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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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声- 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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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悚然收声,低头轻唤。二人闻声跳起,愕然开口。一时忘形,打打闹闹挺乐呵,怎能忘记,这里还有一个他?不好,不妙,瘟神出现,皮肉难保!几人各有心惊之处,纷纷偷眼向那人瞧去。

    吕长廉不发一言,背着手板着脸向牛大志看去――

    牛道士讪讪一笑,低下了头。

    复望胡赵二人――

    二人互视一眼,同时低下头。

    又望袁世――

    袁道士左右看看,也低下头。

    再望方殷――

    方道士毫无惧sè,昂首挺立!有病么?看完这个看那个,小爷可是不怕你!说不怕,就不怕,鼻孔儿向天,脑勺儿冲地,挺胸抬头抻脖子,像只骄傲大公鸡。威风威风,神气神气,老道来得刚刚好,老大威望借你立!

    吕道长默立片刻,转过身去:“你几人打扫院中积雪,为师出去一下。”说着行至院门,转身喝道:“不许再胡闹!”走了?这便走了?白白提心吊胆心里嘀咕,不想师父竟然没有发脾气!几人暗道侥幸,各自松了口气。

    走了?怎就走了?老大的威风还有显摆够,怎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一人冷笑出声,当下不再理会。走了,为何不走?几个顽皮小徒,已用眼神惩戒,至于那个劣徒,此时无须理会。走了,师父有事情要办,去去就回,几人当知话意,此处翻不了天。晨间雪战到此结束,扫完积雪自去学习。便如此,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又不是,以前没有下过――

    这般大的雪。

    吕道长去哪儿了?吕道长去找师父了。师父的师父,徒弟的师祖,上清的老道,白长老。吕道长去做什么?自是去汇报工作。究竟如何汇报,那不必一一详表,至于有没有诉苦,那也是不得而知。

    小半个时辰,眨眼间过去。

    吕道长回来了。一脚迈入院门,道长登时惊呆!院里处处凌乱不堪,比去时更甚!四下尽是斑斑驳驳的白点儿,墙壁上,树身上,门上阶上,昭示着战斗的激烈;几方窗户击破无数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儿,条条碎纸蔫头耷脑垂在那里,陈诉着悲惨的遭遇;院里地没有扫,四下雪没有清,中间多出一物,威猛傲然怒立!

    那是一个硕大的雪人,生的煞是威风神气!头大如斗将军肚儿,四肢不见俨然立,一身装备挺齐全,五官看来更稀奇。左右腰挎双棍,细看扫帚无头,头发根根直立,扫帚头在那里!斜背一个书包,鼻插两管毛笔,墨盒扣作双耳,砚台吞在口中。何为眉?青青翠翠柳叶眉,箭竹变作落毛儿鸡。何为眼?墨染雪上黑作白,雪化墨痕泪两行。

    空洞的双目,黑sè的泪水,茫然的互望,无语的对视。吕道长看着那白sè的人,看着那黑sè的眼,怔怔立了良久,缓缓掏出戒尺。失策了,大意了,一去一回,翻天覆地。yu哭无泪,悔之晚矣!往ri此处下过雪,是没错,错的是今ri此处多了一个人,方道士。

    “都给我出来!”

    吕道长气急,大吼一声,怒目而立。没人敢出来,听声音老道已经气疯了,出去就是一个死!小道们不知躲藏在哪里。静悄悄,静悄悄,千万别出声儿?呼哧哧,呼哧哧,谁人在喘气?师父有双长耳朵,抓人那是数第一。

    少时师徒重聚,六人各自无语。两个床底下翻出来的,两个从树上头摘下来的,还有一个埋在雪里,扒拉出来的。吕道长一时间没有发作,心下思量着该打哪里,用鞭还是用尺。几人玩儿是玩儿美了,也自知在劫难逃,一个个垂头丧气,只盼着他下手轻一些……

    半晌,方道士首先开口:“师父,我先去拿件儿衣服,身上有点儿冷。”吕道长看他一眼,心道你把自个儿埋雪里头,能暖和的了么?衣服也不必拿了,一会儿你就不冷了。见他不说话,方道士叹了口气,接着站那儿哆嗦。这回死定了,自家带的头儿,得罪了吕老道,想必会死得很惨!罢了,罢了,好汉做事好汉当,玩儿痛快了,比啥都强!

