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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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声- 第3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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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坐朝――百官觐见――”这又是三花,三花就在皇上身后,右侧,高呼。

    文武百官,行跪拜礼,三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注意!

    这时候,大殿上,文官武将无一人不跪,包括方老侯爷,方小侯爷。

    方小侯爷跪得好好地,跪得四平八稳规规矩矩,同样低着个头趴在地上:“万岁!万岁!一万岁!”

    但是。需要注意的是,老皇帝是一个明察秋毫的人。

    必须说明的是,方道士这个人。就连隆景朝的万岁爷也是久仰其大名了,现下他是跪着。必须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五分钟以后。

    所有人都开始困惑,因为依照规矩,万岁爷该说:众卿平身。

    十分钟以后。

    所有人都开始困扰,如果万岁爷心情好的话,会说:众爱卿平身。

    半个小时以后。

    所有人都开始心里打鼓了,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有一种解释:万岁爷生气了。

    一个小时以后。

    所有人都开始心里发毛了。万岁爷是很生气,只是不知针对谁,跪着不让起来而且超过一个小时的情况之下就应该是:有人,摊上大事儿了!

    大殿里是。压抑,肃杀,阴沉,潮湿的气氛。

    无一人言。

    潮湿自是,汗流无数。

    一个小时。零五分钟以后,终于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传下:“众爱卿平身。”

    “皇恩浩荡,谢主隆恩!”可算是,起来了,包括腿都跪麻木了的。同时心道:“这又来的哪一出?”

    显而易见,今天多了一个。

    所有是非,都是方道士惹出来的,方道士,或说方老大是在与老元吉斗法!

    表面上,是跪了,但方老大并不想给他跪,方老大可以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人么。方老大,采取的阳奉阴违的办法,是跪也是拜,膝盖不着地,众卿真跪了多久他就假跪了多久,以袍摆为掩护,神不知鬼不觉。但被老皇上发现了,方老大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用哪一只眼睛瞅见的,当然给他发现了也没有甚么了不起,但是,但是方老大斗来斗去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儿子假跪,老爹真陪!赔了!

    就在真正跪下那一刻,果然,他说话了,这是一个老狐狸精:众“爱”卿平身。

    今天,老元吉尤其尤其突出的那一个,爱字。

    “你有种!等着瞧!”方道士心道。

    “和我斗?太嫩了!”老元吉心道。

    这是第一回合。

    所谓人老精,鬼老灵,是年老元吉七十有一,久居人上也未必老眼昏花。老皇上自不必说,在这大殿之中,刚刚跪着的那都是何等人物,那是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有心计,看破方家小侯爷鬼把戏的绝对也不止一个两个。就比如说,礼部尚书严微,严达义严尚书,严尚书现下有话要说,基本上每一次上朝严尚书都是第一个发言,只待一声令下――

    就比如三花公公,三花公公按规矩来:“下有事奏上――”

    “圣上――”语罢严尚书趋步上前,端笏躬身,朗声道:“臣有一事禀陈――”

    来了,这就来了,实际上此时殿里几百号人真正有发言权的不多,严尚书就是其中一个:“古人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蓬门荜户尚如是,况庙堂高阁之上乎?臣蒙圣上恩泽,奉执礼部仪制之律,自是兢公克业,事无巨细不敢疏露分毫,圣上,兹事体大,微臣惶恐――”

    “说罢。”老元吉不动声色,心下暗喜!

    “启禀圣上,晓时上朝,忠勇侯之子,方殷方纪之,语笑喧哗、行立迟慢、无故离位、趋拜失仪,实为罔顾纲常蔑视朝政之逆行,辱我上朝威仪,败坏礼制法纪,当以律法冶罪,圣上――”

    “依律如何?”害群之马只有一个,依律如何谁都知道,老元吉不动声色!

    “依律――”而严尚书是一个秉公执法,说一不二的忠臣:“当斩!”

    字字如铁,回荡有声,元和殿内一时死寂。

    “准了。”言犹绕梁,回声未落,隆景帝将手一挥:“即刻推出午门,斩了。”

    “奉上渝――”阶上金吾卫,数有二十八,眼见最末端下来四个带刀的,如狼似虎呼啦啦啦――

    就此拿下那獠,推往午门去也!
………………………………

二十四 恃宠而骄

    严尚书傻了,汗流浃背。

    眼见那混账小子闷声不响,给人死狗一般拖了出去,严尚书一直瞪着殿外张着个嘴――

    可不是,直往午门去了!

    这完全出乎了严尚书的预料之外,剧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写的,话说回来老严和老方那也是多年的老友,老严只不过是想要替他教训一下儿子。可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老方也不说话,似乎那个混账小子并不是老方的儿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人,斩了,就斩了,就像一个屁放了也就放了,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这里头,有学问。

    若要冶罪,早就冶了,若要冶罪首先就该冶老方的罪,百官参朝,蓬头布衣,哪里还有半点礼制朝仪可讲?但那是特权,圣上准的,殿里的人谁知道老皇帝最最宠爱的人只有一个,不是三花,也不是于深,而是方解,方老将军。且不说,这里头的学问是有很多,至少严尚书真正急了,最要命的是,圣上说的是,即刻!

