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就是虞保。
虞保究竟是谁,现下方殷心里已然有了答案,他是一个假的太监。
北头转到南头,时候还早,先寻个乐子。
午门。
“众位大哥,早上好啊。小弟方殷,初来乍到,这厢有礼,多多指教。”
“……”
“啧啧,威风,神气。瞧这根枪,又银又亮,瞧这根矛,又粗又长,瞧这位爷。哎呀呀失敬失敬,这位爷想必就是带头大哥罢?”
“……”
“大哥,你几品?三品?六品?还是九品?”
“……”
“本人,金吾都统,从三品下,大官儿!看!大牌儿!”
“……”
“说话啊,兄弟,你说,随便说点儿什么,咱哥儿俩唠会儿。”
“……”
说话门口百十禁军,挨排论个检阅一遍,眼见没人搭理,唉声叹气走掉了:“没劲呐,好无聊!”
其后走进皇城,一望渺无人烟。
庙台重重,殿堂森森,雕龙画凤倒是不少,只是不见一人在前:“喂――有――人――吗――――――――”
地界太过空旷,回声也被吞没。
且走。
走一时,眼见过了元和殿,前头就是后宫了。
后宫大大小小几十座殿,雄浑有之精巧有之,奢华气派渐显,其间有人行走。
这就有的玩了,太监啊,宫女啊,一个个地低着头,小步儿走:“嗨~”
这就逮上一个,是一美貌宫女:“哈喽~”
宫女快步疾行,如避蛇蝎:“慢走慢走,借问一句,皇上住哪儿?”
走掉了一个,又来了八个,个个姿容端丽,一般二八年华:“美人,留步!小生,问路!”
众女快步疾行,如避瘟疫:“别走啊,别走啊,我不是坏人,我又不吃人,我就问个路,不要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
又走一时,见俩太监。
“你俩!站住!”太监一大一小,一听这话,立马跑了一个:“我靠!敢跑!”
跑的是个大太监,剩下一个小的反应比较慢,刚想掉头给他蹿过去一把揪住脖领子:“啊!”
小太监尖叫一声,也就屁大个动静儿,其后软绵绵瘫倒在地:“呀!”
这小太监,也就十五六,生得眉清目秀白嫩可喜,面容痴呆,酷似方大都统:“嘘――”
这有的玩儿,话说今天方大都统着的便衣,也未佩剑:“噤声!”
小太监紧紧闭上嘴巴,一脸惊恐,瘫在地上一汪水儿也似,只俩眼珠子叽呱乱转――
“我问你,皇上住哪儿?”这方压低嗓音,面色不善:“说!快说!”
小太监,不言语,只待来人便即发力尖叫,大声示警!
“你莫叫,你叫,我就捅你一刀!”这方将手袖了,狞笑道:“看了没,我这有刀子,是匕首,淬了毒的!”
小太监,眼定住,定一时,忽道:“大侠我说!不要杀我!”
有点儿意思,这方,和缓了脸色:“很好,来,这边!”
小太监慢慢爬起来,乖乖跟在他屁股后头,二人来到一个无人角落,且听――
“小子,算你识趣,唔,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禀报大侠,小的叫作棉花糖。”
“棉花糖?好奇怪的名字,怪不得没有骨头也似,这样么,刚刚跑掉那人又叫个甚?”。
“禀报大侠,那人叫作牛皮糖。”
“牛皮糖?吹牛皮的?哈!我问你棉花糖,牛皮糖跑到哪里去了?”
“禀报大侠,牛皮糖跑到哪里去了,小的也不知道。”
“棉花糖,你不老实啊棉花糖,牛皮糖一定是去叫人了,叫人来抓我,对不?”
“禀报大侠,小的……”
“不用禀了,直接说,你不嫌烦我还嫌烦!”
“是!牛皮糖,舌头长,一定会泄露大侠的行踪,依小人之见,不如杀掉灭口!”
“咝――你好狠呐你!”