    “这一次,又是谁出的主意?”吕道长平静开口。平静之下,必然隐藏着滔天怒意,平静过后,必然又发出雷霆一击!几兄弟心知肚明,当下纷纷噤口不言。方老大哈哈一笑,大声道:“是我!”吕道长点了点头,赞许道:“很好,敢作敢当,有勇气。”

    “少来这套!要打要罚冲我一个人来,这些都是我干的,不关他们的事儿!”方老大慷慨陈辞,将罪责一肩扛起。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sè!老大就是老大,出了事儿,老大兜着,天塌下来,老大顶起!几兄弟闻言纷纷面露佩服之sè,感动之sè,以及不忍之sè。

    “很好,很好。”吕道长再次点头,慢慢将戒尺收了回去。

    咦?这是……

    莫非他要大发善心,如上次一般,不再追究责任?方道士见状惊愕又惊喜,几小道一时呆住,人人不明所以。

    “藤鞭击股,十记为戒。”吕老道一边说,一边缓缓将鞭子掏了出来。几小道见状茫然变恍然,方道士猛啐一口,别过头去。早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害得别人空欢喜一场!打就打,闹事儿之前就想好了,没有甚么了不起,打罢!认了!

    历史重演,时隔多ri,鞭子屁股再次相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一二三,一二三,疼不疼?一般般。只是当着小弟光屁股,老大一时有些难堪。咬住牙,忍一忍,眼看马上就打完,这笔恶帐得记好,ri后再算!少顷方老大提着裤子连连呼痛,一时额上见汗,果然不冷了。

    “这件事,还有谁人做了?”吕老道并不打算放过几兄弟,持鞭沉喝。几人呆了片刻,胡非凡大声道:“我!”牛大志无奈道:“我。”赵本左右看看,叹道:“还有我。”吕长廉喝道:“一人十鞭!可有话说?”三人垂下头,各自低声道:“没有。”

    “袁世,你呢?”吕道长微觉奇怪。袁道士长出一口大气,欢喜道:“师父!没我!我没干坏事儿!”吕长廉不解道:“你既没做,为何要躲?”袁世挠了挠头,苦笑道:“我,我害怕。”吕道长闻言皱起眉头,喝道:“他几人胡闹之时,你又在做甚?”

    “那时,我在旁边儿看来着……”袁道士陷入沉思。吕道长点了点头:“你也有错,同领十鞭。”什么?也是十鞭?袁世闻言张大嘴巴,几疑自己听错了:“师,师父,我没干坏事儿也要打?不是?怎么这样?”

    “自己去想!”

    袁道士连忙去想。直到第十记鞭子挨完了,还没有想明白。连番受到不白之冤,袁道士冤的要死,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问完自己,袁道士又后悔了,既然如此,何必当初?同样是挨鞭子,不如痛痛快快玩儿上一场,多好?总之心情很复杂,总之心里很懊恼,总之这是袁道士ri后想起来,最最倒霉的一天!

    有失必有得。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方老大眼睁睁看着四兄弟一一上前挨鞭子,登时觉得屁股不那么疼了。三兄弟眼见自家犯事儿挨了打,看热闹的人竟也陪着挨了打,顿时觉得落在屁股上的鞭子没那么重了。小兄弟咬着牙擦去眼角委屈的泪水,一时也长了个心眼儿,知道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的道理了。

    鞭子打过,吕道长气儿也消了七分,手一摆:“你等都去讲堂,罚抄道经十遍!”

    果然。早知道这一回不会轻易了事――

    十遍,我的天!几小道唉声叹气捂着屁股向讲堂走出,只方道士还有话说:“甚么道经?我不会写!”

    “你写那六个字,八百遍!”

