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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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声- 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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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人!坐坐坐,闲着没事儿,咱俩聊聊。

    方道士殷勤摆好板凳,拉了那人坐下。今天五虎上将的例行议事终于告一段落,那几个兄弟也不知现下在做甚么,哎!忽然看不见老大,想必都急得哭了罢!方老大一念及此,不由有些挂念。没办法,老大有更重要的事做,就是,就是眼前这个人,先得把他哄好了!一回生,二回熟,拉拉家常套近乎,然后……

    于是乎,一个老大一个哑巴开始聊天。方老大谈锋甚健,一时连道佩服,把这处宝地夸得人间少有,一时再报名号,将自家住ri英雄事迹说了个遍。哑巴默默听着,时而微笑,时而点头,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泊。

    对话未必动人心扉,倾听正是最好的交流,再一时明月当空照,繁星齐注目,方道士越说越激动,已对那人毫不设防,将自个儿天大的理想和抱负,以及多ri来所受的委屈,掺着满肚子苦水一一道来,更将近ri游玩之事,连带山人计划和盘托出!

    机密,机密!如此重大的机密,怎能随便说给一个陌生人?

    咋了?咋了?有钱难买我乐意,我就觉着他亲,我就看着他近,说了又怎样?说了就说了!

    再说了,他是个哑巴,给他知道他也说不出去,这是难得的机会,干嘛有话不说?那人听着听着,眼神终于变了!几分惊奇,几分欢喜,又有几分莫名的忧伤。目光动处,如风吹静湖,皱起丝丝颤颤的波纹,蓦然浪涛起,水光遮天蔽ri咆哮湖面,复拢为茫茫的水雾,遮住了眼,遮住了心……

    终于,如水的目光和难言的情绪化作一声轻叹,似是在说。

    明了,明了,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你的心事,我都知道。

    他的眼睛会说话!

    方道士又惊又喜,一时只觉心情舒畅快美难言!谁又乐意把心事憋在肚里,天天自个儿瞎琢磨?不好说,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也是白说,骤然敞开心房尽数吐露,那滋味儿真叫一个痛快!不错,不错,这人真是不错,就说是个哑巴,也是个善解人意的哑巴,这个朋友么,那是交定了!

    拉过家常,诉过衷肠,方老大登时将此人引为生平第一知己,又把他划在第一等的好朋友之列!何以如此?相处不过半ri,哪来的这一等一的交情?有些过了罢!不为过,不为过,天底下交情大抵如此得来――

    一个人的秘密,只能告诉最最亲近的人。

    而得知了秘密的人,即使交往不久,也是心里最最亲近的人。

    夜已深,一大一小各自歇下。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朋友,卧薪和衣而眠,方道士一样睡得很香。既来之,则安之,陌生只是一时,有缘自会相知。明天去哪里,明天做什么,那是明天的事,睡醒了再想就是。少年衷肠尽诉,少年烦恼全无,睡罢,无他,人若无忧无虑,岂不就是神仙?

    方道士夜不归宿,吕道长呢?吕道长又当如何?

    这个人不能提,一提就会出现。

    方道士适才说得激动,忘乎所以,早将此人提了一百遍了,吕道长当然会如期而至,马上就要出现了。

    吕道长来了。

    一大早上,方道士还在睡觉,忽然耳根子一阵剧痛!惊慌间还没睁开眼睛,身子早已不由自主立了起来……

    甚么?甚么?甚么玩意儿!没有甚么,睁眼眼前模模糊糊一张长脸,揉眼眼前清清楚楚一张长脸。方殷呆呆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这不是一个梦,然后叹了口气,低头道:“师父。”似乎有些心虚,似乎有些理亏,似乎还有些出乎意料。这家伙,说来就来,要说来得还真是……

    有够快!

