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凤栖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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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宫凤栖梧桐- 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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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太太廖碧琪的模样并没有太多改变。常年养尊处优的优裕生活,使这位贵妇的面目没有留下太多时间的印痕。

    身上披的是绫罗绸缎,口中咽的是玉粒金莼。哪怕是身在病中,太太的气势仍是一般的不可轻视。

    舒娥走近身去,向太太行礼问安。太太透过舒娥面前的珠络,怔怔地看着舒娥模糊不清的面目,忧虑的神色中居然露出了一丝安慰:“舒娥,你回来了。”说着在床边的椅子上指了一指,让舒娥坐下。

    回来了,仿佛是家一样。

    “太太身体抱恙,奴婢原该早些来请安。”舒娥起身说道。

    “罢了罢了,旧时的称呼再也不要提前了。”太太摆手说道:“身份上你总算是老爷和我的义女,如今地位上又是和我平起平坐的五品国夫人——”曹太太轻轻一笑,语气中却带着一些怪异:“你替淑颜进了宫,总算也没有委屈了你。”

    舒娥微微一愣,不意太太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但转念一想,随即释然,在太太眼中,不,但凡知情之人,恐怕都会以为,这场偶然落到自己头上的进宫,是意外之喜吧。

    “当日何嫂回来覆礼,说起你在大殿之上,圣驾面前,竟然写错了名字——”太太意味深长地看着舒娥:“虽然已经知道你平安无事,又被封了永安夫人,我和老爷还是被吓了一跳。不像你这丫头傻人有傻福,后来老爷推想,太后所以留你在宫里,恐怕正是因为你错写的那个名字。”

    舒娥看着太太,十分不解。其实太后为什么会留下自己,舒娥至今也不明白。舒娥想,这就是圣意,神秘莫测,如同天意。无缘无故地留下,有无缘无故地送走。

    太太看着舒娥一脸疑惑的样子,笑得微现得意:“你虽进宫这么久,太后的来历恐怕也不知晓——”太太说着提起了精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凑在舒娥耳边说道:“太后当年流落街头卖艺的时候,小名正是叫做‘刘娥’。”

    舒娥闻言果然大吃一惊。太太看着舒娥惊讶的表情,笑意中更是带上了三分先知先觉的得意之情。

    舒娥的惊讶并不为了太后的名字中也有一个“娥”字,而是因为,贵为太后,当年竟也曾流落街头卖艺。想起出宫前太后说的一番话,想必卖艺之事,是在遇到那相士之后了。

    “太后与我们曹家颇有渊源,想必她看到你的名字,以为是老爷请求太后对你多加照拂,所以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太太微笑道:“你真是命运三济,先是被挑了上来,得了这个名字。”太太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黯然。舒娥却是立时想到了三少爷,想到了当日三少爷信手挥毫,写下“舒娥”二字时的圆转洒脱。

    “后来又万幸进了宫,误打误撞,竟又将这个名字写了出来……”太太仍是絮絮地说着。

    想起三少爷,舒娥心中只是怦然,想开口问问太太,却总是不敢。

    “舒娥——我问你一件事情,你可要如实回答我。”太太忽然带笑喊道。

    舒娥仿佛是心事被看穿了一样,脸颊微红。

    太太的笑带着亲切,却让舒娥觉得说不出的古怪:“菊豆说你脸上的疤也好的差不多了——”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竟向着舒娥伸出手去,舒娥略感惊慌,竟忘了向后闪躲。

    “你常在太后和皇上身边走动,皇上有没有……”太太的话还未说完,半寸来长的犹似涂着油脂一般明亮光滑的指甲已经轻轻挑开了舒娥脸上的珠络帘幕。

    舒娥看着太太的神情,对她的话已然猜到了三分,听着她的话,用意更是明白。想到皇上,舒娥便想到了七夕之夜那一幕幕带着月影花香的时光,脸颊更是发起烧来。

    然而太太的话音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住,舒娥本来微微下垂的眼帘愕然抬起,对上了太太的目光,竟然满是惊慌失措。

