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凤栖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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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宫凤栖梧桐- 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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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衣柜,舒娥不由得吃了一惊。

    装着瑞麟通犀丸的纹银雕花扁盒子里空空如也。

    舒娥记的分明,当日华东阳来幽篁为舒娥诊病,华芙曾求舒娥解下香囊。

    解下后的香囊就放在这只银盒子里,每次换衣都能看见,只是因为是皇上所赠,不愿意常常戴着,便一直放在这里没有动。

    谁知……

    舒娥想或许是华芙要去竹息园深处采竹叶青茶,又怕遇上蛇虫什么的东西,所以取走带上了。只是自己一直似睡非睡,华芙既然来过,却又怎么毫无知觉?

    过了幽篁一直往北,很大一片都是竹息园的地界。竹息园的外围,方才是一些其他的树木。

    舒娥脚步轻缓,一路踩着落下的竹叶覆盖着的鹅卵石小径走着。

    忽然听见前面一声闷响,接着便是华芙带着痛楚的声音。

    舒娥心中一紧,急急忙忙向着传来声音的地方走了过去。脚下落叶的声音窸窸窣窣,却挡不住一个男子尖利而又粗暴的声音。

    “没出息,真是跟你娘一样。”舒娥从竹丛后看出,华芙半倒在地上,在她身前辱骂她的,是一个穿着绀青色长袍的男子,身材不高,一眼看去胖胖的倒是十分结实,因为半边脸对着舒娥,却看不清长相。

    此时天色并未全亮,空气中带着夏季清晨特有的濛濛的湿气。今日想来会是个阴天,周围的景致也看得不大清晰。

    舒娥心中只是惊奇,然而她已经料到眼前的两个人关系绝非寻常,好在华芙就在眼前,真有什么事情,再现身也还不迟。

    “我跟你早就断绝了关系,你又提我娘做什么?”华芙低声喝道。

    “断绝关系?”那男子将身子俯下去一些,看着华芙阴阴地说道:“你可不要忘了,来玉津园后是你先设法找的我。”

    “当年你跟那姓华的闹了个天翻,害得老子几年的心血都化成了流水。后来又怎么样?你就是把名字改了,你就是倒贴过去跟人家姓,你进华府当少奶奶了没有?还不是落个灰头土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坯子,什么身份!老子辛苦找人教你的一身本事,到都用在了不相干的人身上!”那男子说着抱起了双臂,对华芙冷冷地睥睨斜视道:“你这样的人,有不如无。要不是看在你叫过我几年‘爹’的份上,老子才懒得理你。”

    舒娥越听越是心惊,眼前这个人,难道竟是华芙的父亲?

    华芙跟华东阳的过往,果然很不一般。华芙改了名字,嗯,是了,若是没有错,那她以前,应该是叫做玉芙的。

    玉芙,玉蓉,她们果然是姐妹。难么眼前这个男子,也是玉蓉的父亲了?

    舒娥看着华芙,只见她抱着膝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仿佛对这个男子的话全然没有听见,任由他尖厉着嗓子辱骂。

    “又是这个半死不活的贱样子!”那男子低声咒道:“也不知是谁下的野种,倒是像足了你娘那个贱货!”

    华芙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瞪视着这个男子,一字一字地喝道:“你说什么?”

    舒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华芙,手心紧张地一阵潮湿。

    “想让我不骂你娘,你就得自己起来立个榜样。”那男子冷笑道。

    华芙还是不做声地直直地看着他。

    天色亮了一些,然而东边的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发白,太阳也没有丝毫要出来的征兆。隔着重重竹子,舒娥已经看清楚了那个男子的样貌。他的年纪看起来也不甚老,只是脸上带着一股酒色之气。他说话时眼睛迷得更小,仿佛是被酒气熏得多了,早已失去了双眸里本来的光泽。

