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甚么,一点毛毛雨,挡不住沸腾的热血,更阻不住冲天的豪情!上路上路,风雨无阻,猴子穿衣服,野人带武器,最后一步的进化已然完成,狮子老虎不算甚,野猪狗熊滚一边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让路让路,我来了,杀杀杀!
准备好了么?
好了!出发!
方道士摇身一变,变作方猎人。方猎人站在雨中威风赫赫,双目炯然。人饰衣服马配鞍,一套装备鼓捣在身上,登时显得气势非凡,瞧来是那样与众不同!但见他左手柴刀,右手渔叉,身背一长弓,腰插数支箭,怀里鼓鼓囊囊,暗藏瓶瓶罐罐,头顶一铁锅,用来遮风挡雨――
“你顶个锅作甚?”一人眼神迷茫,拿着雨笠问道。
方猎人哈哈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锅?你不懂,这叫做头盔。”
宿道长怔立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门。
“等下!还是用你那个,这个头盔太大,看也看不见!”方道士无奈叫道。宿道长一笑返身,拿过铁锅,又给他戴上雨笠:“这便去罢。”方猎人点了点头,神sè凝重地交待了几句,而后决然转身,面sè凛然,雄纠纠,气昂昂地踏上漫漫征途――
备好大锅?想炖鱼?柴火不够?烤全羊?言犹在耳,背影淡去,宿长眠蓦然哈哈大笑!
其声清朗悠远,回荡山间。
斜风吹送,细雨沙沙,方道士顶风冒雨出门,开始了一天的战斗。问其战果如何,此时说来尚早,谁人也不晓得。大家都有事情要做,风雨无阻的也不只他一个,徒弟在外一人淋雨,师父岂能独善其身?
上清峰。
吕道长脱下蓑衣,摘掉斗笠,辑手道:“掌教师兄,长廉有事禀告。”沐掌教笑道:“呆会儿再说,来来来,先喝口热茶。”
二人落座,饮茶,叙话。
“沐师兄,长廉才能平庸,有负所托。”吕道长神sè黯然。沐长天一拍大腿,摇头笑道:“哈!又是那个臭小子,听说他天天跑去外面疯玩,是么?”吕道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沐掌教喝一口茶,又道:“长廉,不是师兄说你,你怎如此放任于他?”吕长廉默然片刻,苦笑道:“长廉本就无用,不过师兄,这件事情却是因你而起。”
“我?这话从何说起?”沐长天讶然道。吕道长轻声说道:“心猿。”沐掌教怔了怔,恍然笑道:“不错,这话是我对他说的,却是讲给师弟你听。”吕长廉叹道:“心猿心猿,猿由心生,以心囚之。师兄,若非是你这般说,事情也不至落到如此地步。”沐掌教闻言瞪大眼睛,愕然道:“师弟,我说心猿,是要你将那只野猴子关起来,严加看管才好!”
吕道长闻言同样愕然,二人怔怔对视半晌,又齐声长叹。
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吕道长叹道:“师兄,猿也好,猴子也罢,你为甚又在前面加个‘心’字?长廉以为,以为,哎!”沐掌教一时无语,心说要不然怎样讲?难道说你原本就是个野猴子,千万把自个儿看紧点儿?
“罢了,随他去罢,也没甚么。”沐掌教哈哈一笑,低头喝茶。吕道长连连摇头:“师兄不知,近ri来他是变本加厉,及至前ri,已是夜不归宿,长廉心里极是担忧。”沐掌教皱起眉头思忖片刻,继而哈哈大笑:“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莫非他真在山里做了一只野猴子?”吕长廉愁眉苦脸道:“师兄莫笑,长廉正为此事而来,方殷他,他……”
“他如何?莫不是给老虎吃了?还是让妖怪捉去了哈哈哈!”沐掌教不以为然,大笑不止。吕道长看他一眼,叹了口气,终于缓缓说出了今ri来意:“他遇见了百草峰那人,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笑声戛然而止。
“是他?”沐长天面sè一变。
“是他。”吕长廉苦笑点头。
半晌。
“师兄,你怎不说话了?”