    白皙的肤色肤光胜雪,柔嫩的脸颊润泽如玉,蛾眉之下一双大眼黑亮有神,宛似描画。就是这样的容貌,就是这样的眼神,一次次呈现在太太面前,一次次让她心绪难安。

    然而惊措的神色却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怀疑,恐惧,厌恶,和莫名的仇恨与欢喜。

    许多往事骤然在舒娥的心中浮现。

    犹记得六岁那年管家娘子领着自己第一次见到太太的时候,太太的眼中也是这样混合着种种情绪的复杂神情。只是却不记得那个时候,太太的眼中有一丝喜悦的神色。

    舒娥倏地向后一避,润滑的珠子从太太的指尖轻快地掉落下去。

    明知太太这样的反应是与自己的母亲有关,然而舒娥知道,祖父与自己的关系不能为人所知,那么此时就还不是向太太过问这些事情的时候,况且就算问起,太太也必不会如实相告。

    舒娥轻咬贝齿,看太太的神情已经起了疑心,既然已经退无可退,那就——

    “太太看,舒娥的伤势是不是已经大好了?”帘幕下若隐若现的端正的樱口轻启,舒娥的声音中也带着欢愉的笑意。

    退无可退,那就以进为退。

    听到舒娥的话,太太的神色又是微微一愕,随即又看了看眼前坐着的女子,立时换了副颜色,笑道:“果真是的。我听说,这可是太后专门派了御医给你治的。”

    太太的消息好灵通。舒娥隔着珠络,抬眼看了看太太。

    “是。”舒娥含笑答道。

    “这么说,太后对你还不错了?”太太又问道。

    “太后待舒娥极好。”说到太后,舒娥忙端正了神色。

    “既是这样,你怎么……仍是个夫人?”太太凑近舒娥问道。

    “夫人?”舒娥奇道。

    太太看着舒娥,略带不屑的笑了一笑:“真是个傻丫头。你怎么不想一想——”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之意:“你是什么身份进的宫,又是因为什么被封了这个侍御郡夫人,太后又为什么特特派人给你治伤?”


………………………………

第三一一节 深宫路漫漫,坦途需自寻

    舒娥从未听过太太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她见过太太接受圣恩时满面荣光的样子,见过太太指挥下人时一派尊荣的样子,见过太太在几位姨太太面前傲然而不屑的样子,见过太太遭受巨变时惊慌失措的样子……

    以前这种种神情,都好像在反复印证着祖父的那句话,廖碧琪这丫头,没过门前你祖母早说她是个绣花枕头,无胆无识,只是爱排场要虚荣。

    可是此刻,太太的神情里依旧有些不屑的样子,但正是这样的不屑,和她说话时慵懒温柔的声音放在一起,却愈发显得婉转娇媚。

    是的,婉转娇媚。哪怕太太的年纪已然不轻,然而眼前这张皱纹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脸上,竟还是风致嫣然,不减娇媚。

    舒娥听着太太问起自己的那些话,明知是太后待自己如此是为了皇上的缘故,心中本已感到慌乱,再看着太太慵懒娇媚的神色和微带滞涩的柔和的语声,更是没有来由地怦然心动。

    太太看舒娥低下头去,抿嘴一笑,柔声说道:“你也知道,是不是?”

    舒娥低着头,不知怎样回答。

    太太愈发笑道:“既然知道,你就应该好好把握机会呀!舒娥,你实话告诉我——”太太的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低声说道:“太后有没有露出让你侍寝的意思?”

