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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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声-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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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不就是一笔一笔写么?就不信,还真收拾不了它了!这回一定能写好,包管吕老道看得欢天喜地,拍着巴掌连声叫好儿!

    好半天功夫儿,方殷小心翼翼捧着纸张走回来,信心满满道:“看看,这回如何?”吕长廉一笑接过,一看之下,不由大吃一惊!抬头看看眼前小道,小道一脸得sè,低头再看那篇文字,竟然――

    成了!

    尽管歪歪扭扭,横如波浪平地起,竖比风吹垂杨柳;尽管毫无技法,钩无尾,折无肩,撇捺无脚点无头;尽管笔墨不匀,起处秋风扫落叶,断处虫子爬着走;尽管结构颠倒,应当小的地方大,应当肥的地方瘦,尽管难以入目,尽管古怪丑陋,但――那是字,个个是字,清清楚楚的,白纸上的黑字!

    进步可谓神速!于他而言。吕道长大出意料,一时间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写字的人,惊奇之sè溢于言表。方道士察言观sè之下已知其意,不由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是好是不好,不用再问了,天才就是天才,谁也不能小瞧!你看,吕老道小瞧别人,这下傻眼了罢?

    “好,很好。”

    吕长廉微笑点头,甚是欣慰。方殷心里欢喜,感慨万千:“不易,真是不容易啊,我琢磨半天,才想到一个好办法,写出了这么漂亮的字儿!”吕道长深有同感,点头叹道:“万事开头难,你初次试笔,能够写成这般却也殊为不易!方殷,你用的什么方法,说给为师听听?”师徒二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似乎已打破坚冰,关系进一步融洽。方道士得意之下不疑有他,口一张便将那个好办法说了出来。却忘了,那一句话――

    祸从口出。

    写好便罢,何必多说?轻易将秘密诉知他人,必然招致无尽恶果。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奈何方老大做了道士,管不住嘴,还是说了。吕长廉心中已是勃然大怒,一时却又不动声sè:“方殷,你将那件物什取来,与为师看看。”方道士犹不知死到临头,乐颠颠跑出去,取回一物递过:“看!怎么样?我历害罢?”

    一支笔。一支毛笔。一支几乎没毛儿的毛笔。

    小小毛笔,大大学问。单说笔锋,也是名堂多多。锋为毫,分作紫毫,狼毫,羊毫种种,亦有兼毫,混而制之;各毫选自动物皮毛,亦作细分,或须或尾,或胸或背等等;其制作也有讲究,分为柱,被,披。柱之毫长,被之毫短,披之柔细。毫锋不同部位配以相应毫毛成其笔,方可刚柔并济,挥洒自如。

    这一支笔,亦是如此。还是这一支笔,此时却已不同。本是饱满的毫锋短了一大截儿,又瘦了一大圈儿,顶端只余一撮细小硬毛儿,如雀之舌,似豆之芽,小荷掐掉尖尖角,蝎子尾巴砍末梢。

    妙,妙招儿!扒掉累赘的皮,拔去多余的毛儿,不听话的都杀掉,只留听使唤的――这就是方道士的好办法,其头脑的灵活程度,敢想敢干的jing神品质,令人叹服。据说许多年以后,海的另一边有人发明了与此类似的写字方法,以为先进,却不知许多年以前,海的这一边早有勇敢的先行者作出此举,是个小道。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可惜,可惜,蜻蜓亦有天敌!不合时宜的奇思妙想,终究会被扼杀于襁褓之中。

    惨,非常惨。秃笔握在手中,老道呆在场中,赠笔的人与赠人的笔各自无语,一般凄凉。相传世上有四大难追回――伤透的心,秃掉的头,跟人跑的媳妇儿,咬完人的狗。好心好意的好人给了他一只好好的好笔,眨眼功夫儿给他折腾得笔不是笔人不是人,通通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同病相怜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方道士辣手摧花,将一支妙笔折磨得休无完肤,不成样子,岂不知这正是打了吕道长的脸,拔了吕道长的毛,剥了吕道长的皮!吕道长已然动了真怒,面sèyin沉得几yu滴水儿,猛立起身刷地抽出戒尺,瞠目喝道:“伸出手来!”