“大侠明见,成大事者,当机立断,绝不可有妇人之仁!”
“棉花糖,黑心肠,左右此事已然败露,不如我先将你灭口!哼哼!这一刀下去,那是白刀子进――”
“大侠,小人知道一个秘密。”
“秘密?说说听听?甚么样的秘密?”
“此处乃是丽妃寝宫,是有一条秘道直通乾元宫,大侠明见。”
“秘道?在哪儿?”
“小的不能说。”
“不说,我现在就干掉你!”
“小的不能说,小的可以带大侠去,小的在前大侠在后,但使有个风吹草动,大侠尽管一刀下去!”
“这样么,唔,也好!走着!”
“大侠,你不要紧张,要放松一些,尽量装作没事的样子,刀子藏好,眼睛不要到处乱瞟,这样,你看我,这样……”
“牛皮糖,不是,棉花糖,这名儿是谁给你起的?”
“是丽妃娘娘,大侠明见,这不叫起,这叫作赐,小的等人进宫当了奴才,自然需要一个响亮又好记的名号,比如……”
“大西瓜?小苹果?宫保鸡丁?还有四喜丸子?还有么还有么?”
“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反正主子瞅见甚么就是甚么了,哎呀不好,嘘――大侠噤声!快要到了!”
“哪里?那院儿?怎么瞅着不像啊,我说棉花糖,你不会骗我吧?”
“不是那院儿,前头那院儿,大侠明见。”
“哪里?哪里?还要走?我说棉花糖,你不要走那么快好不好,喂!我说,你不是想开溜啊棉花……”
“到了,就是那里,嘘――”
“啊?到了?那里?我说棉花糖,你有没有搞错?”
“没错没错,大侠您看,那处有重兵把守,大侠且隐匿行迹,容小的先行进去打探打探!”
“棉花糖,你不会进去乱喊乱叫,到处告密吧?”
“不会不会,大侠放心,放一百个心,小的去去就来,大侠稍安毋躁,小的去去就来去去……”
“棉花糖――早些回来啊――棉花糖――我会想你的――”
………………………………
三十七 心藏猛虎
话说后宫一隅,是有一处大院,是为禁军武卫休憩驻地,轮值换防之所。院只两进,前院兵卫数百,后院马匹百十,林林总总数十间平脊屋舍,院中无草木,尽多石锁石槽,十八般兵器。说是这一日,众兵不当值,便聚前院赌斗比武谈笑作乐,也无盔甲在身,清一色的武夫,便即皇城之内大白天的也无许多禁忌,与往日一般。
正是日上三竿,可巧来个太监。
这个太监就是棉花糖,吱哇大叫闯入,火烧屁股也似,一张小脸儿憋得通红,连说带比,情绪激动。说的自是有刺客,那是杀人不眨眼,潜入皇宫,淬毒匕首,专为行刺皇上而来,事情十万火急。说到这个棉花糖,也无一人识得他,但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信誓旦旦的样子,而且指明此时刺客藏身之所,并且自告奋勇带路领兵将之捉拿。这种事情,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下众军卫发一声喊,抄了家伙呼呼啦啦就跟着他奔了出去――
自然,毛都没有。
根本就没有秘道,所以也没有刺客,且不说棉花糖,棉花糖被捉拿回去,严刑拷打。
乾元宫。
这乾元宫昨日方大都统刚自来过,他又怎会不识得路,也是好找得很,后宫里头最大最雄伟的那一座宫殿就是了。
说话就到,殿门口一人当先恭候大驾,三花公公。
从者二三十人,老老少少太监,三花公公向来排场比较大,自不必说。
老熟人了,直奔主题:“三花,皇上呢?”