    吕老道狠狠瞪过来一眼,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没甚么好说的了,走罢!回去不知道怎么给他修理,惨了!死了!方道士垂头丧气跟了上去,心里那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办法,不走不成,看那俩眼珠子,瞪得跟牛一样,看那脸惨白惨白的,都快赶上死人了!吓死个人,还带把宝剑?这是想砍狮子老虎,还是想砍人脑袋?乖乖不得了,这下死定了!走了走了,再不走立马儿死翘翘!

    二人前后脚出了门,同时止步。

    一人含笑立于前方,意态闲适。

    方道士心里一动,冲口而出:“大哑巴!”

    那人冲他笑笑,不以为意。

    吕道长转身瞪他一眼,辑手为礼:“宿师兄。”

    那人点了点头,微笑回礼:“吕师弟。”
………………………………

四十九 买卖

    ()  随即二人注目而笑,互诉离情,各道安好,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乐呵呵说个没完,将另一人晾在边儿上。

    方道士傻掉。

    难不成又做梦了?哑巴也会说话?茫然看看四下,四下景物真真切切,愕然望向二人,二人话语明明白白。这不是梦,方道士明白了,他,不是一个哑巴!不说话,并不代表不会说话,像哑巴,也未必就是真哑巴。当初老薛也整过这一手儿,急死个人!不过那回知道他是啥路数儿,这可好,从头儿装到尾,把人唬的一愣愣的!还好吕老道来了,要不然,他定然还要装下去!这人,这人,没法儿说了……

    还没回过神儿来,那边两个老友已然怒目相向,竟又吵吵起来了!

    “宿师兄,你我话不投机,长廉告辞!”

    “师弟慢走,恕不远送。”

    “方殷,随为师走!”

    “那不成,这小子吃了我的粮,睡了我的床,这笔账可得好好算算!你这做师父的,如何一走了之?”

    “你,你待如何!”

    “也罢,教他在这里做上三ri苦工,我再放他回去,如何?”

    “不成!宿师兄,此事万万不可!”

    “当真?”

    “无上天尊――”

    宿师兄微微一笑,注目道:“小道士,你意下如何?”哑巴说话了,而且说起来没完,方道士正听得目瞪口呆,冷不防给他一问,心里不由有点儿迷糊。迷糊只是一时,会意便在瞬间,旋即二人目光一对,方老大登时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认真说道:“我吃了也睡了,给人家干上一点儿活儿,也是应该的。”

    “吕师弟,你这徒弟年纪虽小,却也明白事理。”宿师兄笑道。吕道长知他话里有话,一时强抑怒意:“此事容后再议,现下长廉先带他回去,师兄,告辞!”说罢移过目光,点头示意。要有好戏看了!方老大何等机灵?霎时两眼一直,表情呆傻,只当看不见。吕道长面sè一缓,笑道:“方殷,你现下随我回去,今ri之事为师便不与你计较。”方道士闻言喜形于sè,连忙点头称是,快步上前――

    吕道长见状松了口气,侧身辑礼:“宿师兄,长廉……”

    “少糊弄人了!想骗我回去?哼,你还嫩了点儿!”吕道长闻言一怔,再见自家爱徒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人家屁股后面,正自一脸激动,跳脚儿大叫!宿师兄摇头笑笑,叹道:“吕师弟,他既不愿走,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吕道长大怒:“师父管教徒弟,自古以来天经地义,长廉有何不对?师兄莫再与我讲,方殷,你快过来!”宿师兄一笑回头:“你看,道理说不过,师父架子便摆起来了。”方道士重重点头,愤然道:“这人便是这般,动不动打着师父名号出来欺负人,哼!简直就是没羞没臊!”

