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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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声-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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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离去再也无法挽回,当失去的再也不能拥有,当所有的所有,都变作一无所有,那么,一切的一切,都化作美好的伊始。差到不能再差的地步,正是一个好的开端,苦到不能再苦的时候,甘甜就要随之到来。既已尝尽苦涩,何不等那甘甜?既来之,则安之,莫恐惧,莫忧愁,莫管那甚么千古万古的谜题――

    活着,挺好。

    方老大在山中。方道士在赶路。

    只要想跑出来,那就一定能跑出来,看看,这不一大早上又跑出来了?伤还没好?走道儿不利索?没事儿,小意思。吕道长呢?没管我,不管他!今天不用学武功么?那着啥急!等,等等,等等等等――

    等到花儿都谢了。

    话说方道士那天又发现了一个宝地。说来还是那条小溪,它不是一条寻常的小溪,它是一条神秘的小溪!那么多的水,流也流不完,它的源头在哪里?这么多的水,都流哪儿去了?这些都要弄明白,因为方老大是个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心的人,是个非常具有探索jing神和求知yu望的人。

    起码每一次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

    先从头儿上找起。

    那天方道士溯流而上,顺藤摸瓜,克服了无数艰难险阻,终于找到了溪水的源头,进而发现了那个宝地。地方很好找,顺着溪水走就是了,只是既要爬山攀石,又要越过丛丛荆棘,想到那儿却也很费功夫。方老大走走停停,直用了多半个时辰,才气喘吁吁到了那个宝地。

    是一个小小的水潭,仅有一张苇席般大,生在一座矮峰顶上,就像笑脸上的酒窝儿。潭水半人深浅清澈见底,zhong yāng正自咕嘟咕嘟冒着一个个水泡儿,颜sè雪白。时而“扑扑扑”数声响过,高高喷起几道水柱,便有无数珍珠一般的水滴四处溅shè,落在水面,落进草丛。那自然是藏在水底的泉眼,一惊一乍地在搞恶作剧。

    泉水清清,映出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和潭边五颜六sè的草木花果,令人赏心悦目。当然,此时还映出一个衣衫破旧的邋遢小道,张着大嘴呆呆地看着自己水里的影子,有些煞了风景。这就是方道士发现的宝地,这就是长长溪流最初的源头,一个无名泉。为何泉眼长在高山上?这水是怎么流上来的?方道士想明白,方道士想不明白。

    天知道!又不能钻进去看,许是暗河,许是地气,都是大自然的神奇。

    方老大看着水里那个人,感觉有一点儿不满意――

    大英雄怎么能这个样子?这不是个小叫花么?自个儿早就不当叫花子了,如今有金有银,能文能武,应该注意一下穿着打扮了!你看,多么英俊的长相?多么威伍的身躯?硬生生让这一身儿破衣裳糟蹋了!都怨这个穷地儿,做出来的衣服这么不结实。

    上清不穷,冬有冬衣,夏有夏衣,一年给两身儿。只是他这般穿法儿,再结实的衣服也得变成麻袋片儿,撑不了几天。不过这事儿也不怨他,有钱人嘛,要是一天换一身儿,破了就扔,脏了也扔,不破不脏还是扔,那还不天天都是仪表堂堂英武不凡……

    有心跳进去洗个凉水澡,又怕真个跳进去洗澡水太凉,犹豫半晌,方道士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不着急,等天气暖和些再说,先干要紧事!甚么要紧事?这里风景是不错,可是并没有多少好玩的东西,又能玩儿什么?

    谁玩儿了?说了是要紧事,怎么能叫做玩儿?说是要紧事,就是要紧事,天下第一要紧事要不是要紧事,天底下就没有要紧事了。吃什么?这里又有什么可以吃?嘘――你看!那边生着一簇簇的果木,上边挂着一团团的野果,有大有小有圆有扁,有青有红有黄有紫,一个个饱满又鲜艳,令人不由地垂涎yu滴!

    果然是个宝地!