    “你干甚么……”方殷见状大吃一惊,连忙退了两步,愕然相问――这人!刚才还好好儿的,转眼又翻脸了,这是哪儿对哪儿,哪儿又得罪他了?吕长廉怒目而视,大声叱道:“你不会写也罢,你写不好也罢,你,你怎可如此,如此……这般!”

    “甚么如此?甚么这般?这人气xing如此之大,这会儿疯掉了一般!这是发的哪门子火儿?莫非高兴过头儿,又中邪了……”方殷一时不明所以,却也不愿触这霉头儿,只在肚里发牢sāo。几小道见师父忽然大怒,也是不敢说话,个个低着头暗自心惊。吕长廉喘一口气,继续怒斥:“为师最是痛恨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的钻营之辈!如你这般,字写不好,不从自身找原因,偏生去寻那旁门左道!这怎能成?当重重责罚!”

    这话方道士听懂了,是说自家想的好办法――不好。且不说办法好不好,便不好又怎样?用的着大动肝火,又拐着弯儿的骂人?投机取巧?旁门左道?说谁了?有病么!方殷转念之间重重哼道:“你说的甚么!我可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甚么左道儿右道儿?我把字儿写好不就成了,你又管我怎么个写法儿?”

    “不思悔改,还敢狡辩!你可知,为师责你不为写字,乃是教你――做人!方殷,你可明白?”吕道长沉喝一声,威势大作。

    明白么?不明白。写字是写字,做人是做人,岂能混为一谈?方道士非常之不理解。但是,打人的家伙拿在老道手里,不明白的下场是什么,这一点方道士非常清楚。好汉不吃眼前亏,转念只在一瞬间,方殷点头恭声答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

    “听师父的,好好做人。”

    “你可知错?”

    “我错了。”

    “该当如何?”

    “回去再写一遍。”

    “无上天尊――”

    “无上天尊――”

    吕道长见方道士认罪态度良好,颇有悔悟之意,当下一腔怒火消了几分,微微颔首道:“念你年少无知,为师饶你这一次,下去罢。”方道士应声而退,未及门口,吕长廉又道:“记住,不可再损坏物品!如若再犯,罚你晚上不准吃饭!”

    “是!”

    方道士心中凛然,面sè肃然,悄然转身,飘然而去。

    吕道长缓缓将戒尺纳入怀中,废然一叹。不如此,又如何?师徒二人本已僵化的关系难得缓和了一些,若再施以体罚,必然前功尽弃,乃至关系恶化。也罢,也罢,且随他,盼他幡然醒悟,走上该走的路。

    黄昏的时候,方道士又来了。带着自个儿刚刚出炉的满意作品,来了。这一幅作品风格迥异,同样令人大为震惊。不凡之人,出手必是非凡之作,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吕道长经过反复研究,仔细揣摩之后,终于发现了其中玄妙之处,一时间彻底为之倾倒。

    这一幅字,笔体古拙,遒劲有力,着墨处半荣半枯,断续处藕断丝连。这一幅字,用笔全然不落俗套,处处都是新意,天下独此一号。这一幅字,已入绝处逢生之境界,尽其无中生有之所能,可谓神来之笔,古今无出其右。好,或不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大家之作,更为看重的是――创意。

    人之初,xing本善。

    吕长廉观毕,叹一声,苦笑道:“你这字,是用笔毫之梢写就的罢?”方殷闻言一惊,继而佩服道:“猜对了!历害,历害!”吕道长叹道:“为师只是不解,毫毛何其细柔,你又是如何将其化为刚健?”方道士大笑道:“这回我可没拔毛儿,你看!”

