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忽觉失言,赶紧补充道:“当然了,小弟这样做完全不是为了防毒,完全是为了表示对于厉兄的尊重。”
这个人,没法儿不尊重,十几年前慕容公子就被他毒得死去活来,至今心有余悸。
或说阴影。
半晌,厉无咎又道:“小弟?你是在逗我笑么?”
“不是!”慕容公子连忙否认:“我zhidao,厉兄脸上天生就没生笑筋,从来都不会笑的!”
厉无咎,就此沉默。
“咦?”当然慕容公子不能沉默,因为慕容公子youshi求他:“这条鱼,怎生了脚,爬上岸来了?”
岸边,有一条鱼,长着四只脚。
厉无咎沉默。
“哈!”慕容公子一心一意,必须要将他的话匣子打开:“还有一只蛤蟆,六条腿的蛤蟆,当真少见!”
四只脚的鱼,正自与六条腿的蛤蟆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厉无咎沉默。
“厉兄?厉兄?”可是慕容公子虚心请教,态度诚肯,完全变作一个迷失道路的蒙面大盗:“厉兄,小弟委实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还请厉兄再开金口,指教一二。”
“长脚的鱼多了,八条腿的蛤蟆都有。”厉兄终于,缓缓说道:“不要烦我,你自己看。”
过犹不及,做人当得知情识趣,慕容公子就自己看。
其实那鱼,是条鳄鱼,四条腿的小鳄鱼,不少有也不常见。
蛤蟆就是,畸形蛤蟆,六条腿的大蛤蟆,不常见也不少有。
说话已然干将起来,翻翻滚滚扑咬一处,斗得那是格外热闹,不可开交。
那不是重点。
重点就是,万分之一,触目皆是,最为奇异的一幕已然呈现在这片小小天地之间,呈现在公子眼前
是有鱼,长脚的鱼,两条腿三条腿四只脚五只脚,成百上千,全都有牙。
是有蛙,轰鸣的蛙,赤橙黄绿青蓝紫花,成千上万,还有尾巴。
水边已是翻天覆地,岸上更是密密麻麻,到处都在打斗,翻滚噬咬厮杀,鱼生利齿,蛙声雷动,并且愈演愈烈,全都杀红了眼
那仍不是重点。
重点说的是,特立独行的,有蛤蟆,在钓鱼。
用尾巴。
又有鱼,吐水箭,射蛤蟆。
蛤蟆吐舌头,鱼就钻进水,蛤蟆跳进水,鱼又飞上天。
斗法各异,精彩纷呈,但只转瞬之间水上水下河底岸边已然沸腾,鱼动浪涛起,蛙鸣声震天,无处不在战斗无处不在厮杀
这是鱼与蛙的战斗,可说一场战争。
虫谷绝不寂寞。
看一时,慕容公子叹道:“好在我蒙住了头,不然定会溅一脸泥!”
厉无咎横过一眼,颇觉意外:“只有这些么?”
门道,才是重点中的重点。
“水里没有虫,这些鱼是饿疯了,因此生出了脚,长出了牙,跑到岸上来找吃的。”
“接着说。”厉无咎淡淡道。
“蛤蟆要吃虫子,水里没有,田里很多,可是花田之中的虫比弱水之中的鱼更凶,两害相较取其轻,因此只好聚集在此。”
“接着说。”厉无咎点头道。
“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事情,人力难为,可说神迹,厉兄之能夺天地之造化融日月之精华,小弟今日大开眼界叹为观止佩服之至,这一趟当真是不虚此行感悟良多来得那叫一个……”
“好好说。”厉无咎木然道。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生存本来就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慕容公子叹道:“早晚有一天,这些鱼,这些蛙,都会生出翅膀,逃离这一处是非地,躲开你这个是非人。”
厉无咎再度沉默。
泥水汁液飞溅,处处嘈杂狼藉,唯有此处,也就是厉无咎身周方圆丈许之地洁净干燥,鱼行蛙跳概不能侵:“奇怪的是,斗了这些年,这些鱼,这些蛙,怎还没有死绝?”慕容公子拎着剑,抱着包袱,走向石屋:“更奇怪的是,每天晚上都这么吵,你怎么睡的着觉?”说话已至,石屋周围一般干净清爽,平平整整,一棵杂草都没有:“最奇怪的是,我的小宝贝,小乖囡,小弱弱,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慕容公子,有一个女儿。
名叫弱弱。
“弱弱?弱弱?”门外探头探脑,屋里漆黑一片:“睡着了么?睡醒了么?”