    ――即刻推出午门,斩了。

    ――推出午门,斩了。

    有区别,天差地别,这是老皇上经常会说的话,严尚书听到过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没有即刻就是容奏、可缓、这个人我还不大想杀、你们可以替他求情说话。

    即刻就是:斩!必死!杀无赦!没有商量!

    方老大,生来就是一个糊涂人,死了也是一个冤死鬼,一生悲催。

    “圣上!圣上!”所有人都很沉得住气,但严尚书已经沉不住气了:“斩不得!斩不得也!”

    圣上不语。百官无言。

    “微臣是说依律当斩,圣上英明且容微臣说完,古人云天子犯法庶民同罪,然而古人又有云法理不外人情,人情者并非恂私枉法之人情,乃是情理之,情理!”现下严尚书必须要抓紧时间。因此语言组织上也就没有那么严谨了:“所谓不知者不罪,今日方殷首次来朝,诸多礼仪实属不知,况此子忠良应旌军功屡立,便即有罪功过可抵,于情于理罪不当诛,依律当驱逐出殿并责杖刑八十就是,圣上圣明仁慈,念其年幼无知。微臣敢请圣上收回成命,圣上!圣上!”

    圣上不语,百官无言,左也是他右也是他,谁教就他多嘴,活该!

    “扑通”一声。尚书下跪,转眼已是伏地顿首涕泪交加:“天道贵生,皇恩浩荡。圣上,圣上开恩,还请圣上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啊!”

    同时,心里骂道:“一干奸人!全是小人!”

    这时候,严尚书已经明白,这回又是让人当了枪使:“圣上!圣上!噗――――”

    严尚书,又开始吐血了,严尚书的外号儿就是严吐血:“圣上!噗――开恩!噗――万万收回――噗噗噗!”

    血落玉阶,绚丽凄艳。这时候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启禀圣上,为臣有话要说!”

    这个人,站了出来!这个人。语气很重!这个人一向仗义执言赤胆忠心,这个人就是右相钟正,钟从谏:“圣上,便即定罪,也要与人有个分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岂非草菅人命之举,圣上!”牛逼!普天之下敢这么跟皇上说话的也只有一个人,就是这个,钟情他老爹,也是严尚书的上司:“启禀圣上――启禀圣上――圣上开恩――圣上开恩――”右相发话,百官皆从,说起来不从他也是不行,这位相爷是有两个外号儿:一名钟老谏,一名钟死谏。

    看着没?罪人谁个?人情谁领?严吐血还在吐血,早已将肠子悔青:“噗――――――――――――――”

    本来是,这想讨个巧,活跃一下气氛,顺便打击一下歪风邪气,严尚书就是这么想的。

    结果又,弄巧反成拙,气氛是活跃了,歪风邪气又变群魔乱舞,这都是那小鬼头害的!

    是的,没有人不知道方殷是谁,又是谁的儿子。

    “也是。”老元吉以手抚额,作恍然状:“钟爱卿言之有理,是该与他个分说,去,将他拉回来。”

    “奉上谕――”又是四个金吾卫,自去午门提人,走得是不紧不慢四平八稳。

    事实就是,严尚书多虑了,没有人会相信老皇上真的会砍掉小方殷的人头,事实就是――

    他不敢!

    当朝之人,谁最牛逼?

    最牛逼的人,未必坐龙椅,至少三花公公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就是小方殷他爹――

    老方解!

    三花公公哭了,感动天,感动地。

    老皇帝,老臣子,老太监,三个人之间的熟悉程度早已到了无需言语交流的地步。方才发了什么,没有人比三花更清楚,三花公公就立在老皇上的身旁,侧后方,自是心如明镜洞若观火,事无巨细一概分明。小方其后老方,战斗早已打响,无关严吐血也无关钟老谏,无关文武百官也无关八大天王,从始至终老皇上的眼睛里除了小方就是老方――

    且说八大天王,就是老元吉的八个儿子,依长幼排序是为:元厚、元德、袁持、袁俭、元勇、元沛、元洪、元让。八大天王,立于阶下,天子群臣之间,左是一二三四,右是五六七八,一般蟒袍玉带金冠,岂不正是八大天王!这八个人,四文四武,人人位高权重,统管吏户兵刑,虽不言语,绝非摆设。

    当然了,即使是地位崇高的八大天王,这里也不是可以随便说话的地方,在这殿堂之上没有人可以随便说话,就连老元吉说句话也得先搁心里头思量一下,不然说错话也是一样,灰头土脸没法儿收场。只不过,可以眼神交流,心灵沟通,老元吉就一直在和老方解沟通,两个人之间所说的话三花公公都听到了,而且三花公公作为第三者参与进去了。事实就是拨开云雾见青天,三花公公可以告诉你事实就是,真正要拼爹谁也拼不过小方殷的!就从百官上朝进殿之时,三呼万岁说起:“怀忠,来了。”

    “唔。”

    “怀忠,你可来了,差人叫了好几回,您老人家这脸面比天还大啊!”