“无话可说。”
半晌。
“师兄,现下劳烦你去趟百草峰,将人救出来罢。”
“成。”
半晌。
“师兄,这就去罢?”
“外面在下雨,山路湿滑,改天我再去。”
还是半晌。
“师兄,你莫不是不敢去?”
“乱讲!”
沐掌教拍案而起,大喝一声。旋即又缓缓坐了回去,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是不敢,我去那里救他,谁去那里救我?师弟你想是去过了,如何?”吕道长喟然一叹:“转瞬之间,气力全无,哎!妖人!宿师兄无愧此名。”
二人相对叹息,一时又无语。
“你说一个猴子,放在妖人那里,会变作甚么?”沐长天忽然笑道。吕道长叹了口气,无奈道:“师兄,你又来了!”沐掌教讪讪一笑,正sè道:“不错,现下事态紧急,容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正说着忽又喜动颜sè,抓耳挠腮:“哈哈,妖猴,小妖猴!来来来,吃道爷一棒!哈哈,哈哈!”
吕道长闭上双目,不忍再看。自家掌教向来如此,一把年纪还是这般,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上清弟子疏于礼教,不成体统,多半由此而来。此人当年是出了名儿的怪胎,与那妖人合起来,正是一对儿妖怪,如今又来了一个猴子……
妖猴?师父,祖师,上清上清,无上天尊――
“掌教师兄!你想到办法了么?”睁开眼睛,却见那人同样闭着两眼端坐椅上,一本正经。吕道长忍无可忍,大声问道。沐掌教阖目不语,良久缓缓开口道:“在想。”吕长廉忿然起身,沉声道:“师兄你慢慢想,长廉告辞!”说罢转身便走,快步离去。
“且慢!”
吕道长心中一动,蓦然转身:“师兄!你可是?”沐掌教起身拿过蓑衣斗笠,大步上前,笑道:“师弟走得匆忙,莫忘了外面还在下雨。”吕道长怔立片刻,一把接过转身又走,什么话也懒得说了。
“吕师弟――等等我――”
沐掌教望着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有心随他去,去了又如何?没有办法,确是没有办法,那个人,莫说是自己,便是上代长老齐至,对他也是无可奈何!为何?为何?师弟不知,师兄也有苦衷!罢了,罢了,就这样罢!嘻嘻,心猿心猿,妖猴妖猴,却也――
挺有意思。
傍晚。
大英雄杀敌无数,赵子龙满载而归。
方老大远远望着那几间草屋,一时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杀甚么敌?淋了一整天的毛毛雨,喝了一肚子西北风!载甚么归?满头满脸一身泥巴,还是头上插着的鸡毛?猎人全副武装打了一天猎,末了儿灰头土脸落了一个毛,你说这叫啥事儿?天,天哪!
方道士停下脚步,心里很是为难!完了,完了,牛皮吹破了,脸也丢大了!早上怎么说的来着?鸡鸭鱼肉?劈柴烧火?别吃饭等着我?这是谁说的?是我么?这可怎么办?两手空空回来,怎么和他交待?没的说,败了!惨败!
完败。
对了!今儿个天气不好,下雨了!这天儿谁还出来?兔子山鸡猴子啥的,我是一个也没瞧见!对对对,就这么说,这事儿本来也不怨我!
方道士自顾点点头,口中念念有词向前走去。
“老大,我回来了!”
“老大,今天我……嗯!就是这样。”
“老大!我没骗你!”
“哈哈,雨停了!你看你看!”
“你……我……”
“哎!还是告诉你罢!”