这是找死的行为。
厉无咎飞快扑将过去,极为粗暴地一把扯开了他:“你莫扰她!”
“我就是要看一看,她还认不认得我。”慕容公子仍旧藏头遮面,嘻嘻笑道:“这个爹。”
弱弱,是一条蛇。
一条清清白白的,美女蛇。
黑暗之中,弱弱醒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咝~”(未完待续……)
………………………………
七十五 弱弱的心事
幽幽就是一个大老粗,一个看门的。
弱弱才是这片天地的王者,一统虫谷,唯我独尊,完全就是一个女皇。
原来,虫谷之中是有许多王者,蜂王,蛇王,蜈蚣王,蝎子王,蜘蛛王等等,弱水之中还有一条鳄鱼王,相互之间打打杀杀了很多年,可说群雄割据,战火连天。
那是弱弱小的时候。
弱弱长大了,和平来到了,现下的虫谷处于和平年代,繁荣昌盛时期。
以上王、霸、尊、主,都被弱弱咬死了。
幽幽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是因为幽幽年老成精,知情识趣,见机不妙立刻归降。
虫谷有三宝,幽幽,弱弱,小小。
三宝一宝胎,虫生于皿,是为蛊,先天地生,是为蛊胎。
蛊胎,就在石屋之中,有生而无灵,似肉而不腐,有形而无状,与天地同寿。
盅胎生蛊,是为蛊母,莫辨阴阳,居心叵测。
且说弱弱。
现下石屋就是弱弱的房,现下盅胎就是弱弱的床,弱弱睡觉的时候绝对不容许有人打扰,姓厉的也不可以:“咝~”
火般的蛇信,暗夜中划过,是谁点亮了灯?
盅胎微微起伏,海洋般的温床,灯是哪里来的?
那一声响,微不可闻,然而,骤然,万千嘈杂俱寂,转眼已是死寂。
此时,花田中的虫声,方自隐隐传入耳。
慕容公子一回头。
所有的蛤蟆都变成了石头。
所有鱼都变成了化石。
弱水之中,波澜不惊。
花田之间。虫声也止。
只余风声遥遥。叶声杳杳。美人夜半惊醒,空余一帘幽梦的感觉。
应该说是,感应,弱弱一旦睡醒虫谷之中所有生灵都会有感应,因为弱弱不仅嗜睡,而且贪吃:“咝~”
弱弱大小姐,极为挑食,早上只喝花蕊中的蜜。然后一觉睡到此时,晚餐就是鱼翅,青蛙腿。
但今晚,不一样。
若是往常,沐浴过了月光,弱弱定会妖娆出行,优雅进食,吃完游入弱水梳洗一番,再去花田香沼散步。
今晚,是不一样。
所有推后。一切延迟,因为弱弱嗅到了一个味道。
一个陌生。人的味道。
再次确认过后,弱弱仍旧不能相信,那是多么熟悉又双亲切的味道:“咝!”
黑暗之中,一道白光,掠过无楣的门,闪过无棂的窗,射向无心的人:“哈!”
是他:“弱弱!”
如果弱弱可以流泪,那么弱弱是会流泪:“小弱弱!”
如果弱弱可以说话,那么弱弱是会说话:“来来来”
他向弱弱张开怀抱。
弱弱早已盘上了他的脖颈,用比雪还白比冰还冷的身躯,恰恰一圈将将有余,深海般青碧颜色的蛇首正对头面
亮出毒牙,一口咬下!