    “不敢。”

    “啧啧,不赖,跪在墙角儿那个小子,那个獐头鼠目,鬼头鬼脑的小子,就是你儿啊!”

    “嗯。”

    “怀忠,你不要这样,他是怎生跪的你知道么?”

    “臣不知。”

    “不知道?你不知道?知子莫若父,哈哈!好罢,既你不知,你爷儿俩就都跪着罢。”

    “唔。”

    ――众爱卿平身,下有事奏上。

    “怀忠,严吐血有话要说,你猜他这要说甚?”

    “臣不知。”

    “怀忠,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我之间又何必斗这一口闲气,哎!也罢,且听他说。”

    “你看,严吐血又告状了,怀忠,你有话说么?”

    “没有。”

    “没有?哈哈!没有,没有我就将他砍了,砍掉你那犬子的狗头!”

    “砍罢。”

    “啧啧啧,你有种,当我不敢是不?你当我不敢,是不是?”

    “嗯。”

    ――依律如何?

    ――依律当斩!

    ――准了。――“方怀忠,你给我听好了,朕说的可是!”――即刻推出午门,斩了。

    “唔。”

    “很好,这下方家断子绝孙,只余你个孤老,哈哈!孤老,寡人,哈哈哈哈!”

    “哈哈。”

    “我靠!三花!你瞅瞅他!这老家伙立着不动,也不说话,皮儿里阴笑肚里暗骂,你说他这又为啥?”

    “万岁爷,三花不敢,不敢说啊!”

    “说,不要怕,说地好大大有赏,说不好打你屁股!”

    “哎!万岁爷啊,三花不说您也晓得,他不说话,就是说和您老人家该说的都说了,让您自个儿看着办呐!人是不动,不动就是说,你动他一下儿给我试试?你敢动他一下儿给老子试试?看我弄不,哎!万岁爷,下头的话三花就不好说啦!”

    “怀忠,不是罢?”

    “是。”

    “也就是说,我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你就要弄死了我?”

    “你有八个儿子,我只有一个儿子。”

    “三花,你瞅瞅,你瞅瞅他!可教他得了个乖儿,你瞅瞅给他得意的!”

    “就是,这老家伙,仗着皇上宠他,这都得意忘形了都!”

    “哼!又来了,这钟老谏,就他明白!”

    “哼!就是!他明白个屁!滚他娘的罢!”

    “怀忠啊,你是年老体弱,就别跟着在这儿凑热闹啦,快快回家,回家睡觉去罢。”

    “哦。”

    “三花,朕说的话他听不懂,你给他翻译一下。”

    “怀忠啊,万岁爷是说,你这人无趣得紧,万岁爷不想和你玩了,是吧万岁爷?”

    “不但不好玩,而且耽误事儿,三花,你这就让他滚蛋!”

    三花之所以会哭,是因为实在太感动了:“尊奉上谕――兹念忠勇侯劳苦功高,病体未愈,故恩准其回府调养,择日听宣上朝。”

    本来就是,将军无事不上朝,方老侯爷恭敬礼拜,高声叫道:“谢主隆恩――”

    “他说甚?他说甚?”方老将军退下,老皇上又问道:“三花,他这又说甚?”

    “他说老方你是玩儿不动,小方你也玩儿不转――”三花眉目传情,心灵沟通道:“他说你不信,咱就走着瞧!”
………………………………

二十五 我就是皇上

    我叫元吉。

    姓元,名吉,字皇上。

    一个生在帝王之家的人,就不用那么多虚的飘的讲究了,天子也好,圣上也好,皇帝万岁爷也好,反正就是一个一个又一个的代号,元吉也是一个代号。我就是我,就是一个人,一个人而已,皇上也是人。这不简单,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谁就已经很不简单了,这话绝对有深度有内涵,不明白的自己用脑子好好想一想。天底下真正的明白人没有几个,最最高深的学问就是做人的学问,你当个叫花子不知道如何做人都是讨不到饭的,别提做我这种九五至尊人上之人了。

    我屁股下头这把交椅,或说龙椅,我是稳稳当当坐了二十一年有余,这不容易,自古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皇帝也不如何,做皇帝是一个最最危险,最最短命,同时也是最最辛苦的职业。这个位子,不是聪明绝顶的人是坐不稳当的,注意,是聪明绝顶,不是聪明过头,物极必反,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是绝不会显山露水的,记住。这个位子,昏庸无能的人是坐不得,自以为是的人也坐不得,刚愎自用的人坐不得优柔寡断的人也坐不得,那样的人就算坐上去也是个死,不是横死就是暴毙。当皇帝,属于高危险行业,比当刺客还要危险,有心谋朝篡位者还是建议慎重考虑一下种种利弊得失,再说。

    是的,我的皇位就是篡取的,篡取父皇元乾的,当时我是七王爷,东宫太子不是我,是我十四兄弟元明,所以我派人毒死了元乾,软禁了元明,先后又将十七个兄弟全部杀光,这才有了现在的隆景朝和隆景帝。是的。说到杀人,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杀得更多,这些年来仅仅直接死在我手里的人就可以堆满这座元和殿,堆到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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