    二人一唱一各,不指名不道姓数落某人好一通,蓦然互视一眼,齐齐放声大笑。看罢,这就叫做默契,心有灵犀,自打方才眼神一对,这场戏就是注定的了。

    吕道长不发一言,冷着脸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拿人!方道士早有准备,只将身子一缩,藏在那宿道长背后,口中犹自大呼小叫猛扯鬼脸儿――

    反了,反了!一ri不见,这猴子尾巴都翘天上去了!吕道长怒不可遏,绕过去便拿!方道士大惊,连忙绕着圈儿跑!二人一追一逃,围着一人绕了几绕,方道士终究人小腿短,片刻已是被人追上,眼看就要束手……

    一人身形忽动,隔开二人,笑道:“捉迷藏么?算我一份!”吕长廉止步,默然片刻,正sè道:“宿师兄。”

    宿道长淡淡一笑:“如何?”

    吕道长倒悬长剑,拱手肃然道:“长廉不才,敢向师兄讨教一二。”

    方道士大喜,眉开眼笑道:“打起来了!哈哈,我就知道!”

    宿道长摇头叹气:“没的打,我打不过他,我是一个没用的人。”

    方道士瞪大眼睛,又惊又疑:“是么?真的假的?你这又骗人……”

    吕道长神sè凝重,双目湛然:“久闻宿师兄神通莫测,长廉尚未,尚未,师兄!你!”

    方道士等了片刻,不耐道:“喂!你怎不说了?这仗还打不打?”

    吕道长废然一叹,垂下手臂:“师兄高明,长廉甘拜下风。”

    宿道长轻轻摇头:“一点微末伎俩,见笑。”

    甚么乱七八糟?方道士大失所望,皱眉叫道:“你两个做甚么?光说不练,一对儿假把式!”两个道长却又不理他了,凑到一起低声说话,忽而叹气,忽而微笑,忽而瞥过一眼,样子神神秘秘。方道士见状疑心大起,连忙也凑过去伸长脖子偷听――

    “便依宿师兄所言,师兄稍候,长廉与他交待几句。”吕道长无奈道。

    宿道长微微颔首,转身飘然而去。

    方道士怔住。

    吕道长沉默。

    师徒二人相对无语。良久,吕道长叹道:“方殷,你可知昨ri你整夜不归,为师在做什么?”看他面容疲惫,双目隐现血丝,方老大不由心里一软,口中犹强硬道:“不用你管,我死不了!”吕道长苦笑一声,望向远处:“你可知,他是何人?”方殷随之望去,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夙夜忧何故?造化一心生!方殷,你好自为之。”

    吕道长走了。决然又黯然地走了,一直没有回头。方道士呆立原地,一时间心里有些意外,有些庆幸,更有些迷惘。突如其来,莫名而去,以为怎样,平淡收场,一场风波竟然就这样消弥于无形。他们说了什么?他怎就一个人走了?他究竟是何人?为何留下自己?这些都是谜,令人费解的问题,而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人那里。

    方道士急不可耐,飞奔过去拉住那人衣袖,便一二三四连连发问,想要那人给一个明白。那人不急也不恼,不慌也不忙,任他拉着衣袖微笑听完,点点头,抬头去看天上的云。风轻轻,云静静,朵朵形态各异,将那蓝天渲染。白云苍狗有时尽,岁月变迁诉不完,那人望着天,淡淡道:“我叫宿长眠。”

    只一句话,说完就完。

    方殷等了半天,皱眉道:“还有呢?”宿长眠微微一笑,慢慢向柴房走去。方道士茫然无措,呆了片刻,又快步跟了过去左问右问。宿道长不再理会,自顾走进柴房,取了一把锄头,出门扬长而去。

    又变哑巴了……

    方道士极为不满,紧紧跟随,口中滔滔不绝说三道四,并不打算放过他。哑巴既然开了口,再想不说话可就难了,宿道长弯着腰锄了一会儿杂草,起身无奈道:“过去的事,何必再说?”方殷连连摇头:“那不成,你都知道了,我这儿还糊涂着了,说说,说说!”宿长眠笑道:“我就不说,你奈我何?”