他还有脸笑!
他还有脸笑!
可是他说弱弱。
可是他又说小弱弱。
来来来,来甚么来,弱弱才不喜欢他,弱弱是他叫得么!
在那一刻。
厉无咎身体僵直,脸色煞白,呼吸心跳全无,生平从未有过地紧张!
厉无咎没有朋友,全天底下,只有几个勉强算是,慕容公子就是其中之一。
一口咬下,立毙当场,弱弱之毒胜过天下任何毒物,可以瞬间致死,毫无缓和余地。
十一年了,弱弱未必还能识得他,就这,还要藏头掩面
但有一双眼。
弱弱长大了。
慕容公子仿佛看到,当年那一条蚯蚓般的小蛇,从一颗青色的巨蛋里面爬出来~
弱弱,是慕容公子捡到的,在一个海岛上面,十三年前。
那是一颗比西瓜还大的蛋,慕容公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蛋,普天之下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大的一颗蛋,因此慕容公子很好奇。
好奇之下,就有了弱弱。
白鳞,青首,碧睛,尺半长,小指粗,这就是现在的弱弱,女大十八变,变得很漂亮。
弱弱最奇异的地方,是弱弱头的形状,不同于任何蛇类,像一个心形的水滴
因此小嘴只有一点点,格外动人,格外娇媚。
芝麻粒儿般的小嘴儿,张开变作了喇叭花,蜂尾针般的小细牙,又如花枝上面的刺
弱弱是要他死,弱弱恨死了他!
这个没良心的,薄情寡义的东西,只顾着自己快活,根本就忘了弱弱!
说来话长,不及一息。
当然弱弱舍不得,舍不得就这样一口咬死了他,只因他纵然万死亦是难辞其咎,弱弱是要留下他的性命
好生,狠狠地,折磨他!
蛇首辄止,四目交投,咫尺间的距离,一万年那么长久。
“看罢。”慕容公子霎霎眼皮:“我早就说过。”微微一笑:“弱弱是不会咬人的。”
“哦。”厉无咎,手掌心,脚底板,全是冷汗!
弱弱从来不咬人,弱弱对于人类有着特殊的感情,对于每一个人都有着深深的好感:“咝~”
厉无咎除外。
“小弱弱。”湿布一把扯掉,没良心的笑道:“亲一个。”
弱弱给他亲了一个。
就是撅起小嘴儿,蜻蜓点水般,飞快地给了他,一个吻。
一如当年。
“不好不好。”如何一丝温存,怎不万千旖旎:“再来一个。”
弱弱垂头,竟似害羞:“咝~”
这是看着厉无咎,就是说,以下情节儿童不宜,八十岁以下谢绝观看。
“好罢。”厉无咎叹一口气,默默走开:“我走。”
当然心下很是艳羡,更是妒嫉,这条蛇本是养不熟的,这些年来厉无咎没少挨咬。
那是一个长长的吻,吻得云遮月,吻得花也羞,旷古绝今,天长地久。
更胜当年。
灯就来自心里,唯爱可以点亮,永远记住这一刻。
下一刻。
石屋之中,一张石桌。
只有一张石桌,桌上就是蛊胎,月光不及,幽暗之中微微起伏。
这石屋已被弱弱霸占,变成了弱弱的香闺,因此杀手之王也只是一个看门的。
这是一个冰冷的家。
那是平常,慕容公子来了就不一样,好客的弱弱热情如火,忙里忙外,事必躬亲,竭尽所能置办了一桌丰盛的筵席。蛙腿,鱼翅,蜂蜜,浆果,花瓣,树皮,草根,各种昆虫,但凡弱弱认为好吃的弱弱就一趟趟出门,一趟趟采捕回来,一趟一趟又一趟,一趟一趟又一趟,不多时密密麻麻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石桌上的蛊胎都被淹没。
慕容公子在进食,来者不拒,生冷不忌。
这一桌子菜,只有慕容公子才能享用得到,这样的待遇,也只有慕容公子才能受用得起。
客随主便,举世无双。
看半晌,厉无咎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你也能吃得下?”