    “玉芙,你也这么大年纪了。自己的事情都得要好好想一想了。”那男子的声音突然间转为柔和,且带着几分谆谆教导的意味。

    “你我已经断绝关系,我自也不会指望你什么。老夫的身后事,也自会有人料理,轮不到你操心。所以我这一番打算,可以说全是为了你自己。”那男子絮絮说道,时时还会轻轻叹一口气,声音中流露着舒娥难以体会的闷郁。

    “荣妃下个月就要回宫了。当年她在宫里,你也曾看见的,皇上对她怎么样?太后对她怎么样?就连皇后,也对她比别人好。”那男子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赞许:“皇后身子不济,大婚这些年来未曾生下一男半女,就连身孕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皇后,即便当的长,地位也不会稳固。荣妃却是不一样的。若不是她出宫这两年,恐怕早就诞下皇子了。这如今一回宫,正是春光无限的时候……”

    “我不愿意。”华芙忽然开口,冷冷地打断了那男子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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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一节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二)

    宋宫凤栖梧桐;第二八一节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二)

    那男子眼中忽然露出了阴鸷的颜色:“不愿意什么?”

    华芙并不答话,只是扶着身边的一棵竹子,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面的灰土,清晰地说道:“你让我离开永安夫人,去跟荣妃,我不愿意,也办不到。爱钼酉戟暨”

    舒娥轻轻扯着手中的帕子,想不到原来这个男子和华芙在此相会,竟是为了劝说她离开自己,去跟随即将回宫的荣妃李氏。

    晨光熹微中舒娥看见华芙的身影猛地一摇,原来是那男子一把抓住了华芙的衣襟,将她一把拉近。

    “你不愿意?你办不到?那曹俪不过是个小小的夫人,你跟着她又有什么好?说穿了,不过是奴婢的奴婢,能有什么出息?历来宫中只有奴婢之选的人被皇上看中做了妃嫔,你可见过妃嫔之选的人反倒在进宫之日成了奴婢?你可不要忘了……”那男子恶狠狠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惊奇地“咦”了一声,抓着华芙的手缓缓松开,竟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的声音也变得十分低沉,吞吞吐吐地问道:“那瑞麟……那……那丸药,你带着……怎么会在你身上,在你……你带着,是不是?”

    舒娥自打看见这个男子,就听见他一直在说话。但不论是喝骂诅咒,还是循循善诱的劝导,都是一派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的样子。他这样的惊慌失措,显是遇见了什么极为不寻常的事情。

    瑞麟?丸药?

    舒娥暗自点了点头,瑞麟通犀丸果然是在华芙身上。

    舒娥紧接着便又想起,皇上将这丸药送给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丸药是由管理这玉津园的最高官衔——提举官呈给皇上的。

    而那日初见玉蓉,华芙也曾对玉蓉说过,回去告诉玉津园的监官大人,竹息园的地界,现归永安夫人所居住。他的种种毒蛇毒虫,一概不许侵犯到这里。

    玉津园设提举官一名,由三司判官、内侍都知、诸司使以上官员充任;设监官两名,由诸司副或内侍、三班使臣充任。

    那么眼前这个男子,难道还是玉津园的提举官或者监官吗?那可是不小的官职呢。

    “你怎么会带着它?”那男子的声音中混合着惊恐和愤怒,随即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颤声欢然说道:“难道……玉芙,你跟皇上,跟皇上……”

    舒娥看不到华芙半侧的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然而却能听到她寒冷彻骨的声音。

    “我孙华芙当年不愿意的事情,现下也不会突然改了主意。”

    那男子的脸上登时又充满了失望的神色,然而失望之后,却是深深的慌乱:“那此物……又怎会在你身上?”

