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挺沉,小方子肩膀也酸了,却只是努力举着,眼巴巴看着老薛,一脸殷切之sè。薛万里看也不看,端坐不动。得来不易的钱,此时竟如草芥,无人收留。金银虽贵重,又怎及情之可贵,谊之厚重?薛万里向来视之若无物,小方子却是打小穷怕了的,如此慷慨当真难得!
如草芥,却也比草芥重一些。小方子终于支撑不住,垂下胳膊低下头,急得哭了。薛万里一跃下马,笑道:“好了,老薛收下便是!”说罢拿过包袱,塞入马上行囊。小方子见状破涕为笑,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带着满脸的泪花瞧着他,嘿嘿傻乐。薛万里回过身来,抚了抚眼前少年的头顶,轻声道:“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儿心,老薛很是欢喜。”小方子闻言鼻里一酸,脸上还挂着笑容,低下头抽抽嗒嗒又哭了……
哭也好,笑也罢,丢人么?又管它!只盼那一只看不见的温暖大手,永远就这样放在头顶,再也再也不离开!手掌缓缓移落面颊,轻轻拭去一脸泪水,随之慢慢离开,心中犹存暖意。那人开口道:“方大侠总是哭鼻子可不妙,你瞧,那边山上的鸟儿叫得多欢,人家都笑话你拉!”愕然抬头,顺指望去――
山脚大树扶疏枝条上,果然躲着不少小鸟,正叽叽喳喳欢叫不休,探头探脑瞅过来!小方子眉头一皱,丢了个白眼儿过去:“有甚么好瞧?叫什么叫?不长眼的傻鸟儿!”回过头老薛已翻身上马,抖缰驰去――
留一句:“小方子,保重。”
“又走了?一转眼功夫儿,老薛又走了!”小方子怔了怔,眼见前方一骑背影越来越淡,心中仍是万分不舍,扯起嗓子大吼一声:
“老薛――”
片刻,薛万里策马返回,怒容满面:“又有甚事!”小方子早已喜形于sè,按住辔头笑着一指:“老薛,那个大黄马你也带去,换着骑!”薛万里皱眉道:“不用!没别的事儿了罢?”小方子讪讪道:“干嘛不用?你瞧我也用不着了,扔了多可惜?再说路还挺远,万一你那个马……”
“少罗嗦!若再敢胡喊乱叫,小心我收拾你小子!”薛万里怒喝一声,掉过马头:“保重!”
马儿三度前行,二人yu罢不能。薛万里抖缰策马狂奔,暗道这次硬起心肠,便他喊破嗓子也不回去了!果然行不半里,又听他在后头大叫老薛――老薛,老薛,老什么老?薛什么薛?再不回头,再不回去!行至一箭之地,耳听后方呼喊渐微弱,哭泣声又起!又哭了?麻烦孩子,哭也不回!婆婆妈妈像甚么样子?咬紧牙关往前行,老薛不是薛万里!
“薛――大――叔――”
耳畔音浪几不可闻,心中何异惊涛骤起?身躯猛地凝往,双手同时一提!马儿唏律律昂首停住,摇头摆尾打响鼻,前蹄连踏尥蹶子。还有完没完了?来来回回折腾人,前前后后折腾马,搁谁谁都烦了!
半晌,一人牵着马缓缓走了回来。
薛万里脸sè灰败,目光涣散,看着对面眼中含泪,神情得意的瘦小少年,一时无语。
小方子乐呵呵凑过去:“知道这手儿准管用!嘿嘿!”薛万里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小方子见势不妙,忙道:“我真有事儿,可不是胡乱喊的!你听我说……”薛万里重重一哼,嗔目怒喝:“说!这回你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管保教你小子屁股开花儿!”小方子闻言吃了一惊,退了两步皱起眉头:“少吓唬人,我可不吃这一套!”薛万里缓缓抬起巴掌:“你说我听,若是讲得没道理,哼哼!”小方子见他面sè不善,眼神不怀好意瞄向自家臀部……
不由头皮一麻,又退两步大皱眉头:“你这人!我说!呃,我想到一句话,送给你,送你上路!”
