落,先生闭目嘘唏,听客扼腕长叹……当然还是有两个另类,薛万里面无表情不开口,小方子一脸悻悻扭过头。说书先生睁开双目,扬眉振声:“前尘往事犹可追忆,我辈怎能忘,男儿当自强!时下朝政渐颓,乱相已生,内有jiān臣乱党作祟,外至东胡西凉虎视眈眈,加之饥馑并臻,天灾人困,我神州大地正于水深火热之中!既咏武侯语诤诤,应念黎民众苍生!国难方殷,岂可苟生?莫待他ri空悲叹,立志胡不在此时!”
醒木复起,掌声雷动。说书先生话风一转:“鄙人学艺不jing,言辞粗劣,不当之处还请海涵。可怜一介穷酸,路至半途便囊中羞涩,还望诸位相助一二,在下不胜感激。”说罢收了折扇,目光扫过全场――
众人回过头去喝茶,扭过身来聊天,全不搭理,只当没见。本来也是路过,又不是专门儿来的,萍水相逢,听听就给你面子了,拍拍巴掌当捧场,还要收钱的么?免了罢!先生叹一声,低头默默收拾物什。忽一人道:“去,给钱!”众人闻声看去,原来是那胡子大汉。边上少年皱眉回道:“你看人家都不给,就你瞎逞能!”大汉斥道:“干听不给钱怎成?嘿,你不要脸,我还要了!”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大怒。你给你的便是,又胡说八道甚么!说这下他讨了个好儿,却连别人也骂了,当真是不看事儿……两个怪人,一般可恶!但眼睁睁瞅着那小不要脸都拎着脸上去赏铜板了,自家若是再不打赏,岂不成了……
少时桌上摆了七七八八数十铜钱,说书先生拱手微笑致谢,收起打点行囊。
散场儿了。也该上路了。众人渐次起身,前后走出路边茶棚。先生低着头收拾行李,忽而吟道:“人谁无一死?但恐不得其所耳。问君愁有几千?何故万难开颜?”语声低微,几不可闻。薛万里yin沉着脸正要去牵马,闻言悚然止步,转过身来:“先生何意?”
“话本无心,听者有意。”先生不抬头。薛万里默然片刻,又道:“愚心有所扰,几番思之未解,还请先生指点。”先生低头不答,复吟道:“人生一场大梦,半昏半醒之间。逝者无梦无悲喜,扰时且思良苦意。”
“良苦意,良苦意……”
薛万里怔立当场,神游物外。小方子牵马大叫:“老薛,走了走了!”少顷见他不理,气冲冲跑过来道:“傻子!又犯傻了么?”先生收拾好行囊,迈步将行。薛万里见状忙拦住,恭声道:“先生高见,薛某谨受教。”先生微笑不语。小方子见状又惊又奇:“老薛,你俩说啥了?”薛万里不作理会,又道:“薛某仍有一事不明,先生……”
“事后莫提身后事,程前何以问前程?”
薛万里闻言一愕,旋即动容道:“前路叵测,何去何从?还望先生指点。”先生笑道:“彼已自知,何有此问?”薛万里又是一惊,面生敬sè:“心绪纷乱,去留难定,还请先生解我心结。”说罢深施一礼。看这二人眉来眼去,语意隐晦,小方子早就心下生疑,连连打量间暗自戒备:“粗鲁老薛竟然文绉绉说得客气,说书先生一脸笑眯眯假装高深,这俩人一般神道儿,准没好事!”茫然间再见老薛低头哈腰,不由大吃一惊!这老薛何许人也!别人不知道自个儿还不知道么?何曾见他这般恭敬……那人是哪路神仙?怎瞧着不像个好人?准是个江湖骗子,傻老薛又给人忽悠了!心里嘀咕着,那说书的只是微笑不语,作宝相庄严状。
薛万里静候片刻,见先生无意开口,忙道:“小方子,快拿银钱。”
“小方子!多少天没听见他这般叫了……给他忽悠也值了!”小方子心头一暖,手便往怀里摸去……半晌,寻了一角碎银,恋恋不舍递过去。
先生眼皮也不抬,视若无物。
莫非是嫌少?小方子微觉奇怪,挠挠头又掏出一块儿大银递上,嘟囔道:“胃口还挺大,这总成了罢?”