    舒娥听太太问得直接,一张脸登时红了起来,想起七夕之夜皇上曾抱着自己走过一程,更是满心慌乱,垂下头去。又像是辩解一般,急忙低声说道:“没有,从来没有。”这句话倒不是说谎,所以虽然慌乱,舒娥却说得理直气壮。

    太太直直地逼视着舒娥,缓缓伸手,略微抬起了她精致的下巴,透过不住轻微颤动的珠络,细细打量着她脸上眼中的神色。

    良久,太太叹了口气,放了手说道:“这也不能怨你,终究是出身卑微之过。不过你放心,事已至此,你便是我们曹家的亲女,老爷和我定会全力助你。”

    舒娥刚说了一个“太太”,口中剩余的话就被太太凌厉逼视的目光挡了回去,只听太太郑重地说道:“舒娥,一个女子进了宫,不为自己找出路,那就是自投死路。”说着眉心微微一颤,续道:“其实宫里宫外,也都是一样,你记着我这句话吧。”

    舒娥只得点了点头,低声答应,太太似乎甚是满意,微微摆手,轻声说道:“时间不早了呢,你先回去吧。以后我不派人找你,你也不要轻易来这里。老爷他……嗯,老爷公事繁忙,你也不用来见他了,我替你转达问候就是。”

    舒娥心中牵记的要事还没有问,忙起身说道:“老爷那边,就请太太替我转达问候之意。只是……”舒娥吸了口气,大着胆子说道:“舒娥得有今日,多谢府上一番栽培。难得回府,还想去拜会几位少爷和姑娘。”

    太太略带倦色的脸上登时现出精光,一双眼睛也是睁得大大的,只是看着舒娥方才坐过的地方,凝视不语。

    “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有公务在身,恐怕没有时间见你。三少爷……三少爷婚期在即,既无暇也不便。”太太的声音沉闷至极,已然显不出悲喜,然而说到三少爷时那一个停顿,却已经足以让舒娥心生不安。

    “那……”舒娥极力压制着心绪,含笑说道:“见见四少爷也好。我进宫前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已经认作了义姊义弟。”

    太太异样的眼光缓缓投向了舒娥。虽然有细细的珠络在眼前晃动,舒娥仍能看得到太太眼中极力抑制的惊诧和怒火。

    “不必了,四少爷也不在家里。”太太的声音已经变得冷淡。

    “老爷说淑颜姑娘刚刚生产,她人未出月,想必还在家里。”舒娥也敛去了虚假的笑意。

    “大胆!”太太一直极力保持的端雅的风度终于被舒娥的步步紧逼而击破,在寻常的言语无法阻止事情的时候,还是拿出了斩截的言辞和狂怒的语气来捍卫太太的身份和尊严。

    舒娥向后退了半步,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太,她的神情,看起来那样心虚。

    太太似乎回过了神,忙带着笑容说道:“你看我,真是被那个丫头气糊涂了。”说到淑颜,太太牵强的笑意也收了回去,对着舒娥含怨地说道:“若不是她……以前的事情你都知道,也都不必说了。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提起来我就生气!让她姓曹,真是辱没了我曹家的门楣,丢了我曹家祖宗的声名脸面。你也来姓曹我也来姓曹,好像得了这个姓氏就便宜了她们一样。”太太恨恨地说道。

    舒娥虽然明知太太此刻所说之人并非是她,然而想到自己这个名不副实的曹俪也带着一个曹字,却也不能对太太的话置若罔闻。

    太太的眼光看到了舒娥,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愤然不平之色立时被掩去,然而勉强要笑,却是笑不出来。

    “舒娥,你不知道,家中发生了那样大的事情,我这个做嫡母的,真是丧尽了颜面。我曹家历来闺训甚严,偏是她做出了这样没有脸面的事情。”太太对舒娥解释道:“纵使瞒着家下众人,可事情终究是发生了。如鲠在喉,消不去又散不开。”

    “我想去看看淑颜。”太太兀自在絮絮而言,舒娥又一次说了出来。

    太太像是看着一个完全不相识的人一样怔怔地看着舒娥,半晌,忽然笑道:“曹府的旧磨坊,你想去,就让丁香菊豆领你去。也好让你放心,这半年来我可并没有亏待于她。你也要明白,这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舒娥对着太太万福一礼,便告辞转身。

    太太在舒娥身后幽幽的说道:“她如今的名字,是叫冯颜了,你可莫要叫错了。曹府只有一个曹俪,就是舒娥你。”