方道士口沫横飞解释半天,宿道长一直笑而不语,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水一般柔和,夜空一般深邃,蓦然锋芒闪动,又如脱弦之箭一般犀利。方道士终于抵受不住,一时只觉所有心事都给他看穿,没奈何只得哭丧着脸,一五一十全部招供。
“这根雉尾很漂亮。”宿长眠微笑说一句,转身走开。
你看人家!多有眼力?既不讥笑,也不嘲讽,一点儿都不让人下不了台――
方道士闻言大喜,登时又将懊恼的心思扔在一旁,拔下斗笠上那根鸡毛左瞧右瞧!高人就是高人,鸡毛都不叫鸡毛的,叫甚么尾!听着多么神气?不错,不错,果然是个漂亮的鸡毛!方道士越看越欢喜,啧啧赞叹半晌过后,心里又得意起来――
看,怎么样?折腾一天,还是没有白忙活,得到一根宝贝鸡毛儿!这毛儿多么难得?那可不是平常鸡,那是会飞的山鸡,一般人连毛儿也摸不到的!得意之下,方道士心情大好,忙不迭又去做饭,准备好好犒劳犒劳自个儿。
饭后。
凉风习习,吹去一身疲惫。天上月儿微笑,星星眨眼,二人坐在屋前纳凉,神态惬意。方道士是个闲不住的人,此时谈兴正佳,说完了自个儿白天如何与那野兔斗智斗勇,错失良机,又讲到那擦肩而过的山鸡是多么狡猾,一刀下去差之毫厘:“头发丝儿!就差那么,那么――”
方道士激动比划道:“头发丝儿那么一点点,咱俩今儿个就有烧鸡吃了!”说罢重重跺脚,非常非常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宿道长跟着叹了口气,表示非常非常之遗憾。
“还有一个没尾巴黄毛儿羊,傻乎乎从坡上吃草,我慢慢靠近了,嗖一箭shè过去,一下就跑没影儿了!哎――”
“那是狍子。”
“还有一个大花长虫,挂在树上可吓人了!那家伙碗口一般粗,身子比那个树还要长,瞪着俩眼跟牛眼一样!还好我跑的快,要不然要不然,哎!”
“那是蟒蛇。”
“还有……”
“那是……”
“咦?老大,你懂的不少啊,甚么都知道。”
“是你见的少,不是我懂的多。”
宿道长起身点点头,便待离开。方道士意犹未尽,连忙叫道:“老大,你再呆会儿,我这还没说完了!”宿道长摇了摇头,缓缓走开。方殷急忙追了过去,拉住衣角:“老大,老大,老大大大大大――”宿长眠叹一口气,无奈笑道:“小子,你可知,这两天我说的话,比以往三年还要多?”
甚么?三年!他说,三年?
一怔之间,音容已杳。
………………………………
五十二 射梦
() 三年如何?三十年又如何?十年一ri,一ri十年,ri复一ri,年复一年。山中岁月,只在朝夕,望天无语,枕风而眠。双目炯炯,不见己身,心中空空,以何为言?知音难觅,百草为伴,道不寂寞,顾影自怜。
三年,十年,三十年,往事随风,过眼云烟。
怪人!方道士望着紧闭的房门呆立片刻,不由又有些可怜他。也怪难,一个人住在这里,天天也没人和他说话,当然三年说不了几句话了!你看,这都闲疯了,自个儿做了一屋子乱七八糟玩意儿哄着自个儿玩,可怜啊,可怜!还好好心人来了,这可得多陪陪他,帮他把不爱说话的毛病改过来,给他一点儿好心,和好意,那话儿怎么说来着?
给他一点儿关怀,给他一点儿温暖。
方道士一时爱心泛滥,一时又联想到自家凄凉悲惨的身世,鼻子一酸,竟然掉下两滴眼泪――这还了得!不争气,丢人现眼!方老大猛啐一口,愤然抹掉脸上泪痕,呼呼打出两拳!拳风虎虎,开门见山!忽又俨然金鸡du li,猛地转作黑虎掏心,再来一个猴子偷桃……终于化作不知名的招式,胡踢乱打!