    又是一支笔,此笔又不同。这是一支经过加工的笔,毫发未损,又多出了几分神秘。繁繁化为简,柔柔得以刚,秘密便在于――道道细细的白布条,将锋管相交之处自下而上裹得严严实实,形如枝附圆蚕茧,状若布绷重伤号儿。其上一白结儿,那是破茧之蝶,宣告着新生的开始,其顶一丛黑,那是伤者之发,昭示着生命的延续。

    多么灵活的头脑?多么巧妙的构思?如此般,字,还能够写不好么?

    “这,这真是,难为你了!”吕道长看了良久,由衷感慨道。方道士喜道:“哪里,哪里,小事一桩!我这个人,办法就是多,你看……”吕长廉摇头叹道:“你这样,终究还是不成的。”

    不成?怎又不成!方殷闻言又惊又怒,又气又急,当下便上前一步,慷慨陈辞,意图要这没完没了没事儿找事儿的吕老道再给一个说法儿!不成,还是不成。吕长廉本不yu再说,又不忍不说,长叹声中便要开口,给那顽劣无知糊里糊涂的小子上上一课。殊不知,正此时――

    钟响了。

    钟响了,方道士跑掉了。不管不顾地跑掉了。世上没有一件事比那件事情更重要,字儿可以明天写,说法儿可以回头要,本事可以慢慢学,肚子饿了谁管饱?走人!走了。随即几个小道也走了,只留下――讲堂中枯坐的一个道长,和窗外半yin半暗的天sè。

    不管怎样,冗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无论如何,漫长的学业终于开始了。不必细数成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无须深究得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事。文深言浅,世间之人怎可尽数描绘?心高笔拙,人之心事难以一言蔽之。

    只听说,这一ri方道士cāo劳过度,晚饭多吃了两个肉包。

    只听说,这一ri吕道长过度cāo劳,傍晚没有去斋堂用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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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骑马蹲裆

    ()  武,从戈从正,引戈而行,出之以正天下。一说从止,楚庄王曰:夫文,止戈为武。止戈兴仁,不战而胜,天下以归心,听起来很有道理,很美好。奈何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实际情况是――只要有交集,便会有纷争,便有武力的存在。

    小至垂髫孩童,大至耄耋老者,下至匹夫之争,上至倾国之役,纵观古今尽览中外,多少人为这一字头破血流,及至命丧!又有多少人因此血流成河,积骨成山!生命何其可贵?明知不美,反而行之,为何,却是为何!非但世人如此,飞禽走兽,游鱼爬虫亦是这般,为了食物也好,为了配偶也好,为了地盘也好,反反复复斗来斗去,斗个伤筋断骨你死我活!许是天xing罢,一般教人无语。

    还有一类,打斗纯为取乐,天生的是非人。更有一类,竟然甚么也不为,为打而打,为斗而斗,惟恐天下不乱!那是天生的战士,令人叹为观止。

    无论正戈止戈,这个“戈”总是少不了的。无戈何以正?无戈又止何?这个戈,犹如虎豹之牙,又如鹰鹫之爪,提在手里就是刀枪剑戟,上了战场就是攻守利器。戈为器,又非止器,心中有戈,万物俱为戈!人之拳脚,正如禽兽之爪牙,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拳打脚踢,人人不用学也会的。正义之师也好,不良之行也罢,终究少不了动用武力。而万事万物各有其道,武亦如是。修而成其技,集而成其术,习而成其艺,通而成其道。自古时而至今朝,或以典籍相传,或以手口相授,无数先人千锤百炼,心血凝结而成,谓之――

    武学。

    这是一种能力,这是一种本事。且不说学成傲视天下,也不提学以保家卫国,习武,不只为了强身健体,也为了保全自身。生逢乱世人如蚁蛭,若无自保之能,实难独善其身。人,只有不断壮大自己的力量,才能更好地生活,或者生存下去。对于方道士而言,武功是必须要学的。不但要学,而且要学好,这件事情方道士是十分重视的。方道士学武功的目的很单纯,那就是――