    舒娥听见了太太的话,也听懂了太太的话中之意,然而心中却越发感到悲凉。想要回头答应太太的话,却终于没有回头,侧首微微一顿,走了出去。


………………………………

第三一二节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

    曹府的旧磨坊果然就在曹府后花园贴着墙根的一溜旧房舍里,比起养心苑,凌乱破旧得只剩下不堪。

    如今这些房舍被一堵高高的砖墙隔开,比起破旧的房舍,砖墙倒显得更新。只是高高长长的一堵墙,上面却寻不到门户,若不是丁香和菊豆都断定旧磨坊就在这个位置,若不是隐隐约约从角落的地方传来了儿啼声,这一扇在树后面隐藏得极为巧妙的门还真是不易察觉。

    昔日随侍淑颜的紫毫和素墨都已经不在身边,还有旧时的其他丫鬟也一并被撤换了,这本也是在舒娥意料之中的。然而令人惊异的是,服侍淑颜的两个丫鬟,竟然口口称呼淑颜为“少奶奶。”

    淑颜正伸手在一块锦缎的包被上面轻轻拍着,一面轻声对那两个丫鬟说道:“你们下去吧。”

    看到舒娥、丁香和菊豆,淑颜的脸上和眼中都是说不出的羞涩和喜悦。

    三人都对着淑颜行了礼,轻轻叫了声“姑娘”。

    淑颜靠在一床堆起的薄被上,欠身伸手示意三人起身,眼眶中含着泪,声音微微发颤道:“只听香儿说曹家的姑娘回家省亲,却不想,你……你们,竟还记着我。”

    舒娥在室内环顾,见四壁萧然,低声叫道:“姑娘……”

    淑颜看着舒娥凄然一笑,低声说道:“曹府如今只有一个姑娘,就是你。你们说话可要当心——”说着对门外轻轻一扬下颏,说道:“她们什么也不知道,也不要让她们瞧出了破绽,反而连累了她们。”

    舒娥细细看着淑颜的面貌,产子之后,似乎微见丰腴,只是相必生活的不遂心,脸上却带着憔悴之色。而淑颜的容貌,修眉大眼,果然有几分与自己相似。只是淑颜脸上那一种骄傲的神色,却是丝毫未改。

    舒娥等人忙点头答应,丁香小声说道:“我听她们怎么叫你……”

    “少奶奶。我虽改了姓名,但要在曹府度日,却终究与曹家脱不了干系。曹府老爷堂弟之子,婚后携妻入京。不想竟染病身死,留下少奶奶和一个遗腹子。”淑颜嘴角带着轻蔑的笑,似乎还是她当女儿时候的样子。

    舒娥轻哂:“好厉害!”

    “若是不厉害,又岂能连皇上都敢蒙骗。”淑颜说道。

    “淑颜……”舒娥轻声喊道。

    淑颜仰起头傲然说道:“从此你们叫我冯颜便是。这是我母亲的姓氏,颜字也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小名。曹俪之名,淑颜两字,从此便与我无关了。”

    淑颜的话说得甚是决绝,舒娥等人都默然点头。

    舒娥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忽然淑颜身边的包被轻轻蠕动,淑颜立时换成了满脸温柔的神色,俯身轻轻拍了拍那锦缎包被。

    进门后便消失的儿啼之声使舒娥她们几乎忽视了这个小小婴孩儿的存在,直到他又做出动静,舒娥、丁香和菊豆才都想起了他,满脸都是喜色。

    淑颜俯身将孩子轻轻抱起,微笑着柔声说道:“又不想睡了呢。快起来看看,谁来看你了?”

    舒娥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小的孩子,身躯、四肢、五官,皆尽小到了极处,仿佛是一个人偶一样。轻轻触摸,肌肤柔嫩地吹弹可破。只是这样小小的一个孩子,却居然也能够睁开眼睛,能够轻轻扭动身躯,能够用他的举动诠释一个生命的定义。

    四个人的话就这样围绕在了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淑颜的神情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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