月光下,一个小道双目圆睁呼呼喘气,时而咬牙切齿对着自己的影子拳打脚低,情形望来有些诡异。这是方猎人,整整折腾一天犹自jing力旺盛,使人佩服不已,这是方老大,夜深人静仍是独自苦练,令人感慨万千。业jing于勤而荒于嬉,行成于思而毁于随,方道士思之有得,终于开窍儿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错!都错!全部错!错上加错!
莫要胡说,我是方殷!不为一切,只为誓言!方殷恨自己,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不争气,恨恨在心中又将那誓言立了一遍――方殷,从此以后,不许再哭!再掉一滴泪,罚自个儿练拳一个时辰!
此事说来话长。话说那ri方道士晚上回去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毒打,痛哭流涕之余,指天对地在心里发下了一个毒誓。说来话长?一个毒誓?没有错,说来话长,一个毒誓。当然后来哭了几回,又改了几次定下来,使得现在短话说长了,誓言也没有那么毒了,原本是这样的――
方殷,从此以后,不许再哭!再掉一滴泪,罚自个儿两天不吃饭,三晚不睡觉,写字八百篇,练拳一整天!
好了,一个时辰到了,睡觉睡觉,困死人了!
到了么?怎么就到了?到了到了,睡觉睡觉!
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了。
呼,呼,呼――
三年如何?两ri又如何?一ri十年,十年一ri,年复一年,ri复一ri。山中岁月,只争朝夕,和衣卧柴,枕木而眠。鼻息沉沉,斯人梦回,心中坦坦,何以不言?知己难觅,万物相伴,道是寂寞,奈何少年?
十年,一年,一ri,过住往事随风,不过过眼云烟。
白ri夺目,又见青天。
屋后,林畔,大树前。
树上一个圆圈,树下一个少年。少年哈哈大笑,一脸不屑:“这还不容易?我就说出去打猎,你偏整这鬼花样儿!哼,你等着,瞧我的!”说罢转身退后八丈开外,从容搭上箭矢,摆了个威风姿势,扯起弓弦嗖一箭shè了出去――
一箭斜斜插在地上,离树尚有三丈。
少年呆了呆,旋即向前走了七八步,点头说道:“刚才离得太远,你瞧这回!”说罢弯弓搭箭,奋力shè出一箭――
一箭悠悠飞过树梢,没入林中草间。
少年皱起眉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对,不对!我明明瞄好的了,怎么这样?”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搭上箭眯眼瞄了又瞄,大叫一声――
中!
一箭直直向前飞着,穿过时光,穿过年华,穿过梦中的梦,破空,迎面――
那人轻轻抄过,微笑开口:“好箭法。”方道士目瞪口呆,看看对面立在树旁那人,又瞧瞧自个儿手里的弓,一时间有些尴尬!梦碎了!大英雄,赵子龙,这箭都shè到哪里去了?那垩笔画成的白圈不偏不倚就在面前,是那样近,又是那样远!方老大自是不肯服输,跑过去取回数支羽箭,折回来大叫道:“闪开!闪开!你离远点儿,戳那儿多碍事儿?怪不得我shè不中!”
再shè。不中。再shè。不中。再shè。还是不中。箭箭偏离目标,或多或少,心中怒火如炽,只多不少。来来回回折腾半晌,离那树越来越近,shè出的箭却仍是无一命中!方道士双目喷火,面如沉水,一时恨不得上前将箭直接插到圈儿里,偷偷瞅瞅那人又觉不美……
你来!
这下我是丢了脸,你也别光看笑话,来来来,你来试试!宿道长一笑接过长弓,轻轻拨动弓弦:“此弓轻软,只可shè五十步,你看――”说着远远退开,轻描淡写shè出一箭。弦如满月升起,箭似流星破空,蓦然轻啸划过,夺!一声正中圆心,箭杆箭羽危危颤动……
哎呀!
方道士又惊又羡,跑到树下伸长脖颈猛瞧,口中啧啧有声。半晌,叹着气又返了回去,一脸佩服道:“老大,我这手儿可真神气,教教我罢?”宿道长微笑道:“也没什么可教,熟能生巧而已。”说着递过长弓:“万法存乎一心,用心习练,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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