先生不动声sè,视之如粪土。
小方子大奇,世上还有不爱钱的?这人神仙还是傻子?忿忿然拿出一整锭银子举起来,面上连连冷笑,只yu一探深浅。先生一把抄过银子,微笑颔首揣怀里,拨开二人,飘然而去。长个教训罢,世上没有不要钱的骗子,一时不要钱只为骗你更多。小方子愣在当场,心里大呼上当,跺脚懊悔不及。薛万里见状亦是出乎意料,眼见那先生取道东南愈行愈远,忙扬声唤道:“先生――”
先生在路上,前行不再回首,惟北风不负所望,隐隐送来一谒――
“地气为云,木心化水。”
似谒又似谜,言辞不达意。小方子茫然不解,心道这骗子花样儿挺多,果然是个神道儿上的……思兮思兮,解乎解乎?人已渺,言犹在,谁人来解谜中意?解铃还须系铃人,走了一神余一神。此题虽难解,奈何薛万里心中早有答案,只低头略一思索,片刻已知其意!
“妙哉,妙矣!”
薛万里笑,大笑,纵声长笑,展颜复开怀,一扫愁容晦sè。小方子惊得呆住!连ri千方百计也难逗他一笑,怎那人一句话,老薛大牙都笑掉了?怪事怪事,这银子也算花得值了!却不知――
那说书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嘿嘿。;
………………………………
五十四 老薛的故事
() 马投夜店,人在旅途。
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望之即消疲意。壶中黄酒温得正好,闻之已可驱寒。二人举箸对饮,吃吃喝喝,语声不绝,笑声不断,终等得苦尽甘来,可盼到嘘寒问暖!看这状况,显然一大一小尽释前嫌,已经言归于好了。正是酒过三巡不过瘾,菜过五味嫌不够。这才哪儿到哪儿?吃着!喝着!眼下俩人儿都和好了,今后好ri子还不有的是?前途无量阿弥陀佛――
也不尽然,还是表象。小方子此时吃得喝得心里发虚,只是强颜欢笑而已。薛万里得吃了喝了貌似恢复正常了,实则心里有鬼罢了。何以见得?小方子有苦自知。自从中午听那神道人说了一番神道话,老薛笑是笑了,笑完了变得神神道道,搞得自个儿一下午是疑神疑鬼!疯傻变神道,还是不可靠,看他笑得不怀好意,让人着实心里发毛!
吃吃喝喝,貌合,神离。说说笑笑,假乐,佯笑。小方子年纪虽小,又不是傻的,早已觉察到饭桌上的诡异气氛,又寻思下午行路时的种种蛛丝马迹,不由心里愈加没底!一下午,跟他说话他那儿恍恍惚惚,说着说着冲你吡牙一乐,问他他又不理不睬,问急了还你神秘微笑。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莫不是中邪了?都说神道儿会传染,最厌皮笑肉不笑。不信瞧着罢,准没好事儿!
二人虚情假意吃喝半晌,小方子越吃越堵心,忽然一推碗,腾地立起身瞪眼冷笑道:“别装了!有事儿说事儿,有道儿划道儿!”薛万里面sè尴尬,讪笑道:“先坐下,有话好好儿说。”小方子叉腰指点道:“少在那儿装神弄鬼整妖蛾子!这都给我识破了,还有甚么话说?说!”薛万里苦笑道:“说说说,容我想想――”小方子傲然坐回去,只等他摆出道儿来比划比划。薛万里想了想,笑道:“大中小三件好事,你先听哪一个?”好事先听大的,锦上添花;坏事先听小的,以防晕倒。只是看情况死老薛不怀好意没好事,怕是说反话。小方子犹豫片刻,点头道:“先听小的。”
薛万里喜道:“有见识!”小方子皱眉道:“少说废话。”薛万里微笑道:“此事虽小,却关乎人之一生荣辱,莫等闲视之。”小方子不耐道:“别搞这些虚头八脑的,有话就说,有屁――”说着瞅了一眼,又闭上嘴巴。薛万里不以为意,点头道:“大丈夫有姓无名,总是不妙,名字我又取了一个,你再瞧瞧好不好。”小方子挠了挠头,一脸jing惕之sè:“是么?你不会又耍我罢?”薛万里摇头一笑,自顾道:“说书先生说得好,国难方殷,岂可苟生?嘿,好一个国难方殷,你便叫作――方殷!”