    这个宝地的宝字,非指泉眼水潭,而是这一大片密集的山果。怪不得方老大要等到花儿都谢了,花儿若是不凋谢,那还有好果子吃么?看来,这是嫌斋堂里的饭定时定点儿,吃着不爽利,准备要自力更生,去过自给自足的生活了。不错!这正是方道士山人计划的一部分,先从素食抓起,等到具备了条件再食肉!

    山人计划?不是野人计划么?山人,就是山人!野人多难听……

    吃,吃罢,吃个痛快!总是酸酸甜甜,也有青青涩涩,熟透的似酒,半熟的清口,各有各的滋味,任你采摘品尝――

    嗯,这个是桑葚子,黑的比较甜;嗯,这个是野草莓,青的比较酸;咦?这个是甚么?吃起来脆脆的水儿挺多;呸!这是什么玩意儿?苦了唧还发粘!方道士如同一只勤快的巨型蜜蜂,在果丛中飞到东,飞到西,点一点,停一停,忙得兴高采烈。只是蜜蜂的采的是花,他却只找果子下手,蜜蜂采了花粉可以酿蜜,果子吃进了肚里又能酿什么?哈,只能是酿……这个不能说,说出来方老大没了胃口,一不高兴甚么也不给你酿了。

    放心吃,没有毒,这些都是方道士亲自用身体验证过的,保证吃了死不了。能吃不能吃,总要有人试一试,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吃?万一有毒的话,那可就――当然没有万一,现下这不是好好儿的么?古有炎帝神农尝百草,今有道士神勇试野果,二者虽然意义不同,但其不怕牺牲的可贵品质,同样令人感慨万千。

    当然,上回没敢多吃,方道士是一个聪明人,懂得试与做的区别。这下好了,既然吃了没事,当然要吃个痛快!方老大放开肚皮,大吃特吃,吃了个两手红通通,嘴角粘乎乎,满头满脸都是果汁!没关系,没关系,脏了就洗,洗了再吃,反正这儿有用不完的水,有山有水有吃有喝,这里当真是一个――

    宝地!

    正自坐在潭边洗脸,忽然一阵古怪的声响儿传来,呱呱似老鸦,咕咕似山鸡!是甚么?方道士愕然抬头,一见之下,霎时放下心来。原来是一只八哥鸟,遍体乌黑,黄嘴黄爪,正在跳跃在树丛里啄食野果,时不时叫上两声儿,一幅志得意满的模样。

    这家伙方老大认识,城里的闲人,没事儿就拎个鸟笼子出来,那笼子里头装的多半就有这八哥鸟。这玩意儿训好了能说人话,一只鸟儿说人话,瞅着倒是挺稀奇。可是,光说人话不办人事儿也不成,这地盘儿现在是方老大的,这野果也是方老大的私人财产!也不打个招呼儿,上来就吃,方老大当然不干了,立刻大声怒斥!

    ――傻鸟儿,滚蛋!

    八哥鸟看他一眼,呱呱叫了两声儿,似在回应,然后继续吃果,神情嚣张傲慢――这地盘儿是谁的?这地盘儿究竟是谁的?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罢!我都在这儿吃了六年了,你才从这儿吃了两天,答案显而易见,这里正是自家的后花园,你一个外来户儿,又从这儿瞎叫唤甚么?

    方道士大怒,当下二话不说,捡起一块儿石头嗖地扔了过去!八哥忽地一跃而起,拍翅大叫,似在忿忿抗议。

    还敢不服?岂有此理!再给你来一招儿天女散花,杀!

    旋即一把石子划过天际,鸟儿惊得飞起,盘旋在上空大声尖叫,一时间却也不敢再下来了。

    宝地么,大家都喜欢,都想要占有。既然都看上了,那么谁的拳头大,就是谁的地盘儿,相比起来明显是方道士的拳头大,所以这里现下是方老大的地盘儿,我的地盘儿我做主,没有先来后到。

    不知死活!方道士泠哼一声,蹲在水边接着洗脸。洗着洗着,猛觉后颈微微一凉,尚未惊奇手已不由自主摸了过去……

    既黄且稀,臭不拉叽,这是,这是,鸟屎?方老大瞬间傻掉。头顶传来声声怪叫,八哥鸟忽上忽下飞个不停,如同跳着欢快的舞蹈――

    不错,正是鸟屎!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这是对于侵略者有力的还击!