    “出来见玉津园的监官大人,不带着这个东西,又怎能防的了他手下瑞兽馆里的怪虫奇毒?”华芙瞪视着那男子,冷冷说道:“至于这颗丸药,原是皇上赏赐给我家夫人之物。”

    舒娥听华芙说起“我家夫人”时语气中的亲切回护之意,心中也是十分温暖。

    监官大人呆呆愣了半晌,忽然笑道:“看不出曹舒娥这小小女子,原来竟有恁大本事。嗯,她原本就是名门之后,大家之女,总要有些不同寻常的本事才对。这么说你愿意跟着她,倒也不是一条死路了。难得你倒有这份眼光。”

    华芙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夫人当贵妃也好,当奴婢也好,我总是会跟着她。只不过夫人她矢志高洁,不愿成为后妃过那你争我斗的生活。夫人是个单纯淡泊之人,她也曾跟我说过,宁愿平平安安地当夫人,永远这样过活。”

    舒娥心中只是感动,眼睛呆呆地望着华芙,嘴角却含着一丝微笑。

    “哼。”监官一声冷笑,“也是个假撇清的人。普天下的女子,哪有不愿意巴高望上的?就连你娘那样出身的女子,也要千方百计地跟着我走。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名正言顺要个太太的位置来坐?”

    那监官说得兴起,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树林子里有轻微的沙沙声响。

    舒娥极目望去,只看到树影之后一片雪白的一角随着晨风轻轻扬起。不必看见容貌,舒娥便知道是那斗蛇少女玉蓉来了。看玉蓉的样子,想来也是要藏身树后,听一听华芙他们说些什么。

    “永安夫人是怎样的人,不需要你来置喙。”华芙冷冷的说道:“总之你妄图我会借着夫人接近皇上,那是休想。更不要说你还能从夫人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那监官却并不生气,只是轻声叹道:“玉芙,你我也总算是父女一场。老夫虽不妄图你能体谅我的心思,但你总要为你过世的母亲想一想。为人父母的,哪有不希望子女过得好呢?说句不该说的话,老夫现在的钱财权势,已经足够我颐养天年,富贵到老。哪里还希图你们小辈的什么回报?况且你虽走了,我身边总算还有个玉蓉,还不至于百年之后,无人送终……”

    这样的一席话只听得舒娥心中酸楚,更是不由自主地想到祖父,又想到了太后。为人父母者,哪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过的好?

    然而华芙却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我不管让你接近哪个人,不管让你从那条路子上找依靠,初衷都是为你好。为父的……咳,老夫虽然是个监官,除了提举官大人,便是我统领着整个玉津园。可是一路摸爬滚打,也是数十年的艰辛呐!”监官大人轻轻抹了抹眼眶,叹道:“我只是希望你有个好出路,你却不必多想。”

    一席话说完,那监官似乎已经是意兴阑珊,又似乎沉浸在艰辛的往事之中,蓦然回首颇觉不堪,只是轻轻摇头叹气,脊背也不似舒娥刚看见他时那样挺直,微微弓着身子,摇头准备离开。

    华芙追上一步,语气甚是着急:“你今日特地召我过来,可不是为了商量这些没要紧的事情吧?”

    监官抬头看着华芙,讶然道:“那还有什么事情?”

    华芙冷冷地说道:“那日我试图联络你,就是为了玉蓉。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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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二节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三)

    “玉蓉的事?”监官似乎很感到惊奇:“玉蓉怎么了?她现在过得很好。”

    说着又叹道:“玉蓉的命,是比你好多了。不像你,虽与我有父女之份,却没有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玉蓉是我女儿,皇上太后不来行宫的时候,在这玉津园里,上上下下,谁不敬着她,捧着她?她在这园子里,何尝不是自在逍遥,众星拱月。若不是……唉,若不是这玉津园的官职,只能由黄门内侍担当,若不是我当初为了仕途,净了身……”

    监官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凄楚:“玉蓉也不会……落个宦官义女的身份了。”

    黄门内侍?宦官?

    这些词一个一个跳进了舒娥的耳中。舒娥终于知道原来站在面前的玉津园监官大人也是一位公公。只是他的声音却不像其他公公那样尖细。

    落个宦官义女的身份。

    若非义女,却难道是亲生?