“皇上在睡觉。”三花说道:“昨天有人持剑闯入,万岁爷受到了惊吓,所以一宿没睡好,龙体欠安。”
三花阴阳怪气。表示很不满意,昨天自不必说,今日这又来了:“三花,叫他起来。起来接客。”
三花斜过一眼,面皮抽搐:“方都统,此乃乾元宫,你当言行检点一些。”
“我检点你个鸟啊!”方都统恶形恶状,愈加放肆:“三花,昨儿个你就阴我害我,你说这笔账怎算?怎算?”
三花打个哈欠,也是倦容满面:“算算算,算算算,好心当作驴肝肺。为谁辛苦为谁忙,哈――”
其实三花公公也是一宿没睡,是与老皇帝密谋一件事情,事关方殷:“也罢,三花。你就唱个小曲儿给本大爷听听,这帐咱就一笔勾销!”
三花叹了口气,回身问道:“适才方都统说的甚,你们几个听到了么?”
“没有啊,没有啊,方都统刚刚来到,公公您何出此言?”一众太监。茫然问道。
“现下方都统要去坤宁宫,你,你,你,你,你们四个――”三花随手点了四个。吩咐道:“给都统大人带路,小心伺候着――”
说罢,回身一笑,哈欠连天:“这位爷,这个小曲儿啊。三花改天再给您唱,呵哈――”
“慢着!”方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眉头皱起:“三花,你又乱讲,谁个说过要去坤宁宫!”
“三花有眼会看,三花有耳会听。”三花打着哈欠走了,临走含糊嘟囔一句:“虞后那里,放规矩些,保啊道啊,无上天尊……”
方殷怔住。
――明日此时,坤宁宫见。
正是法不传六耳,怎就三花都知道了,却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有个词叫老奸巨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方都统请――方大人请――老奴给你带路――”
现下四个老太监走在前头,一个都统大人走在后头,这回神思不属,也是无心玩乐了。
话回正题,有些玩笑开不得,有些乐子不能找,可怜棉花糖――
正是那处大院,号称凶兵之宅,棉花糖给他无心之下诱骗进去,现下已经惨遭凌辱,沦为玩物!
好在路过,喧声四起,可巧方殷也就远远看了一眼――
这一眼,起先一怔,又是一惊,其后懊恼悔恨,霎时怒火滔天――
是那小太监,正见一侧面,光着下身趴在一条石槽之上呀呀哭叫,半边脸肿得像个猪头!
也是惊怒之下一无言语,方殷飞奔进门之时,又见――
两人拿着长鞭,俱隔其股丈许,啪啪甩动,啪地一鞭血花四溅,啪地一鞭血花四溅,只见瘦弱白皙两股已然皮开肉绽,只听围观众人无不击掌捧腹大笑。正是以此赌斗,更多疯言狎语,而棉花糖已经气息奄奄,号哭哀叫之声微不可闻。啊呀,啊呀,这就是玩笑,这就是乐子,这就是皇宫里头最最下贱的一个小太监得到的待遇,非止今日,以往一般。
这都是方殷惹下的祸,招致的罪!
刹那心火冲上顶门,鞭如惊雷心底炸响,一时只欲身代死亦罪孽难消,浑不觉早已冲上前去:“啪!”
只一声,二人不及收手,左右脸颊各中一记:“哗――”
笑声犹未止绝,众人齐齐怔住,他是来得太快,谁也不及反应:“小侯爷!小侯爷!方都统!方都统!”
但见小侯爷,咬牙切齿目赤如火,额上青筋根根暴突:“抽啊!抽!接着抽!”