    无可奈何。

    方道士一时气结,干脆不问了,只拿眼睛偷偷瞄向他――

    这个人,并不是看起来那般好说话,他到底是个甚么脾气的驴,自个儿得好好琢磨琢磨。宿道长看他一眼,又笑道:“你记住,我是这里的老大,这里――”说着伸指点点脚下:“这里,是我说了算!”方老大一怔,愕然之际又来了:“小子,你若想留在这里,就得乖乖听我的话。”

    方道士惊呆。

    老大?他当老大?他也要当老大?还要自个儿这个老大乖乖听话?方老大又惊又奇又气恼,忽悲忽喜忽叹息,总之心情很复杂。这儿就俩人,他当老大,自家只能当小弟了!可这是人家地盘儿,再说按辈儿排也不吃亏!只是老大当了半辈子,一下子变作小弟,还真是有点儿不适应……

    正自胡思乱想感慨万端,那人再加一句:“便是赵子龙来了,也得听我的!”

    方老大彻底傻掉。

    这,这,这是一个yin谋!刚刚两个老道鬼鬼祟祟背着人说话,一看就没好事儿,果然!妖道把自个儿卖了,卖给这个山里的野道!却不知两人还商量出甚么恶毒计谋害人,这事儿可是越来越邪乎,难不成,难不成这本来就是一个设计好的――

    圈套?

    “你若是不乐意,尽可现在走人。”那人又说话了,句句让人难堪。要走早走了,还用在这儿犯难么?回去是鞭子尺子,这里有吃有喝有玩儿,更有自个儿想要的东西,当然不能就这么走了!可是留在这里,跟着这个神秘又危险的野道也不见得是个好事儿,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咦?你哑了么?这半天话也不说一句,想好了么?”

    “老大!”

    “哟!这可不敢当!再叫一声儿听听。”

    “老大。”

    “唔,想明白了,甚好!”

    “老大……”

    “现在不许说话,去那边呆着,那边凉快儿。”

    “老……”

    “嘘――”

    没奈何,方道士带着一脑袋问号儿,一肚子牢sāo,和满头满脸的晦气走开,找凉快儿地儿呆着去了。不情不愿认了个老大,又不明不白给他打发了,你说这叫啥事儿?想问的问出个毛,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方老大成了方老二,赵子龙变作乖乖宝?丢死个人!五虎将变成六虎将,回去怎么和兄弟们交待?这多出来的老大怎么安排?刘备已经有主儿了,刘关张,赵马黄……

    诸葛亮?

    不错,不错!那是个神人,连刘备都得听他的,当个老大倒也富余。这样,既保全了自家脸面,又给了他一个威风神气的名号,大伙儿都乐呵!哈哈,就这么着,赵子龙妙计一出,诸葛亮死去活来,yu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方道士坐在板凳上想来想去,越想越觉此计大妙!

    再一时急急火火跑过去,连说带比划,将那个威风又神气的名堂送给了新认的老大。宿道长哈哈大笑,忽又长叹一声,说道:“多承美意,万不敢当!”怎么?不好么?方老大不明白。宿道长锄了几锄,缓缓道:“武候人中之龙,才逾天人,岂能以我作比?我只不过是那,是那……”等了半晌,却不见他往下说,方道士大皱眉头:“又来了!你是甚么?”宿长眠望向远方,将眼神散于虚无缥缈的所在――

    我只不过是天地间的一个过客,可比那朝生暮死的蜉蝣,匆匆来去,无名可留。蜉蝣,蜉蝣,天地怎会因你而改,奥妙岂是为你而留?一心只想堪破天地,到头只有泪水空流。何为天?何为地?何以为生?死又何去?悲乎?笑乎?思之不得,眠而无休。

    高人!

    方道士直听得瞠目结舌,登时心服口服外加佩服!哑巴在说话,不知说的啥,也既听不懂,愈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神秘难言,一时又将这白捡的老大从野道划作神道之流了。方老大双目放光一脸崇敬地仰视半晌,小心翼翼开口道:“老大,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宿道长看他一眼,又去锄草。

    “老大,你那柴房里的家什,给我用下行不行?”

    宿道长不言。

    “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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