    你,你,你死定了!方老大干呕一声,已是愤怒yu狂!奇耻大辱!平生从未受过的恶气!人欺负人,怎么鸟儿也来作乱?反了,都反了!方道士更不多言,连连抓起石子向天上猛掷,yu图将那只恶鸟击落……

    大叫声中八哥东躲西躲上下翻飞,却也不逃,只在入侵者头顶上转悠,一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方老大屡击不中,一时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可惜没有一双可以飞的翅膀,要不然刷地变作老鹰,嗖地扑过去,定将那恶鸟儿生吞活剥!一口恶气还没出来,方道士是绝不会善罢干休的,当下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扬着脸破口大骂!八哥鸟毫不示弱,飞在半空大呼小叫,语声激动又愤慨!

    人言对鸟语,一人一鸟一上一下隔空对骂,口口声声叽叽嘎嘎斗了个不亦乐乎。本是常年的幽静地界,迎来了鲜有的喧嚣,潭中的泉水似乎受到热烈气氛的感染,蓦然翻涌起来,时而喷出几道高高水柱,溅shè蒸腾,水气和阳光化作眼中绚丽夺目光彩照人的世界。刹那间的灿烂,终将破碎于虚空,但那离去时万千的眷恋,已在心中刻下不灭的――

    永恒。
………………………………

四十四 鸟人

    ()  次ri,方道士因夜里跑肚拉稀,导致腿脚酸软无力,申请放假一天。

    吕道长批准了,不批准也不行,一晚上起来折腾十七八回的人,不准假也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大家都去了讲堂,想学的学该教的教,各行其是,对于那个另类的落后分子,已经渐渐划归到任其自生自灭的范围里面了。

    都是贪吃惹的祸啊!

    方道士孤零零躺在床上,心里懊恼不已!

    昨天回来时候儿还挺正常,谁知道一吃完饭没过多久……

    哎!害得多半夜也没睡好觉,到现在还心慌气短,身上软绵绵的一丝儿力气也没了。俗话说好汉架不住三泡稀,有道理,很有道理,你看自个儿这样铁打般的好汉,不是也给整趴下了么!咋回事儿呢?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好汉想不通了。

    咋回事儿?天知道!许是野果子还是有毒,少吃没事儿,吃多了不行。许是吃完了果子,又喝凉水儿闹的。许是方道士服了仙果圣水,又回来吃那五谷杂粮,二者不兼容在肚子里打起来了……

    不管了,是铁也会生锈,反正都躺这儿了,还是先睡上一觉再说罢!晚上没睡好,白来补回来,今天山人计划暂时停止,也不用写那让人头疼的破字儿,休息,休息一天。这是难得的平静,这是少见的消停,做事的做事,休息的休息,大家自得其乐相安无事,平平淡淡的一天,马上就要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也未必。

    世事无常,平淡之中亦会生出jing彩。是非人休息了,这里未必就不生是非,方老大消停了,能闹腾的也不止他一个。欠下的债,是要还的,惹过事儿跑了,人家会找上门儿的,但有方道士的地方,是非和笑料是一定少不了的。

    敌袭!

    “呜――”

    窗外jing报长鸣,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忽凄厉忽低沉,令人头皮发麻,心里凭空生出几分紧张的情绪!甚么?甚么?甚么甚么!方道士猛吃一惊,连忙强撑病体爬到窗前,推窗观望。

    一物俨然立在枝头,黑毛黄嘴,正自向天长鸣!

    忽而转颈四处顾盼,神态自若――

    是那只,八哥鸟。

    一ri不见,如隔三秋,方道士愕然望着那鸟,一时间恍入梦中。

    它怎么来了?

    来了就是来了,无需多做解释。八哥鸟淡淡看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继续献上动人的歌喉。许是昨ri没有表演尽兴,此时八哥叫得格外卖力,一时间花样百出,当场就技惊四座!怎生见得?你听――

    吱吱哇哇鸣不止,蓦然声转作虎吼,低低沉沉有时尽,豺狼嚎叫又冒头!凄凄厉厉声犹在,鸭子老鸨齐上路,嘎嘎打打闹一通,山风忽起群鬼哭!呜呜咽咽泣不停,半塘蛤蟆又折腾,咕咕呱呱跳上岸,惹出一窝大马蜂……

    疯了!方道士目瞪口呆,一时间也忘了招呼这个刚刚认识的新朋友。没成想这家伙还留了一手儿,昨儿个也没见它这能闹腾!