“上甚么路!不懂别乱讲!”薛万里立眉断喝。小方子斜过一眼,不耐道:“我还没说!哼,这可是句好话,是说古时候一个大英雄的!每回说书的一说,别人都要翘大拇哥!”薛万里微觉奇怪,皱眉道:“这样么?说来听听?”小方子点了点头,忽又握拳挺胸作激昂状,大声吟道:“风笑嘻嘻一水,一水,汗!壮士一去西,西,胡不欢!”
北风掠过身畔,衣袂飘扬,风儿轻轻呼啸,笑中有叹。
薛万里直听得目瞪口呆,声音发颤:“你,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小方子叹了口气,一脸不屑道:“这都不懂!你看又是笑又是欢的,当然说的是开心的事儿,这话多好!”好,好,薛万里喃喃自语,怔忡片刻,猛地一拍大腿,仰天长笑:“臭小子恁地没良心!这不是咒老薛死翘翘么?哈哈!”
“甚么?我哪有?”小方子睁大眼睛,愕然问道。薛万里笑着看他一眼,忽又捧腹大笑,乐不可支。小方子茫然不解,暗暗奇怪之际,但见老薛笑得前仰后合,乐得直打跌,心里也颇为欢喜,不由跟着呵呵傻笑。薛万里开心已极,哈哈大笑,声浪滚滚无止休。小方子不明所以,抱肚弯腰,清脆笑声混其中。
笑,也能感染旁人,不知因何而笑又有何妨?但笑!开心复开怀。
半晌,薛万里收声笑喘道:“好,甚好!嘿,苦中取乐,笑看离别!哈哈,一二三,三二一,说得好,有道理!”小方子得意大笑道:“那还用说,我历害罢?”薛万里重重点头,旋即面sè一肃:“厉害!这句话老薛便收下,现回赠你一句――万里云烟过,一鸣方惊人。”
“好!”
小方子拍掌大叫,转眼又挠头道:“甚么意思?”薛万里微笑道:“无需再问,来ri自知。方大侠,后会有期。”说罢纵身上马,扯过缰绳。
“老薛……”
薛万里转身笑叹道:“说罢!”小方子yu语还休,怔怔看他半晌,轻声开口说一句。
“走好。”
欢快蹄声起,一骑绝尘去。那人身影隐没,再也没有回头。前方天地路相交之处,一缕苍凉豪迈的长吟倏尔返送,入耳,入心,入离情――
风萧萧兮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胡不还!
眼望远方迢迢万里路。
小方子默立良久。
黯然转身。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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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一名方姓少侠横空出世,双剑无敌,威震四海,扫荡**八荒,十分威风神气。
完。;
………………………………
章中奇谭
() 夜,孤灯,人不眠。
笺,淡墨,痕未干。
拙室一桌挥毫处,暗影映案舞翩跹。
先生轻轻放笔,点头微微一笑。眼前挥挥洒洒数十篇文字,心中多多少少有一些感慨。多乎哉?不多也,文字不多。少了么?不少矣,心思不少。写写,看看,好不好,断难断。优劣任君论,尽心已无憾。
正自神不守舍之际,忽然怒喝声中,一人破门而入:“姓缚的!瞧你做的好事!”先生悚然一惊:“恁地无礼!进来怎不敲门?”那人怒冲冲道:“我倒想敲,门都破得没处下手了!”先生叹了口气,问道:“无端上门,你是何人?”那人冷笑不语。先生掐指一算,俨然微笑:“夜半上门无好事,你是来――闹事儿的!”那人怒道:“废话!这还用算么?早知你这人一贯装神弄鬼,果然!”先生不动声sè:“鄙人要休息了,阁下请回。”那人怒喝道:“少罗嗦!今ri你若不给我一个交待,休想出得此门!”