    不给人欺负。

    至于欺负别人,那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欺负人要建立在不被人欺负的基础上,那是一个远大的目标,现在来考虑不切实际。方道士挨打大伙儿都看到了,谁个下的狠手儿也不用再说了。方道士以前也挨过打,而脸还经常挨打,什么时候儿也不用再提了。方道士虽然不说,但是心里有数儿,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些都是记在本子上的,将来是要找回来的。若想实现目的,若要达成目标,必须落实到行动上,这一点方道士也是十分明白的。说了这么多,大伙儿也都明白了――

    今ri,习武。

    期盼已久的一天终于来到了,他ri的大英雄终于要上路了,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文武双全,惩恶扬善的大志向终将得以实现,便在此时,此刻!天sèyin沉,寒风呼啸,方殷昂首挺胸傲立场中,一时感天叹地,只觉胸腔之中一股豪气骤然冲起,直入云霄!

    “方殷,去一旁扎马。你几人,随为师熟习七十二路擒拿。”吕道长吩咐道。随即小道老道各行其是,有练有问,有学有教,庭院之中一片欢腾。腕如此旋,指这般刁,腰这样拧,臂那样压,师父师父,成是不成?徒弟徒弟,好或不好。一个个态度严肃又认真,连说带比划,全不管那呆立一旁的英雄年少。

    “扎甚么马?哪里又有马?”方道士手足无措,茫然问道。吕长廉闻声看过一眼,知他确是不知,便走到近前,肃然道:“马即马步,扎马即是立马步桩。此为武学之根基,强筋骨,健体魄,亦可静心养气,莫以等闲视之,不可轻忽。”听他说的头头是道,方道士深以为然,点头道:“不错,这马怎么个扎法儿?”

    两腿平行蹲立,脚尖平行向前。两膝外撑,膝不过足,胯向前内收,含胸拔背勿挺胸,胸平背圆,两手若抱球,头顶如线悬,你看,这样――

    吕道长言传身教,方道士频频点头。

    “我会了。”方殷微微一笑,刷地摆了一个架势。虽然差强人意,却也有模有样,吕道长轻轻颔首:“尚可。”立马步桩,天下门派各有其法,并无高低上下之分。少顷吕长廉稍加点拨,前后看看,又道:“便是如此。”天才就是天才,一学就会,那还用的着说么?方道士暗叹一句,得意道:“这个容易!你看,比坐着叉开点儿腿,比拉屎蹲高一些,这就成了!”

    吕道长无语。

    方殷立起身,掸掸衣角的灰尘,微笑道:“好了,这一样学成了,学别的武功罢。”吕长廉不语。方殷看他一眼,皱眉道:“怎么?这马步儿也扎完了,还要做甚么?难不成扎牛步儿?还是扎驴……”吕长廉仍是不语,只是伸手慢慢向怀里摸去。

    方殷见状情知不妙,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头,连连转念间吕老道已将戒尺掏了出来,作势yu击!家伙悬在脑袋上,不明白也明白了,眼见那尺就要落下,方道士忽然福至心灵:“知道了!我接着蹲!”大叫声中蹲身环臂,瞬间摆好姿势――

    对待浑人就得这般,不必和他废话,一亮家伙甚么都明白了。吕道长暗叹一声,收回戒尺:“如这般,不可妄动。”扎马就扎马,也不早说!这个老道说翻脸就翻脸,实在不是个东西!总算自个儿机灵,逃过了一劫。方道士松了口气,点头道:“好了,知道了,这马要扎多大功夫儿?”

    “你既初习,盏茶时分即可。”

    “那是多久?”

    “便是饮完一盏茶的时辰。”

    “那又是多久?你说明白点儿。”

    “没喝过茶么?你怎甚也不懂!”

    “你喝,还是我喝?”

    “你!”

    方殷起身道:“好了,马步儿扎完了。”吕长廉一怔,旋即怒道:“怎又起来了!为师不是说盏茶时分么?”方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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