    八百遍?我的老天!方道士瞪大眼睛,当场就吓傻了。那是多少个字?不知道!反正很多很多,怕是得写到下辈了去了!惨了,惨了,这个老道真是够狠,以后还是少得罪他,不然真个没有好果子吃……

    道经千言,十遍万字。

    六字真言,六八四十八,四千八百字。

    方道士数学不好,尚不知这是吕道长给他面子,便宜他了,皱着眉头一脸晦气,嘟囔着跟了进去。

    一场喧闹,就此揭过。

    写写写,一字一字又一字,抄抄抄,一行一行又一行,累累累,一页一页又一页,苦苦苦,一遍一遍又一遍。夕阳西下,这一ri便在无尽的落笔处走到尽头,钟声响起,又一夜窃窃私语起于小屋中的茶余饭后。

    照例照例,饭后来议。

    五虎上将聚齐,个个愁眉不展。这一天下来,大伙儿情绪都不是很好。下了一场好雪,惹了一堆闲事,挨了一顿鞭子,抄了一天文字。这一天下来,五虎上将人人萎靡不振,腰酸腿肿屁股疼,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叹一声命苦的人,究竟这是何苦来?

    说起来,道起来,大家都有责任,一一深刻反省。马超说道:“怪我,怪我不该见猎心喜,挑头儿生事。”张飞说道:“怪我,怪我不该一时兴起,鲁莽行事!”关羽说道:“怪我,怪我不该没有主意,跟着闹事。”黄忠说道:“怪我,怪我不该有眼无珠,没事找事!”事情都已过去,兄弟还是兄弟,说过之后几人各自叹气,互相解释安慰,以博得双方同情,更取得对方谅解。

    少了一个人,赵云赵子龙呢?

    赵云没功夫儿闲扯,正自趴在床上,手忙脚乱往屁股上抹药膏――咦?同是十鞭,怎就他一人犹自吡牙咧嘴,连连呼痛?莫非,老大屁股上的肉,比几个兄弟更娇贵一些?非也,不是贵贱的事,而是数量问题,四人各挨十记,一人多挨十记。

    那是下午的事。说来话长,长话短说。话说方道士消极怠工,不愿抄那余下的七百九十遍,吕道长良言相劝未果,只得再次施以暴力。此后局面一发而不可收拾,鞭子还没落下,挨打的人当场晕倒,鞭子还是落下,打人的人扬长而去。整个过程鞭尸一般,说来恐怖,不可多说。

    赵云擦好伤药,转过头总结道:“说一千,道一万,要怪就怪――”说着放低声音:“驴长脸!不成,咱几个得想想办法,不能由着他这再这样,这样作恶下去了!”不错,不错,众将纷纷点头开口附和。旋即几人凑到床头低声秘语,各自献计献策。点头,摇头,眼神交流;收声,噤声,隔墙有耳!这样,那样,一样不妥;成了,不成,从长计议。说的什么?说了这是秘密,天知地知我知他知,就是不能告诉你。

    是夜天气愈加寒冷,恼人的北风呼呼作起,吹走一方美梦,吹来几处闲愁。下雪不冷化雪冷,三更半夜冷已极,那风自破碎的窗纸中悍然侵入,将ri间顽皮的游戏化作夜里彻骨的寒意!冻醒几人?后悔几分?吹在谁的脸上?吹在谁的心里?是谁缩在被里,连呼好冷?是谁盘坐榻上,一声叹息?

    报应。
………………………………

三十四 苦难的一天

    ()  晨起风止,寒意犹酣。

    吕老道昨儿晚上中了邪一般,一大早儿起来就在院里忙东忙西,把几屋子人都折腾起来了。看看,看看,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窗纸糊得整整齐齐!瞧瞧,瞧瞧,见谁都是满脸的笑,一切表现非常之好。疯了么?受了甚么刺激?人人目瞪口呆,几疑犹在梦中。

    吕道长微笑点头,说出了今ri反常表现的原因:“昨晚为师苦思一夜,此时心下已有计较。从今ri起,诸般杂事为师来办,起居冷暖为师照料,你几人以后只要安心学习――就好。”几小道闻言纷纷笑着点头,心下各有计较。