先生无语叹息,掐指又算。那人见状怒不可遏:“瞎算个毛!当我乐意来?还不是你书写的乱七八糟,全不着调,实在是惨不忍睹,笑死个人!”先生拍案而起,沉声喝道:“你深夜找上门,便是来嘲笑鄙人文字的么?”那人冷哼道:“非也!今ri我来,单为你书写一半,虎头蛇尾,怎能说完就完!”
“你既看着不好看,何必管他完不完?”先生叹道。那人连连摇头:“有事儿讲一半,大伙儿都不干,做人须有始有终,切不可半途而废!”先生闻言大怒:“吾自有计较,用你来说教?请回,不送!”那人一拍桌子,大喝道:“不成!这事儿没完!”先生怒极反笑:“我写书,关你何事?哈哈,书写完了!没完也完了!”那人怔了怔,冷笑道:“你可知我是谁?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先生哼道:“我管你是谁?做了再说!”那人仰天长叹:“痴人,痴人!缚心术,你听好――某姓看,单名一个客字。”
此言一出,缚心术登时一跃上前,二话不说,单手抄起木椅猛抡过去!那人猝不及防,一时大惊失sè!正待躲避时,却见他双手轻轻放下椅子,半推半就,满面chun风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先上坐喝喝茶,润润嗓子再指教。”
看客看他两眼,一时无语。
相互客套一番,二人分宾主入座,促膝深谈。看客语重心长道:“老缚啊,你这样是不行地――作画宜留白,行文圆为满。”缚心术虚心道:“说的好,只是看兄不知,我这般做乃是出奇制胜,拉拢人心之意。”看客道:“何解?”缚心术笑道:“书虽未完,章节已尽,此时加上一个‘完’字,正是为了ri后给人一个惊喜。”
看客闻言松一口气,思索片刻又道:“哗众取宠,未必是好!哪里来的惊喜?我看是多此一举,更有画蛇添足之嫌,当属败笔!”缚心术眉头一皱:“看兄,你这话可不好听。”看客微笑道:“良药总是苦口,何不听我一言,将那‘完’字抹去?”缚心术大皱眉头:“有这必要么?容我想一想。”
过了半晌,看客不耐道:“还没想好么?你这人恁地没主见!”缚心术苦笑一声:“容我再想想。”又过半晌,看客大为不耐:“你这般优柔寡断,岂能成事?怪不得这书写得罗罗嗦嗦,不知所云!”
本就心里乱成一团,此时给他连连催促,缚心术不由气急败坏,嚷道:“多一字怎样,少一字又怎样?没看我拿线隔开了么?改来改去,烦也不烦!”看客面sè一变,冷冷道:“隔开也不行!某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去,改过再说!”缚心术大叫道:“是我写还是你写?这事儿怎能强迫!欺人太甚,岂有此理!”看客怒目而视:“枉我好心好意,你却只认死理!改与不改,自己看着办罢!话先放这儿,别怪某家没提醒你!”缚心术冷笑道:“我偏不改,你奈我何?”
二人话不投机,转眼翻脸。一个牙尖嘴利,一个口舌便给,当场你来我住,大声争吵不休。
“笑话!天底下有姓缚之人么?你想缚哪个?”
“彼此!天下也没有姓看的,你又想看哪个?”
“好你个穷酸,文章作得差也就罢了,竟然胡写乱添!真个不晓事理,可笑可笑!”
“说你个闲汉,随便看看不就得了,何必上门指手画脚生闲气,果是可恼又可叹!”
“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来ri你莫后悔,丢人没脸,近在眼前!”
“哼!班门弄斧,殆笑大方!是非自有公论,却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好好好!你既一意孤行,我便给你个难堪!果然文如其人,拖沓冗长字,难缠糊涂汉!二者皆属下流,令人失望再三。”
“妙妙妙!四面八方皆为巨著,三五文字怎入法眼?天下何多眼明者,自有知己来捧场,只你一人不喜,眼下却也无妨。”
“少废话!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仍是不知悔改,我便赏你一顿好打!”
“打便打!客气归客气,谁个真怕你?放马过来,叫上一句疼便不是好汉!”
“吃我一拳!”
“还你一脚!”
“砰、叭!”