小方子喃喃念了几遍,猛地拍案而起,怒道:“又来了!你才是狗生的!”薛万里哈哈一笑:“别乱猜,先坐下。”说着以指肚沾了杯中酒,在桌上比划道:“你瞧,是这个苟。”小方子定睛看去――
看了是白看,认也不认识。但看老薛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小方子只得叹着气又坐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国家正值万分危难之际,不可坐视不理,浑噩度ri!”薛万里叹一声,抬眼见小方子面sè狐疑,不由又叹一口气,一笔笔将“方殷”二字写在桌上,道:“方殷方殷,正寓你生于乱世,时刻不忘国难,更取其鼎盛红火之意,你瞧多好?这便记下罢。”小方子看上几眼,挠了挠头:“真的?好么?”薛万里重重点头:“真好。”小方子又看几眼,心道这方字倒也认得,那殷字屈里拐弯儿团作一团,又不好认又不好记,我瞧着也平常。
少顷水迹渐干,桌上几字隐去。薛万里道:“记下了么?”小方子懒洋洋道:“记下了。”薛万里知他也没往心里去,不由暗叹一声,又道:“下面大中两件好事,想听哪件?”
“挨个儿来呗!”小方子夹一口菜,放嘴里大嚼。名字取便取了,倒也不是坏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儿。薛万里轻酌浅饮,缓缓道:“第二件好事,是一个故事。”果是好事,正中下怀!小方子闻言jing神一振,忙正襟危坐,边吃边听。
从前有一个小孩,生来衣食无忧,只因父母一世cāo劳,家境尚且殷实。堂上双亲本是老年得子,又只此一子,自是视若珍宝,打小便溺爱非常,百依百顺,娇惯得那孩子惫懒顽皮,整天只会打架惹事,浑不知天高地厚。ri子一天天过去,那小孩糊里糊涂长大了。他还是每天不思上进,呼朋唤友四处取乐,不晓事理。父母年纪渐老迈,却天天愁眉苦脸,为他的事情心烦。这孩子不爱读书,上着学堂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及至年纪大一些又吵着学武功,待到送他去武馆他又嫌苦嫌累,偷懒耍滑。终于落了个文不成武不就,堂上双亲愁白头。没奈何,花钱又给他找差事,不指望他挣钱养家,只盼让他收收心,给这马驹子戴上笼头!想是想得挺好,可这孩子野惯了,又怎肯受人拘束?这差事干三天就跑,那差事干五天就溜,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二老眼看家底儿快抖落空了,只得无奈放弃,任他终ri胡闹……
小方子眉头一皱,忍不住插口道:“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薛万里点头苦笑,叹道:“是啊,人不怕没能耐,就怕没心没肺!哎,到后来那人浑浑浑噩噩长到二十几岁,还是一事无成,终ri吊儿郎当,更在外面惹是生非,让父母cāo碎了心!”小方子冷笑一声道:“哼,要是我,就把他咔嚓一刀砍了!省得费事儿。”薛万里摇头笑道:“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老人的心思,嘿,可怜天下父母心!作爹娘的,便即为了儿女立时身死,也不肯让他损掉一根毛发。”小方子点了点头,默然无语。
“二老眼见儿子都老大不小了,这般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费尽心思给他讨了一门亲。那人初时嫌有人管着不自在,便不甚上心。过了几天见媳妇温柔体贴,贤淑知礼,也自心喜,便收敛了些,又安份了些。二老见了笑逐颜开,一家人相亲相爱欢欢喜喜,总算是过了半年安稳ri子。然而好景不长,正是江山易改本xing难移,说难听了就是狗改不了吃屎!那人整天无所事事,根本受不了这般安生的好ri子,终于忍不住又溜出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喝酒赌博滋事取乐,二老与妻子良言苦劝也不入耳,旧病复发,一如从前!那人吃喝玩乐,自命逍遥,殊不知这一回,终于惹出一场大祸!”
“甚么大祸?”小方子瞪大眼睛。薛万里斟碗酒,一饮而尽。
“狐朋狗友里面有一个马公子,这人是本地知县的儿子,有钱有权,无恶不作,谁人都惧怕他三分。那人和马公子酒桌上相识,不以为耻,反而沾沾自喜,以为攀到了高枝,时常和他厮混!嘿,这酒肉朋友要是混作一处,那是自己觉得比亲兄弟还要好上三分,那一天请他喝酒听戏,事后还嫌不过瘾,又约他到家中对饮,哎!这大祸,便从此时而生。”
小方子皱眉道:“那能有甚么祸事?对饮?不就是现在这般对着吃喝么?来,干一个!”说罢端起小碗,滋溜吸了一口,又连连吐舌哈气。薛万里笑笑,一口喝干碗中酒:“有酒无肴,怎生得了?那人和马公子喝得高兴,便唤来娘子下厨烧菜。却不知马公子一见那娘子生得美貌,霎时便起了sè心,连连拿眼乱瞄。那人见他眼神儿不对,心里也是暗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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