    四人在想,师父果然是个热心肠,将我等照料得无微不至,知恩当思图报,应该好好学习,才有回报师父的良苦用心。一人在想,老妖道没事儿瞎cāo心,一准儿是没安好心,你看他笑得多jiān?说不定这是一个诡计!是谁这般想?谁又那般想?不必讲明白,明白人已知。为何这样想?为何那样想?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谁对?谁错?不得而知。但似乎是有一句不知对错的话,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未及多数人于感动中回过神儿来,少数人手中的真理便得到了验证。晨间习武,四小道练拳脚,方道士蹲马步儿。只蹲了三五息,心中便已了然――今天这马步桩,是死活也过不了关了!规范要求,从严治理,蹲足扎稳,不差毫厘。蹲不好又如何?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鞭子尺子,双双伺候!不支,倒地,少数人愣在那里。其后多数人都遭了殃,这个拳出歪了,那个腿脚无力,姿式不对的,劲道不足的,也不打招呼儿上去就是一下子!四小道苦不堪言,叫苦连天,还敢叫苦?再赏一记!

    明白了么?

    明白了,都明白了。事出有因,言外之意――凡事都给你安排好,只要好好学习就好,别的都给你安排好了,再学不好那就不客气了!严师出高徒,棍棒出孝子,这,才是真理!这是吕道长苦思一夜得出的真理,这是被方道士不幸猜中的真理,这是其它人万万没有想到的真理。

    对,或不对,是一样的。师父的真理,就是此处的真理。

    不枉寒风吹过夜,且将冷面换笑脸,一朝起来天地变,师父徒弟尽开颜。奈何这方天地是吕道长主宰的,怎么个变法儿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还是那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哄你乐完了,就该干活儿了,一旦干不好,你就得哭了。这件事有点儿蹊跷,昨儿晚上几兄弟还商量怎么对付别人来着,今儿早上就给整了个晕头转向叫苦不迭,难不成还是给人偷听了去,抢先来了一招儿――

    先发制人?

    仿佛一整天的笑脸儿都在早晨卖光了,直至午时,一张长脸上仍是飞霜凝雪,挂着冰茬子。方道士浑身酸痛伤痕累累瘫坐地上,呆呆看着天上,一时死的心都有了。几小道东倒西歪哎哟哎哟委倒于地,身心同样迷茫,一时也不想活下去了。很好,很好,练得不错,下午接着。吕道长留下一句恨人不死的话,转身扬长而去。

    几兄弟闻言一时间yu哭无泪,互相看看,准备去找个地儿集体自杀了。

    堂堂五虎将,怎会落得如此下场?还没整到别人,就给别人整了。怎会如此?天知道!这怎能成?快商量!受到一点儿打击,便没了脾气,低头认输?遇到了一点儿困难,就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那不是几兄弟的做事风格,那不是五虎将的为人之道!

    下一刻,五虎将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先后步入屋里,再次议事!这是一个临时xing的紧急会议,会议的议题还是昨晚的议题――如何对付吕老道。这是一个赵云同志早就提过的议题,因与会者事先准备不足,重视程度不够,没有商量出任何结果的议题。如今事态有变,事发严重,而且有继续恶化的趋势,因此必要,必须,确定以及肯定要好好议一议。

    议!

    事因从何而起,事件如何发生,后果严重程度,后续解决办法,以及将来如何找准时机,反戈一击等等,都要好好商量一下。不怕不怕,人多力量大,不愁不愁,心齐泰山移,大家都是当世的英雄,再世的名将,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吕老道么?

    商量半天,还是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到最后,大家只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那就是――没办法。众将纷纷低头叹气,一时沮丧不已。人多力量大是没错儿,可那是相对而言,五虎将毕竟还没练成惊天动地的本事,加起来也敌不过人家一根小指头。那老道稳如泰山,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动脚的话,只能被他一巴掌拍死!

    会议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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