“哎,呀……”
“吵甚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俩有病罢?反了,都反了!”一缕语声轻飘飘传入耳中,二人猛然一惊退出战团,凝神四顾。四处静悄悄,并无第三者。二人面面相觑,心里各自一寒。便此时,一缕青烟“嗖”地从床上钻出,瞬间凝作人形,手足俱全,有鼻子有眼。
有鬼!二人惊叫一声,掉头便跑。
“鬼你个大头。”小方子嘟囔一句,猛揉双眼。看客猛然回头道,惊道:“你是……你怎出来了?”小方子飞他一白眼儿:“都怨你俩瞎嚷嚷!看,这回把我吵醒了,怎么办罢?”缚心术回身怒道:“你是书中人物,怎可出来转悠?快回去!”小方子猛啐一口:“你个说书的骗子!早见你神神道道不像个好人,原来在这儿躲着!哼,还我钱来!要不然,哼哼……”缚心术冷笑道:“要钱没有,要命不给!你个虚构人物,能奈我何?”
小方子闻言大怒,冲上去便是一记冲天炮!不料拳头及胸,霎时对穿而过,浑不着半分力道。缚心术哈哈大笑,神情得意:“我奈何不了他,还整不了你么?从心所yu,惟我一笔!”小方子怔住,一脸紧张。缚心术飘然上前,取笔潇洒而立:“胡闹胡闹,这便送你回去罢。”小方子大惊,连连摆手道:“等会儿,我有话说!”
缚心术神态俨然,挥毫轻轻一指:“咄!”
语声甫落,小方子大叫一声,身躯阵阵颤抖。看客目瞪口呆,心中顿起崇敬之意。过了半天,二人茫然互视一眼,齐齐看过去――缚心术举笔呆立,面sè尴尬:“这,这回怎不管用了……”小方子咯咯大笑,喘道:“傻子!吓我一跳!哈哈,你能进去,我当然能出来,公平合理,好极妙极!”缚心术闻言手一抖,笔坠于地,心里连连大叫失策。小方子看他垂头丧气,一时更加得意,扭头道:“我打败他了!你……咦?你是谁?我怎没见过?”
看客暗叹一声,心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书里书外来回胡闹,今天开了眼,这下真是见着鬼了……思量片刻,叹道:“小朋友,天黑了鬼怪多,你还是回去睡觉罢!”
“甚么小朋友!”小方子瞪他一眼,愤然道:“觉一会儿再睡,我得先找骗子算帐!”看客奇道:“咦?你也是来找他算账的么?哈!那咱俩可是志同道合了!”小方子叹了口气,说道:“都怨这人胡写乱描,我是实在忍不住了!今天终于有了机会,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两人按大小坐下,旁若无人倒苦水,一来二去诉衷肠。小方子愤懑道:“你说有他这样儿的么?给我整个爹娘难找见,叫花子出身也就忍了,白白出来折腾了这些天,一点儿本事没学着,文武双不全,更天天拿我逗乐子,穷耍胡搞一通,丢死个人!实在是可恨!”看客长叹道:“不错,堂堂一个主角,硬是叫他写成丑角,可悲可叹!”小方子喜道:“你这人不坏!我再跟你说,这人还有红眼病!”看客吃了一惊:“是么?那我可得离他远点儿!”小方子点头道:“你看,他见我得了银子,转眼就在澡堂子里给我变没了!后来我得了金子,又糊里糊涂送人了!那是没办法,到山上我找谁去花?跟老虎去买鸡腿儿么?”看客深表同情,叹息道:“也是,气人有,笑人无,这是穷酸普遍的毛病。”
小方子激动道:“说的好!尤其可气的是,我本来有一帮小弟,给他硬生生拆散了!好容易和老薛混熟了,又给他活生生弄走了!现在有钱没处花,无亲又无故,屁本事没有,孤魂野鬼一般,他还嫌我还不够惨么?多么恶毒的人!你说,我惨不惨?”
“惨!”看客一拍大腿,恨声道。小方子跳起来大叫道:“你看,他也这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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