    舒娥蓦地抬头,看见大树后面一双如玉般白皙玲珑的手不住颤动,心中也是忍不住紧张。天色已光,园中的湿气仍是很重,舒娥只觉得脸颊所触到的空气都带着潮湿的闷热,心中也是十分压抑。

    华芙低声喝道:“叶大人何必巧言相欺瞒?”

    “我又何必瞒你?你也已经长大了,这些事情,告诉你也不妨。”叶监官垂头说道:“当年你娘新丧,我便在外面偷娶了你二娘。那时你还在乡下,所以这些你并不知道。当时玉津园的内侍监领有一员空缺,今日看来,那监领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可是当年我却迷了心窍。你二娘刚怀了两个月的孕,我……我竟狠下心净了身……”

    叶监官的声音已经是越来越细微,说到这里,竟然不由自主地呜呜哭了起来。

    “你娘虽跟了我几年,却只生了你一个孩子。你却又不是我的孩子,你一生下来我就把你送到了乡下,不愿认你这个女儿。玉蓉是我的亲女,可是宦官又怎么能有孩子?无奈之下,我只有把玉蓉认作了义女。”叶监官呜呜咽咽地说道。

    舒娥也被叶监官的一番话说得十分心酸,玉蓉的脸隐在树后,隔得又远,看不见她此刻是什么样的一种神情。然而她的广袖中垂出的一只素手,却分明在颤抖。

    华芙却仿佛在听着一场事不关己的故事,一脸淡漠的神色,淡淡说道:“你的无奈不是宦官不能有孩子,你若是如实告诉出来,孩子是你……以前的,玉蓉仍是名正言顺。你的无奈,是你不敢担上原配妻子还在热丧之中便又娶妻的罪名!”

    舒娥看着华芙,似乎有些陌生。她所认识的孙华芙,是一个心肠十分柔软慈和的人。即便是在刚到永安堂的时候,华芙的心中还有着种种没有打开的防设,也只不过是神情疏远,话语不多,向来没有这样冷冰冰地疾言厉色过。

    此刻的华芙,冷到了极点,仿佛眼前这个人所有的言行,都想是云烟过眼,已经不能再感化她的心肠。

    叶监官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华芙,嘴巴也因为伤心和惊讶而张开。片刻,他又垂泪说道:“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我的原配没有给我生孩子,她在热丧中我就去娶二房。我的二房给我生了孩子我却不敢认,我是个小人,是个卑鄙小人。”

    叶监官说着重重地抹了一把脸,手掌在脸上划过,是一阵涕泪混合的声音。

    “所以我一生无儿无女,是个断子绝孙的人,这都是我的报应!”叶监官的声音仿佛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带着深沉的内疚和绝望的自责。

    华芙的脸上写满了厌恶的神色,等叶监官呜呜咽咽地说完,方才冷冷说道:“叶大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又做这些虚假的嘴脸给谁看?”

    叶监官只是伤心地摇了摇头,哽咽道:“我知道,你为了你娘的事十分恨我。可是玉芙,我若是今日还在瑞兽馆里喂野兽,我又怎能有钱将你从乡下接来?我若是不为当初的事情后悔,又怎肯将你从乡下接来?你不肯要我的姓,也只肯用你娘的小名。你要叫孙玉芙,好,我便将我的亲生女儿随了你,叫玉蓉。”

    “这些陈年旧事,叶大人自管回去慢慢琢磨。你对谁心中有愧,将来都要你自己去偿,你又何必对我讲?今日你我见面,难道是为了说这些事情吗?”华芙问道。

    “是了,你突然找上了我,问我玉蓉怎么样,要我好好对待玉蓉……”叶监官点头说道。

    “我不是问你玉蓉怎么样,也不是让你好好待玉蓉,我是让你放了……”华芙打断叶监官的话,冷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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