看半晌,厉无咎终于忍不住又问道:“你就不怕被毒死?”
慕容公子还在大口大口地吃,甘之如饴,香甜无比,当然味道并不重要。
弱弱还在一趟一趟地跑,完全乐在其中,丝毫不觉疲倦,重要的是心意。
吃着吃着,慕容公子流下了泪,弱弱真的长大了。
而弱弱已然忙晕了头,乐疯了,竟然衔来一只还没有睁开眼的,吱吱叫的小耗子:“吱!”
一般:“咯吱咯吱咯吱!”
厉无咎终于心服口服,并且平生第一次感觉想吐:“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加起来,厉老大也没有今天晚上话多:“回去时候,带上弱弱,这些年我是受够了……”
“不成。”慕容公子吡牙一乐,含糊说道:“我说的事,你还没,唔,应了。”(未完待续……)
………………………………
七十六 公子的选择
慕容公子,是绝不会带走弱弱的。
因为只有在虫谷,弱弱才会快乐,哪怕这里没有慕容公子。
弱弱并不属于人世间,一条蛇,一条毒蛇,无论如何都难以被人接受。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慕容公子。
事情就是,还是方家的事,或说方殷的事,慕容公子为此而来。 ”小说“小说章节更新最快
方殷与我情同手足,伯父待我如若己出,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你都要答应我
与他父子一条活路。
厉无咎,从来不求人,不受恩惠不受人情,反之亦然。
当然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譬如龙真,譬如灵秀,那两个也勉强算是厉无咎的朋友。
“那你说说,为什么我要答应你?”方才只是一种错觉,杀手之王依旧冰冷。
“你就当是,看在弱弱的面子上。”这一句话中气不足,慕容公子强词夺理。
算来算去,只有这一种keneng,厉无咎的手段慕容公子见过:“还有小小,看在小小的面子上,厉兄,你应了我罢!”
“我不明白。”厉无咎道。
“我也不明白。”慕容公子笑道。
就此无话可说,气氛生冷古怪,好在这时弱弱又回来了:“吱吱!吱吱!”
这一回是,一只肥大田鼠,弱弱赶回来的:“吱吱!吱吱!”
就像赶着一头牛:“吱!”
肥大田鼠,很不满意,但是无可奈何。大叫数声。仰天而亡!
退后是个死。逃跑是个死,因此不如装死,以求一线生机
厉无咎一眼看过,改口道:“吃了这只老鼠,我就答应了你。”
慕容公子看过一眼,为难道:“乖女儿,难得你一片孝心,不过这只老鼠么”
“咝!”父女同心。瞬间领会,弱弱妖娆前行,挺胸昂首指点
“哈哈哈!我就说!”慕容公子大乐,眉飞色舞:“厉兄,请了!”
厉无咎面色大变!
忽尔抚心,眉头紧皱,面色极为痛楚!
装!又装!这老毒物!弱弱大怒,当下电射而出,瞬间给他咬了一口!
真咬!
厉无咎低头,看着左手。手掌边缘。
牙印细小,并不见血。
一无异状。
半晌。吐出一口气,道:“也罢。”
这就是答应了,慕容公子大喜:“蛊母居心,万毒不侵,厉兄真乃神人也!”
且不说拍马屁,这里头有秘密,秘密就是虫谷一脉单传的,蛊胎所生的蛊母。
蛊母,就寄居在厉无咎的心房上,有足有口,生性食毒,名曰噬心。
不同于蛊胎,蛊母若无毒食,便噬心血,发作之时之痛之苦莫可名状,万虫噬体难及万一!
这是虫谷最大的秘密。
也是真龙教,地府三十三杀手最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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