    这是一只老鸟儿,经历多年风霜岁月的洗礼,早已把山中的千百动静儿了然于胸。留的岂止是一手儿,天上地下万籁之音尽在喉中!这不算甚,一身惊人艺业远不止此,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八哥鸟兴之所至,现学现卖,少时腔调又是一转,面对着呆头呆脑的方道士,说出了昨ri他重复了无数遍的一个好词――

    “傻鸟儿。”

    “甚么!”

    “傻鸟儿。”

    “我呸!”

    “傻鸟儿。”

    “哼!你想死么?”

    “傻鸟儿。”

    “放屁!你才是傻鸟儿,傻子,大傻子鸟儿!”

    “傻鸟儿,傻鸟儿,傻鸟儿傻鸟儿!”

    “方殷,你在做什么?”

    吕老道快步行来,脸sè铁青!刚来了个傻鸟儿,又来个鸟人,一般可恶!方道士悻悻闭上嘴巴,别过头去。那八哥却也不管来的是老道小道,兀自傻鸟儿傻鸟儿叫个不休。吕长廉看了两眼,皱眉问道:“方殷,这只八哥哪里来的?”

    “我哪儿知道?我可没见过!它是自个儿飞来的!”方道士眼神儿无辜,满脸无奈之sè。吕道长看他一眼,心道你不知道才怪!多半是你毁了人家巢穴,或者祸害了人家孩子!这都找上门儿来了!但话不能乱说,凡事要讲证据,吕道长思忖片刻,勉强按捺住心头怒火,转身走开。

    砰砰啪啪几声大响,讲堂门窗紧紧关闭,将恼人的叫声拒于门外。

    砰一声大响,方道士随之重重关上窗户,犹是愤愤不平――好事儿找不着,坏事儿没得跑!自个儿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么?这鸟儿我不认识,它非得跟我争果子吃,又偷偷摸摸跟我屁股后头跑来了,这事儿又怪谁?反正不怨我!

    “傻鸟儿,傻鸟儿,傻鸟儿……”

    方道士躺了回去,不再理会。今天大英雄有气无力,暂且放它一马,随便它叫唤罢!哈哈,傻子!傻鸟儿傻鸟儿,这不是自个儿骂自个儿么?终归只是个没脑子的扁毛畜生,何必与它一般见识?

    不管它,先睡觉。

    八哥鸟登时大为不满!自家卖力演出,又不收一分钱,怎么观众都退场了!你瞧这歌喉多么动听?你瞧这情绪多么饱满?你瞧这技巧多么纯熟?你瞧这感情多么投入!正是一唱一和,双方都乐,无人买单,两头儿难堪。歌唱家一气之下,不由叫得愈加起劲儿,或高低婉转,或尖利嘶哑,学这又学那,一时间飞禽走兽虫鸣鬼叫都是它!

    方殷大觉有趣,闭着眼睛听了半晌,又忍不住爬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偷看……

    八哥眼尖得很,霎时发现了他,头一歪又来了句:“傻鸟儿。”方道士猛啐一口,待要大声喝斥这树上的恶鸟,又怕将那屋里的鸟人招出来,一时怒目而视,口中低声咒骂。

    “傻鸟儿。”

    “去!”

    “傻鸟儿。”

    “滚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傻鸟儿。”

    “有完没完?哼哼,你这是想死了!”

    “傻鸟儿。”

    “大傻冒儿!二傻子,死猪傻狗活王八!”

    “傻鸟儿,傻鸟儿,傻鸟儿……”

    “白痴!蠢驴!只会叫这一句么?笨也笨死了!”

    “方殷――”

    砰地一声,方道士慌忙关上窗户,缩回床上假装睡觉……

    果然又将这鸟人招出来了,鸟儿惹得起,这家伙可万万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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