只短短一日,这方家小侯爷金吾大都统是无人不识,方才大伙儿还自对昨日之事津津乐道,谁又料得他突然现身自动找抽:“都统恕罪,属下该死,没见着您老人家,啪啪啪啪――”持鞭二人丢掉鞭子,当先跪拜赔罪,并且自抽耳光,确也诚心诚意:“都统大人,都统大人,属下参见都统大人――”转眼数十金吾都尉越众上前,躬身施礼,实际上皇宫里这一干御前当差的才是大爷:“见过都统大人,参见都统大人,呼啦啦啦啦啦――”随之众皆上前拜见,人人都是笑脸相迎,绝非客套真心实意,比见了亲兄弟还要亲:“我说那谁谁谁,你这一鞭子抽得,竟敢伤了大人尊脸!你两个都去死罢!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嘻嘻哈哈,一顿老拳。便将那两个不长眼的倒霉鬼打得鬼哭狼嚎:“大人饶命啊,饶命啊大人,哎呀呀哎呀呀,死人啦死人啦……”
说是演戏。自有真心,却也没人真个当真。
至于棉花糖,早已无人理会,趴在那里悄无声息,似乎已是昏死过去。
但今日之方都统,并非昨日之方都统,虎狼之性已被激起,此事绝无善罢之理:“笑啊!笑!接着笑!”
面如黑铁,六亲不认,今天的方大人那是官威十足。简直就是于相附身:“咳!咳!咳咳!”
一众军爷面面相觑,捅咕一时嘀咕两句,现场终于安静下来。
“你等说说,这人是谁?”方都统也自平静下来,貌似:“你等又是。打他为甚?”
很明显,这人是个小太监,在场却无一人识得。只这小太监乱闯禁地,又慌报军情,严重地扰乱了皇宫冶安,因此该打。众口一词,事实如此。但也无关紧要,事实就是如同棉花糖这等下人打就打了,便就打死也不需要任何理由。风气如此,万古不移,有人龙体金身就有人命如蝼蚁,正应了元吉老皇上那句话:若这殿中闯进一条疯狗。乱咬乱吠,朕将如何处置?
几句话听过方殷便知,这件事情原本就没有道理可讲:“好,好,很好――”
那么就不讲道理:“你们说完了。现下我来说,这个小太监,叫作棉花糖,是与方殷撮土为香换过庚帖的结义兄弟,你们打了他,就是打了我――”一语至此,众人恍然,今日这方大都统是要替那小太监出头了:“都听好,方才打过我兄弟的,都给我站出来,今天是有一个算一个,方殷与他拳脚论交情,不死是不休!”
就是这话。
没人相信。
当场嘻嘻哈哈出来十几个,七嘴八舌,言语一般,不外乎都统大人说笑了,兄弟们不过是耍个乐子,皮毛小事莫要当真,种种。
只见那都统大人横过一眼:“若打的是你兄弟,你不当真?”
一句话,噎死人,但那小太监又怎会是他兄弟,当下有眼明心亮者指道:“都统大人,他既是你结义兄弟,你可知他本家姓名?”
方殷不知。
但有人知。
说话四个老太监也进了院,冷眼相望,袖手旁观,有一人道:“此人姓崔,名召,三年前净身入宫。”
这个老太监,唤作张公公,是棉花糖的顶头上司。
一时无语。
太监也分三六九等,这个张公公就是一个高级太监,总管级别的,一干兵爷谁也得罪不起:“不错,不错,本家兄弟,姓崔名召――”
说话,方大都统宽衣解带,袍里尽去,一条布带束紧长发,精赤上身步入场中:“不相干的都闪开,以免溅上一身血。”这当真了,众兵卫呼啦啦一声就闪,只余场中十几猛将面面相觑:“啊?不是罢?来真的?”事已至此已然分明,众人也是心情各异,说实话,往日如同欺凌棉花糖这等事情也有人看不惯,只是积习难改,无人强出头而已:“还有人么?还有么?站出来,有种你就站出来!”
语落,又七八人上前,有人不服有人不忿,仍自有人迟疑――
“来来来,莫装龟孙子,敢做就要敢当!”方殷双拳紧握,瞠目大喝:“站出来!但你身上还有二两骨头,但你裆中还有一粒卵蛋,就自己站出来,给老子滚出来!”在场尽是血性之人悍勇之辈,又如何受得他激,当下呼啦啦又出来十七八个:“我打了!我也打了!怎地!又怎地!这还有完没完,你这说甚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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